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曾生丹桂树》我若安然

2、2 此处曾生月

　　3

　　于是清芷顺理成章地顶着众多精怪艳羡地目光进了仙君府，当仙侍。

　　是日，天光大好，清芷打了一桶水蹲在院子中仔细浇花。

　　谢筠打开房门，将书案搬到院中，搁在竹子旁。

　　清芷泼了水，狗腿地跑过去替谢筠摆好笔墨纸砚和文书，道：“仙君今日为何要在院中看书。”

　　谢筠喝了口茶，面色如常：“殿内的窗子许久未擦拭了，里头光线不好。”

　　清芷挠挠头：“我昨日分明擦干净了啊？”

　　谢筠搁下茶盏，拿了一本书翻开，淡然道：“昨日夜里风大，刮上了些尘土。”

　　清芷一脸不可置信：“昨日夜里刮风了？我怎的不晓得？”

　　谢筠皱眉：“看来你睡觉太死了些，这样不大好，万一夜里有贼进了房里，你还在梦里吃鸡腿，那岂不是没法子护卫府中安全。”

　　“我往后警觉着些。”清芷一脸不好意思，低头扫了会儿地，忽然扶着笤帚，不对啊，谢筠如何知道她梦见鸡腿了？她如今说梦话已到了震天响的地步了吗，也忒丢人了些！

　　清芷扫着扫着，便扫到了谢筠案前。

　　在仙府这阵子，她日日见着谢筠好似一张温柔的脸，从来对来往各色不论是女仙还是女精怪都一样的和声细语，可却也都一样的礼貌疏离，未曾与谁有过半分心旌摇曳。

　　她失望地想，原来好看的仙君是颗磐石心，红尘不能沾染半分，情思不能移动半寸。

　　一枚落叶飘飘摇摇落到案上。

　　清芷慌忙俯身去捡，抬头撞见谢筠近在咫尺的眼眸。

　　就像山脚下那条清溪，在日光下泛出细碎的光，晃荡着，闪烁着，让人睁不开眼。

　　清芷想摸一摸，想碰一碰，想亲一亲那双眼，还有……那微微动了一下的喉结。

　　谢筠执着笔，用笔杆点了点清芷的额头：“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清芷被戳破了心思，抱着笤帚落荒而逃，可她便没能够瞧见身后长案前，棠花下，仙君亦红了眼尾。

　　从那日起，清芷就没有再见过谢筠。

　　只是白日里风过棠树时，拂亮了谢筠用碎星子留的话：阿芷，我要出门一阵子，等棠花落了便回来。

　　风吹得轻，棠花摇曳，碎星子叮当作响，可是清芷心里很难过，她知道，谢筠约莫是在躲着她。

　　谢筠不在的日子，清芷满待归山跑，到处去做零活，赚灵石，养活谢筠留下的花花草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院子里的棠花还剩了最后一朵，碎星子已然退了色，响声也不再动听，就像老旧的木门，清芷浇完了花，对着碎星子说：“我出门啦。”

　　清芷领了一桩新鲜差事，是去河里捞石头。

　　她挽着裤腿站在岸边，背着竹筐，认真挑选着又圆又胖的石头。这些并不是一般的石头，若用仙法将这些石头炼化，便能炼出星石来，然后再凿成星子的形状，交由星君排布在天穹之上，便成星河。

　　清芷那数百年攒起来的功德啊，多少也衬一点法力，勉强炼化了十颗星石，又用从谢筠书房顺出来的法器匕首，雕刻出了十只略显笨拙的星子。

　　星子一落地，便像是刚被孵化破壳的雏鸟一般，扭了扭胖乎乎的身子，打着哈欠在河里蹦蹦跳跳，溅了清芷一身的水。

　　“一，二，三，四……哎呀，排好队，你刚刚数过了……”清芷拧着眉头，叉着腰，瞧着这一群无法无天的星子，“不许捏别个的脸！”

　　忽然银光一闪，十颗星子竟然乖乖地排好队，齐刷刷躲到清芷身后，拽着她湿漉漉的衣角不撒手。

　　河面微皱，五光十色里映出一个荡漾的墨色身影来：“阿芷，我回来了。”

　　清芷举着一块比她的脸还要大的石头回头，瞧见说话的人是谢筠，手里石头扑通一声落入河里，溅了她满脸的水花，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哭什么。”谢筠只远远瞧着她，低声问她，却并不上前帮她擦一擦泪水。

　　清芷更难过了，她蹲在汩汩河流里，边揉着眼睛边呜咽：“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谢筠也蹲在一旁，指了指河水：“你瞧一眼罢，再哭下去，河面都要涨高，河岸都该淹了。”

　　“该淹了，该淹了……”头一个星子居然学会了说话，扭头一个传一个，可惜只会学最后三个字。

　　清芷忍不住笑出鼻涕泡来，终于肯好好说一句：“你如何来啦？”

　　“何来啦，何来啦……”

　　“路过。你这散工，什么时候能做完？”谢筠从河里捞出一块石头，说话间已轻巧将手中的石头炼化成了透明的星石，然后他随手将一根枝桠幻化成一柄匕首，几番雕琢，那星石便是星子模样了，他随手一扔，一个精致漂亮的星子便落入了那一堆胖乎乎里。

　　仙君连做出来的星子都这么漂亮。清芷撅着嘴：“还差三个。”

　　“好了，现下可以回去了。”谢筠将最后一个星子抛到清芷怀里，方才的匕首又变回了枝桠，他随手一甩，化去了清芷身上的水渍。

　　“回去了，回去了……”

　　弦月晃晃荡荡，星君坐在星河上揉着眼，瞧着待归山脚下，墨色的仙君走在前头，身后背着竹篓的小丫头，后头浩浩荡荡的跟着十几只胖乎乎，亮晶晶的小星子。

　　4

　　清芷哼着歌，甩着柳条，领着她的星子们踏进府邸。

　　最后一朵棠花悄然落地，碎星子留言刺啦一声湮灭。

　　“阿芷。”谢筠清清凉凉地开口，“你的十万功德，还剩最后一桩了是吗？”

　　“对呀。”清芷将星子装进背篓里，星光照着她的脸庞，在睫毛上晕散，如同忽明忽暗的萤火，“很快我就可以历劫飞升啦。”

　　盈盈星光里，清芷额间的伤疤也隐隐做现，谢筠指尖动了动，眸中似有不忍：“你额间的伤……”

　　清芷伸手摸了摸额头：“我不记得啦，但是野花精说，这是被人夺了功德留下的伤。但是我不记得啦，我也不怪那妖了，毕竟若不是我蹉跎这些年，也不会遇见你啊。”

　　夜慢慢深了，背篓里的星子哈气连天，连连睡去，它们翻了几个身连带清芷一下子没抱稳，猝不及防地一倒，稳稳地将谢筠扑在了地上。她听见自己的一颗心，竟擂鼓般的震了起来，直直震塌了五脏六腑，就要冲出胸膛了。

　　星子不如君。

　　“清芷。”谢筠开口，“其实你……”

　　清芷杏眸一睁，难道仙君他……他也……心悦于我吗？

　　“口水流出来了。”谢筠伸手。

　　自清芷有灵识后的几千年里，从未有过如此尴尬的境遇，竟叫她恨不得一头撞晕过去，慌张起身正欲逃跑，却被捉了腕子。

　　“清芷。”谢筠忽然低声，像是无奈，像是不舍，又像是压抑了细碎的哭腔，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攥得她手腕发了紫，他说，“对不住了。”

　　这是清芷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语调冰凉，凉得像冬日里仙君府屋檐下结的冰溜。

　　待她醒过来的时候，漫天星河只似挂在眼前。夜风袭过，星河荡漾。

　　她终于才相信，自己竟被谢筠一掌劈晕，封在了星子中，如今是被星君捡回去挂上了天幕。

　　这个妖途哦，不是一般的多舛。

　　清芷喊累了救命，忽然想起谢筠来，可谢筠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做呢？

　　这般想着，眼前竟当真出现了谢筠的身影，月光洒在谢筠身上，脸上，眉眼之间。只见他信步走到庭院中，负着手，目光投向天穹。

　　难怪凡尘中人皆说有画中仙。

　　清芷又瞧见远处走过来一个仙子，步履袅娜，待走近了一瞧，还是风姿卓越。这是月下相会佳人的戏码？清芷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原来谢筠，原来他……

　　“谢筠，我今日前来寻你，是有一事告知。”女仙望着谢筠，坦荡道，“我仰慕你，你呢，可愿意？”

　　“我？”谢筠少见的一怔，不晓得如何回答。

　　“我仰慕你许久，厌烦了自己藏着，想与你这里搏一搏，若做不得你眼中特别的那个，做你眼中的寻常也没多大意思。”女仙笑得潇洒。

　　“劳烦仙子挂记，谢筠……”谢筠深深弯腰作揖，“不能回应。”

　　“为何？”

　　“谢筠心有所系，已……”谢筠语气轻缓，“斗转星移三千年矣。”

　　清芷曾在人间蹉跎过几百年，凡尘俗世，谁人不是沾染一身红尘账，谁人不是情思千转，谁人心上无人，原来仙君也不能免。

　　原来谢筠不是磐石心，原来谢筠早有心上人。

　　清芷叹了口气，胸膛里有什么碎了一地，哗啦啦滚了开，四肢百骸里处处扎得生疼。

　　“爽快。”女仙笑着拍了拍谢筠的肩，问道，“那你的心上人是哪位女仙？”

　　谢筠面上浮上内疚：“她为了救我毁了半身修行，至今还未曾修得仙缘。”

　　“难怪你这些年一直在找功德妖。”女仙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若你心上人毁了修行，那取功德飞升确然是一条捷径。功德越接近圆满的小妖越可，你可曾寻到了，需要我帮忙吗？”

　　谢筠又一揖道：“不必劳烦仙子了，谢筠已经找到了。”

　　清芷的心倏然像被爬山虎绞过一样，心中那亮堂堂地方顿时只剩了残垣断壁，原来他也是为了她千辛万苦攒的功德。

　　她扑在谢筠身上的这颗心，这些年，只是个笑话罢了。

　　长夜无眠，东方乍晓。

　　清风山上坠了个星子，石烂松枯三十载，日日食花蜜，饮朝露，成了山大王，过得甚是清闲悠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