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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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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谢筠摘了一个柿子递给清芷,哀声道:“阿芷,你再容我多住三个月,就三个月。”
清芷啊呜咬掉一大口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远远丢下一句:“你别光种菜,能不能喂点鸡鸭鱼。”
众精怪仍旧日日去山脚下扫荡,也事无巨细地跟清芷汇报见闻。
“大王,那妖怪跟临山的树精打架啦!”
“大王,树精说那妖怪是为了抢功德妖的修行才赖在我们山头不走!”
“大王,鹿精说那妖怪来我们这儿是为了救他相好!”
睡得七倒八歪的清芷忽然颤了颤眼帘,擦了擦口水,翻了个身,原来谢筠来清风山,还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原来谢筠找她,还是为了他的心上人。
清芷喝干碗中最后一滴鱼汤,摆摆手道:“随他吧,他一心想救他心上人,也算是桩佳话。”
就这么过了两个多月,清芷正指挥着灰兔将扫荡来的腊肉挂好,却见洞中山火倏然一跳,天色骤然黑了下来。
清芷与众精怪奔出洞中瞧究竟,只见劈天一道闪电划过,遮天蔽日的黑云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映亮了整个清风山。
灰兔惊掉了眼珠子:“大王,黑云压山,似乎是……天雷啊……也不知是谁的劫数到了。”
此时却听风声起,周遭飞沙走石,清风山也跟着颤了一颤。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清芷今日终于领教了。
飞沙中有一头神兽迈着步子走了出来,这神兽似虎却生双翼,出没之时颇有摧天拆地之势。
清芷揉着被风沙迷了的鱼泡眼,终于想起来这是上古凶兽穷奇。
穷奇一出,睥睨四周,双翼扇起飓风,搅得周遭浑不见天日,四下精怪立时撒丫子逃命去了。
清芷艰难地睁开眼,瞧见穷奇正围着她绕圈子,转了两圈,然后一掌将她拍了出去,直直摔在了树上,然后跌到了地上,随后穷奇挪过去,长啸一声,将她叼了起来,又抛了出去。
来来回回几趟,清芷只剩下游丝般的一口气了,她苦笑一声,看来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了,还是以一个星子的模样,真是丧心病狂到令妖发指,她忍着疼长叹一声:“日子已经这般难熬了吗,逼的穷奇都出来吃草了?”
就在清芷的灵元要被摔出来的时候,忽然听闻头顶破风之声,周遭瞬时被钉下了诸多长箭,结结实实将她护了起来。
那箭上雕镂花枝,清芷认得,那是桂树的枝桠。
碧空下云端上,谢筠挽着乌漆雕弓,长箭飒沓似流星如利剑,向着穷奇射了过去。
他说:“阿芷别怕。”
穷奇被谢筠激起了怒火,使出浑身解数与他缠斗,竟至于清风山也塌了半壁。此间天雷不息,直直朝着清风山劈下来。谢筠拼着缠斗的间隙,引雷入灵台,生生受了两道天雷。
终究是上古凶兽,谢筠力有不逮,被穷奇伤得吐了血,眼瞧着那雷霆万钧的一掌就要落到心口上。
这样也好。谢筠闭上眼睛。
“清芷,下山去吧,去自由自在的生活,再也不要爱谁了。”
清芷的十万功德前前后后攒了到底有几个千年,她已然记不清了,甚至在天雷压山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他娘的原来是我的天劫?
这雷劫倒是将她混乱的记忆劈开一道清明的口子,清芷挤了个笑出来,她终于记起来谢筠是谁了。
清芷拼凑了灵元,拼了命地聚气想要冲出星子,却见天地忽然变色,风起云涌中酝酿已久的最后一道天雷终于朝着她劈了下去。
天雷散尽,护住清芷的灵罩分崩离析,黑云混沌里,每一片碎片都似蝉翼闪着明黄色的光芒,缓慢轻盈地飘荡,骤然将清风山包裹。
风也呼号,草木戚戚,漫山遍野里全都是清芷的身影。
那数不清的碎片里,每一片都藏着谢筠的灵识,藏着那千千万万年里,埋在心底最深处却不可宣之于口的,盘亘不息的念想。
6
谢筠本是一棵桂树,亦是山上第一个修得灵识的精怪。奈何光阴似长河不息,桂树每日独自沐浴和风,聆听细雨,不免觉得有些孤单,直到有一日,脚下破土而出一株祝余草。
天生灵根的祝余草,修灵识自然比旁的草木要快一些,桂树便日日替她遮阳挡雨,盼着她早日得开灵识,能同他一起熬一熬这漫长无尽头的岁月。
可还未待祝余草开灵识,桂树的机缘已至,游仙路过此地时瞧见了他,愿收他入室,并助他脱去草木之身桎梏,修成人形。那一日风轻云淡,墨色的身影靠在草坡上,陪着祝余草看了日落又日出,终究是跟着仙人离开了清风山。
山中天色变幻,忽地便狂风四起,骤雨如注。待桂树飞奔回清风山的时候,祝余草没了遮挡,已然抗不过狂风骤雨,奄奄一息。
那一日,仙人没有等到他的弟子,清风山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山坡上一棵桂树,树底生着一株祝余草。
时光懒散又是百年。这一次,祝余草早生了灵识,化了人形。
“桂树,听说仙境里头尽是瑰丽奇幻的景致,比清风山要美,是人间所不能见,我定要去瞧一瞧,等哪一日我飞升了,亲眼瞧见那些风景再回来说与你听。”
“桂树,我做了一百件功德了,离十万件还差……这么多啊。”
雨雪交替,花开叶落,千年宛如一瞬,清风山上的精怪接连飞升成仙或魂飞魄散,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唯独桂树依然长在那里。
祝余草靠在桂树边上:“桂树,他们都修成人形了,为何你还没修成人形呢,不过这样也好,我功德攒的慢,你修行的更慢,正好可以陪我。”
“对了,我今日在人间买了一摞话本子,等我找本有意思的念给你听,这本叫《多情小姐痴情郎》,这是什么玩意儿?还有一本《我的夫君是妖怪》,哦,还有本《仙君的白月光》,想来这本该挺有意思。”
“桂树,今日我在人间的街上遇见了个卜卦算命的半仙儿,我在一旁瞧着他给人算了好多次,可厉害了,便用了一百件功德央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清芷,清风白芷。”
“对了,我还央他也给你取了个名字,谢筠,好听吗?桂树,等你修成人形以后,就叫这个名字吧。你要记好,往后你便叫谢筠。”
清芷嘟嘟囔囔地睡了过去。
日月变幻,四时更迭,转眼间便是百年。在一个又一个的话本故事里,桂树的灵识逐渐浓郁,只差一瞬,便能突破桎梏。可谁知,这永恒无尽头的光阴,沧海成桑田,白云变苍狗,却陡然生了变数。
“桂树,你看,这是我喜欢的阿竹,他原身是一棵竹子,我带他来看你。”祝余草挽着阿竹,一脸喜悦,是湖光山色也无法比拟的笑意。
桂树只是一棵桂树,身无长物,于是他自断臂膀折下一枝桂花与她说恭喜,看着她远去。
染了红尘的祝余草不再忙着攒功德,也不再与桂树絮絮叨叨,她的心里眼里只容得下一棵绿竹,这么一陷便是几百年。
这几百年里,桂树的灵识越发微弱,不似从前那般蓬勃。
游仙又至,瞧着这一千年里无生无长的桂树,伸手拂枝,也问他可曾后悔用自己的修为换她一线生机。清风徐来,唯花枝摇晃,似在说无悔。
仙人捻须叹笑,掐指,你我合该有命定的师徒缘分,我便再等你一等。你有天劫将至,届时我再来寻你。
春风化雨,夏阳催花,秋月涤林,世事皆变幻,唯有日月山河不褪色,日月山河里,唯有等待一尘不染。
在桂花最盛的那一日,远去的人竟归来,那个身着青衣,鬓角簪星,衣襟带花,满眼含笑犹如山间春深处的姑娘,踏着月色满身鲜血地归来。
清芷靠在桂树上,竟笑着说:“谢筠,原来他只是要用我的功德挡天雷,如今他得偿所愿了,若这是他想要的,那这样也好。”
她用桂树赠她的枝桠幻化一柄利刃剜进心里,硬生生拔出了红尘情根,从此以后无情无爱,再不贪恋红尘,似磐石一般。
“从此往后,我便以磐石为心,再不会妄动半分,若违此誓,宁愿天雷加身,灰飞烟灭。”
桂树等来了一身鲜血的姑娘,她唇边含笑,她额间伤疤似业火灼烧,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变成了再无爱恨的清芷。
一切又变成了从前的模样,清芷依旧像从前一样从头开始攒功德,像从前一样与他滔滔不绝讲见闻,可是眼里终究是少了从前的声色波澜,灵动雀跃。
清芷倚着桂树道:“谢筠,为何我功德都快攒够了,你还没有修成人形呢,你也该抓抓紧,早日修成人形下山历劫去吧,待你修成人形,我也是时候离开清风山了,去人间游荡游荡,遇山看山,遇水看水,遇见合适的地方也住上一住,便不再回来了。”
桂树便是在那一天,不再执着于修行。可长生如斯,千年亦不过眨眼一瞬,该来的天劫终于还是来了。五道天雷加身后,灵识已然毁去了大半,他心中酸涩,竟然连天雷都抗不过,看来往后的亘古绵长的岁月,只得她自己往前走了。
朗月清风的少年站在天雷中回头道别:“清芷,谢谢你的名字,我会牢牢记住,我叫谢筠。”
谢筠在失去灵识的最后一刻,瞧见一身青衣的姑娘飞扑而来,那最后四道天雷劈到了她的脊背上,她嘴角的血珠滚下来,滴到了他的额头上:“谢筠,下山去吧,去自由自在的生活吧,再也不要等谁了。”
谢筠飞升了,他醒来的时候,天雷灼烧过的山上却只剩了他孤零零的一个,再也没了清芷的身影。他行遍了三山四海,寻遍了天上地下,只为了寻找一棵攒功德修行的祝余草。
直到有一日,那是一场甘霖过后,一个精怪倏然从石头后面蹦出来,一头扎进了陷阱,他站在陷阱上头想,阿芷,我终于找到你了。
可她不记得他了,那四道天雷亦毁了她半身修为,和往过记忆。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本就不想再累她入红尘。
7
黑云散去,天际万里霞光如火,呈鸾鸟之状,风过之处皆有凤鸣之声。
破雾而来的青衣女子,乌发垂地,眉眼锋芒凌厉,唇若丹枫,手握长剑。
清芷终于如愿以偿地瞧见了心心念念的仙界绮丽美景,可当她置身其中的时候终于发现,原来这并非是盘亘在她心底的执念。
往复无穷的几个千年里,她心中埋藏的那份执念,原来只是一个影子,在月色里供她依靠的影子。
满山精怪皆来给清芷送贺礼,野花精左右瞧了瞧,问道:“怎么不见仙君,阿芷啊,你不晓得从前你在仙府的时候,仙君表面上端得一幅清冷的模样,可是眼睛却从未离开过你哩!”
那成千上万的蝉翼碎片浮现在清芷的脑海,她点着自己的心口,愣了,她是磐石心,为何还会疼?
等众精怪离去,热闹散场,仙君府自此荒无人烟。
几百年前那一日,天劫与穷奇同出,清风山倒塌半壁,百里之地再无生息。却有一个身着青衣的姑娘,日复一日地收集着散落的碎片,不知想要拼凑出个什么模样。
那云游的仙人又至,瞧着眼前的姑娘,亦问她愿不愿意下山去,给自己当小弟子。
清芷问仙人:“可我是磐石心,难破爱恨劫。”
仙人捻须笑:缘何还不懂,你是草木身,生来便执着,你为他,又生了情根,怎不算破劫?
这一回仙人终于等到了他的弟子,日光灿烂地照着清风山,她临走时便回头望一望,师父问她看什么,她远远指一指半坡上。
“此处,曾经生着一棵丹桂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