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庚の回 旧居【五】 正午的阳光 ...

  •   正午的阳光像是熔化里的金子一般,带着炙热的温度倾泻在客厅的地板上。原木色的地板有不少地方已经被凳子腿划出了浅浅的痕迹,白色的条纹仿佛是时间流逝的证明。

      不算大的客厅里满是饭菜的香气,吴邪端着菜汤走进客厅,招呼在书房看书的张起灵洗洗手过来吃饭。

      自从陈文锦走了之后,自己和张起灵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天了,而这期间陈文锦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三天里吴邪除了早上去楼下的小菜摊上买些菜,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呆在家里,盯着屋里的各种摆设,一发呆就是几个小时。

      张起灵告诉吴邪,两年前那些在事故中丧命的人,都已经入轮回往生了,现在这间屋子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就连吴邪的父母,也已经都不在了。所以他完全不用害怕会再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其实,吴邪心不在焉的往嘴里扒拉着饭,心里有些莫名的遗憾。从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开始,吴邪就已经发现现在的自己可以直面两年前自己不敢面对的恐惧了。吴邪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用‘成熟’来形容自己的变化,但是当听到张起灵说他们再也不会出现时,吴邪心里却有一种说不上的感觉。

      不管当初他们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原因是什么,至少那个时候,当自己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态的时候,他们从未试图要夺取过自己的性命。而当两年后的现在,自己终于有了勇气回到这里,不再自欺欺人的目空一切,想要和他们说一句‘对不起’,他们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吴邪。”

      “嗯。”

      随口应了一声,吴邪继续心不在焉的吃着饭。自从自己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关注过和事故相关的任何事情,那个项目最后做起来了么,曾经的工地现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是已经成为了和预想一样的花园小区,还是从事故之后就变成了烂尾楼呢?

      “吴邪。”

      “嗯。”以往吃饭的时候张起灵向来不会说话,怎么今天一反常态了?吴邪终于把空洞的视线聚焦在了对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却发现张起灵的眼中似乎闪过了一丝无奈。有些内疚自己似乎又让张起灵担心了,吴邪赶紧扒拉着饭问道,“啊,小哥怎么了?”

      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筷,张起灵长臂一伸握住了吴邪的碗,轻轻地放在了桌上。瞟了一眼那早就见底的空碗,淡淡道,“再盛一碗么。”

      “额——”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把米饭吃了个精光,吴邪这才反应过来敢情刚才自己一直是在吃空气。有些不好意思的放下筷子道,“不用了,我吃饱了。”

      看着桌上那两盘吴邪动都没动过的菜,张起灵默不做声的拿起吴邪的碗往里面夹了大半碗,又推倒吴邪面前。

      哭笑不得的接过碗,吴邪边吃边问道,“小哥,你什么时候回寒舍?”

      “你呢。”面无表情的说着,张起灵定定的看着吴邪。

      “我,不打算回去了。”咽下口中的菜,吴邪有些犹疑的说道,“我想留下来。”

      “为什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疑问,张起灵不由自主的微微皱起了眉头。

      “大概还是舍不得吧。当初会决定卖了它,原本就是因为害怕。既然现在我已经回来面对了,就不想再逃避了。而且,”顿了顿,吴邪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起来,“陈文锦不是还要回来杀我么。”

      “吴邪,”张起灵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让吴邪放弃这种以命换命的念头,自己当时会应陈文锦,完全是因为想要让她知难而退。陈文锦只是被仇恨和执念蒙蔽了心智,只要她能想通,其实这件事根本就不会归咎到吴邪身上。

      “小哥,你回去之后,代我跟王盟问个好吧。”移开自己的视线,吴邪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张起灵的眸子。决定留下来并不是吴邪一时的心血来潮,毕竟这是自己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即便曾经带给过自己最为深刻的恐惧,但无论如何,这里依旧是自己的家。

      而且,自己在寒舍的这些日子,和张起灵的关系,已经变得连吴邪自己都觉得暧昧的有些让自己畏缩了。很多时候吴邪甚至会觉得,自己和张起灵,真的只是朋友么?

      所以自己其实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不过是从一个地方逃到了另一个地方,然后,又逃了回来吧。

      并没有回应吴邪的话,张起灵只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吴邪的眉眼,漆黑的眸子里满是吴邪看不明白的浅浅波澜。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让吴邪觉得更加不自在起来,原本自己就在回寒舍还是留在这里挣扎了很久,思前想后犹豫了半天才做了决定,如果再被张起灵这样盯下去,吴邪觉得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和张起灵一起回寒舍的。

      可是,自己不过是个房客而已,究竟有什么资格用‘回’这个字呢?

      清了清嗓子,吴邪挤出一张笑脸说道,“当然了,小哥你要是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也可以的,我可以带你逛逛我们这儿的很多地方,虽然我也有阵子没回来了,不过——”

      吴邪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椅子和地面尖锐的摩擦声打断。愣愣的看着猛地站起身面无表情的张起灵,虽然还是熟悉的眉眼和轮廓,可是吴邪突然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人,又变成了几个月之前,自己初遇的那个对什么都无比冷淡的闷油瓶了。

      “小哥,你,你吃饱了?”目光打了好几个转最终停留在张起灵那碗根本没怎么动的饭上,吴邪不知怎的有些心虚,自己刚才那话说的,是不是像是在赶张起灵走啊?他不会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什么的了吧?

      “吴邪,你确定你不会再害怕了么。”

      “肯定会怕的,但是我不会再逃避了。”看着张起灵居高临下的问着自己的样子,吴邪只觉得此时的张起灵全身上下都在迸发着一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凛冽气息。

      “我想去祭拜一下那些工友的灵位,这应该是一早就做的事情,可是我却直到现在才有这个勇气。”

      “陈文锦呢,她要杀你。”

      “小哥,你也知道她杀不了我不是么。她既然准备参加高考,就说明并没有放弃她以后的人生。我觉得她应该也没想到真的会碰见我。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她会变装,应该就是为了在行窃的时候不被人戳穿她原本的身份,不影响她自己原本的生活。”慢慢的说着这些天来自己发呆思索出的结果,吴邪笑道,“人都是贪心的。她想替四阿公报仇,可是也想完成她的梦想,她租下我的房子,不过是抱着守株待兔的心态,就和她去医院附近行窃是在碰运气是一样的。你看,她这么多天都没有回来,就说明她之前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在这里,屋子里也没有她的行李。我想,如果她前些天并没有碰巧遇见我的话,等到她高考结束后,或许她就会退掉这个房子,开始她新的生活了。”

      “你错了。”防盗门被猛地推开,吴邪转过头看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长发及肩面容清丽的女生,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她是谁。

      “陈文锦?”看着身穿校服的女生,吴邪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张起灵,却没想到他竟然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吴邪,我承认我是贪心的,我想杀了你,可是我也不愿放弃我以后的人生。所以如果我没有遇见你的话,我会在高考之后继续租下这个房子,一直等到你回来的那一天,然后把你碎尸万段。”一边说着,陈文锦一边径自走进了屋里,大大方方的在沙发上坐下,视线不断的在屋里打转,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那你现在是来把我碎尸万段的,”吴邪站起身,轻笑着走进书房,片刻后,拿着一张纸站在陈文锦面前道,“还是来找你的准考证的?”

      一把抢过吴邪手中的证件,陈文锦面色不善的站起身就要走。

      “你就没有想过,我不会回来么。”站在她身后问着,吴邪突然觉得,其实这个女生并没有她嘴里说的那么恨自己。既然她认定自己会回来,那就说明在她心里,自己并不是一个泯灭了良知的人。

      “我爷爷说过,你不是那样的人。”纤细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陈文锦像是在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转过身看着站在餐桌旁的张起灵一眼,陈文锦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吴邪,我知道我杀不了你,但是我咽不下这口气。我只要一想到我爷爷背上了那么多的骂名,最后还死在了手术台上,可是你却优哉游哉的不知在哪里逍遥,我就恨不得立马杀了你。”

      “给。”沉默了半晌,吴邪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握着刀尖把刀柄递了过去。

      “吴邪?”张起灵低低的呵斥了一声,原本强装出漠不关心的神色,终于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担心。

      “小哥,没事的。”对张起灵轻轻笑了笑,吴邪拿着刀尖又往陈文锦面前走了几步,“我现在给你机会,你来吧。”

      像是也没想到吴邪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陈文锦脸色苍白的站在原地,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张起灵,颤抖着的手不敢去接刀柄。

      “说实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在事故中死的人不是我。我害死了七个工友的命,还有我父母的命,我活的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轻松。你知道每天晚上都会看见九个血淋淋的人站在你家里的感觉是什么样么,你知道看着你父母惨死之后的样子是什么心情么,白天的时候我还可以好过一些,可是一到了晚上,家里就会血流成河的样子你见过么?我曾经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建筑师,可是现在我连看到那种土坯房都会下意识的害怕。我甚至因为害怕,卖掉了我生活了二十年的家四处流浪,你觉得,我真的是优哉游哉的么?”紧紧的握着刀尖,吴邪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任由锋利的刀面狠狠的割进自己的手里,血液顺着吴邪的手掌一滴滴的砸在地面上,在午后的阳光中反射出惊心动魄的红。

      “我说了那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一步步的后退着,陈文锦并没有想过吴邪这几年是怎么过的,现在听到吴邪这样近乎绝望的自我剖白,陈文锦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如果真的像吴邪所说的那样,那么这两年里他所受的折磨,已经能算的上是恐怖的惩罚了。

      “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因为你不知道杀人后,自己将要背负的是怎样的恐惧。”吴邪说着,慢慢将手中的刀柄调转了方向。

      “吴邪!”已经明白了吴邪在打什么主意,张起灵顾不上空气中满是刺激的血腥气息,推开面前的椅子就冲了过来。

      而同时冲过来的还有陈文锦,甚至比张起灵还要抢先一步握住了吴邪手中的刀子,狠狠的抢过来之后,用力的扔在了地上。

      “够了!”一脚把满是鲜血的刀子提到了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外,陈文锦苍白的脸色说明她的内心也在极度的纠结。“你不用演这种苦肉计给我看!我现在不让你死,是因为我要留着你的命让你继续被那些噩梦折磨!比起死,我现在更希望你痛苦的活一辈子!”

      狠狠的撂下这些话,陈文锦看了一眼脸色已经差到了极限的张起灵,攥着已经被揉成了一团的准考证,脸上带着苍白而又倨傲的笑意,一步步的走了出去。

      苦笑着看着一地的鲜血,吴邪抬起头正想和张起灵说自己没事,却看见那张冷峻的脸上已经写满了自己从未见过的愤怒。

      “闹够了?”

      吴邪还来不及说什么,张起灵冰冷的音调让屋子里的气温瞬间降到了零点以下,漆黑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吴邪手上还在流血的伤口,满是怒意的目光让吴邪连反应过来的疼痛又忘在了脑后。
      “小哥,我只是——”吴邪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刚才的心境,如果说逝者已逝,自己已经无法挽回任何事情,但是对于生者的亏欠,吴邪觉得自己所能做的,就是让陈文锦放弃杀了自己的念头。并不是因为自己怕死,而是吴邪明白,一旦背上了他人的性命,人的一生,真的就彻底完了。更何况,陈文锦还要继承四阿公的事业,还要实现她的梦想。心中已经背负了枷锁的人,怎么能完成这些?

      “如果她没有拦住你,你会死的。”

      张起灵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如果说吴邪告诉自己他不会寒舍时自己的心情是失望,那么在看到吴邪割破了手掌后的心情就是生气,而在吴调转刀口的那个瞬间,张起灵觉得自己已经出离了愤怒了。

      自己的情绪已经沉静了太久,久到张起灵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哪些情绪。可是自从认识吴邪后,这些已经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所有情绪竟然全都再度复活,甚至猛烈到连张起灵自己都招架不及。

      视线不由自主的落在了地面那一汪血泊上,张起灵用尽全力压抑着身上蠢蠢欲动的欲望,自从那一晚之后,张起灵发现自己已经越发的不稳定了,近百年来都没有再出现过的渴望,却因为吴邪变得难以抑制起来。所以即便今天吴邪不问自己,自己也已经打算问他什么时候回寒舍。只是没想到,原来吴邪并没有回去的念头。

      或许吴邪是对的,两人就此分开,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会死的。”吴邪笃定的说着,抬起头对张起灵无邪的笑着,“小哥你说过的,你不会让我死。这是我发现的,第三个绝对。”

      愤怒的表情在吴邪的话音未落时,就已经变成了微微的惊讶,而紧接着,又恢复了一贯来的面无表情。张起灵轻轻叹了口气,也罢,自己从刚认识他的时候不就知道,这是个麻烦专业户了么。

      “小哥,你帮我拿点纱布来吧,我觉得我要是再不包扎一下,可能真的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了。”吴邪紧紧的捏着自己的手腕,腥红的血液已经流的一手都是。看样子这几天自己喝的猪肝汤鸭血汤,又都白费了。

      “吴邪,我明天就走。”淡淡的说着,张起灵已经被空气中越发浓郁的腥甜气息弄得快要疯了。

      “这么急?”一边用纸巾擦拭着手上的血液,吴邪一边走到张起灵身边,可是还没站定,张起灵却蓦地后退到了墙角。“小哥,怎么了?”有些疑惑的问着,吴邪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的周身,什么都没有啊?

      “没事。”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张起灵眉头紧锁的绕开吴邪。

      “小哥,你脸色好差,身体不舒服?”担忧的挡在张起灵面前,吴邪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覆上了张起灵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吴邪瞬间就把手缩了回来,“小哥,你发烧了么?怎么这么烫?”

      “没事,你快进屋。”伸手推开吴邪,可是张起灵伸出的手却被吴邪用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炽热的血液顺着皮肤狠狠的刺激着张起灵全身上下的所有感官。

      “小哥,你这样不行,我们去医院吧?”完全没有发现张起灵那漆黑的眸子已经开始变得混沌不清,吴邪只顾着扶住像是摇摇欲坠的张起灵,手掌上的血蹭了两人一身。

      “吴邪,你快走开——”张起灵的声音变得莫名的嘶哑,连吐出的气息都变得像是水蒸气那般灼热。敞开的衣领中,那条怒目圆瞪的麒麟又已经像是燃烧着一般若隐若现,栩栩如生的线条一直蔓延到了张起灵的锁骨。

      “小哥,你——”话还没有说完,吴邪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经被张起灵压倒在了沙发上,滚烫的双手紧紧的锁住了自己的手掌,身体也和自己的贴近到了没有一丝缝隙,那张尽在咫尺的脸上,满是自己不敢去细想的欲望。

      一声类似于野兽嘶吼般的长啸在耳边响起,吴邪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只能用恶狠狠来形容的张起灵,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好像在前几天,张起灵也曾经带着这样的表情,狠狠的吻过自己。

      还来不及推开身上的人,吴邪只见张起灵握住了自己那只受伤的手,恶狠狠的把他的唇,贴在了自己的伤口上。心中猛地一惊,千百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吴邪怔怔的看着身上的人,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小哥——”

      “吴邪,吴邪醒一醒。”

      耳边像是有什么人在轻声的叫着自己的名字,吴邪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周身的光线已经晦涩一片,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吴邪转头看向窗外,只剩下余辉的夕阳正慢慢地沉入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已经变成了一片黯淡的深蓝。

      自己睡着了?张起灵呢?摇了摇混混沉沉的脑袋,吴邪看着渐渐被黑暗笼罩的屋子,心脏下意识的悬了起来。顾不上穿鞋,吴邪翻下沙发按亮了客厅的灯,橘色的灯光亮起的瞬间,吴邪像是松了口气般的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小哥?小哥?”皱着眉头扬声喊着,可是除了自己轻微的回音,屋子里没有任何回应。张起灵已经走了?什么时候走的?自己怎么会一觉睡到现在?疑惑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吴邪只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是被剪辑过的胶片,莫名的缺失了一个片段。

      “吴邪,他会害死你的。”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吓得吴邪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心脏已经跳成了擂鼓,浑身的血液也像是被冻结成了冰块,吴邪全身上下都僵硬了起来。下意识的想要告诉自己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吴邪就像是被当头打了一个闷棍一样。

      说着要面对这一切,说着要和他们说句对不起,怎么当事情真的发生了,自己却又会产生这样逃避的想法?吴邪啊吴邪,你就是个懦夫!

      在心里狠狠的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吴邪强迫自己转过身,却在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人’之后,瞬间不知自己该怎么反应。

      “四,四阿公?”

      “吴邪,文锦给你添麻烦了。”慢悠悠的说着,四阿公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

      “四阿公,你为什么要替我把责任都扛下来——”愣愣的问着,吴邪看着那和两年前并无二致的老人,心中霎时百感交集。“明明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悠悠的叹了口气,被称做陈皮阿四的老人浮现出了一丝内疚的神色。“虽然你确实算错了结果,可是那并没有严重到会发生事故。确实是因为建材没有达到标准,才会因为错误的承重结果导致了坍塌。”

      “可是那些建材,不是都经过上面的检查了么?”

      “上面检查的,和真正使用的,中间的差价不是你能想象的。”讳莫如深的说着,陈皮阿四摇了摇头。

      “什么?那为什么会变成您的责任?”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的老人,吴邪已经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自己的心情了。

      “那不然呢,难道让领导承担么?你当时还是个学生,我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你生命里的污点,更何况我是包工头,当时又马上就退下来了,理应就是我承担。”像是自嘲般的笑了笑,陈皮阿四接着说道,“也确实是我的报应,谁让我也知情不报,还拿了黑心钱呢。”

      “四阿公——”

      “所以我当时,是心甘情愿死在手术台上的。只是文锦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的事,把错都归咎在了你的身上。”摇了摇头,陈皮阿四感激的说道,“吴邪,谢谢你没让她背上人命债,那样的债,我们谁都还不起。”

      “可是,可是为什么那些丧命的工友,都会出现在我家,难道不是因为我害了他们所以才来找我的么?”

      “吴邪,你仔细想一想,他们可曾真的对你做过什么?从你知道你算错了结果后,就立马把责任全都归咎到了自己身上。他们会出现在这里,无非是和我一样,想要告诉你并不是你的错罢了。只是你当时只能看到,却没有办法和他们交流,而他们的死状又过于凄惨,才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什么——”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神色诚挚的老人,吴邪没有想到难道自己两年那些惊魂未定的夜晚,难道只是因为自己下意识的逃避,和对未知的恐惧和脑补所造成的误解?

      “那,那,那我——”

      “吴邪,你不用再面对良心的拷问了,你所做的一切,丝毫没有对不起你的自己良心。你甚至还为你本不用承担的错误,付出最惨重的代价。”想要伸手去拍拍吴邪的肩,陈皮阿四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滞了一会儿,又慢慢的收了回来。

      “可是如果我不算错的话,也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啊——”像是钻进了牛角尖,吴邪明白,自己已经背负了这样的重担太久,现在已经没有办法放下了。

      “这么说可能很残酷,但是吴邪,如果你当时没有算错,或许当工程结束后,死的就不只九个人了。”淡淡的说着,陈皮阿四的脸上已经是淡漠了一切的神色。

      “那之前,为什么——”

      “我活着的时候是想告诉你真相的,但是那个时候你的父母才去世,我不想你徒增伤心,而且我也没想到你会钻牛角尖成这样。枉死的鬼魂在人间不能停留太久,而我不是枉死。我死后在头七感受到了文锦的怨恨,因为放不下她,也担心你,才会凭着一口执念撑到了现在。我能活动的范围很小,所以没有办法去找你。而前几天,我完全不敢出现。”

      “不敢出现?为什么?”不解的问着身形越来越淡的老人,吴邪突然想起来他刚刚出现时的那句话,在火车上的老人也对自己说过。“四阿公,你刚才说谁会害死我?”

      “吴邪,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文锦不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的,她是个明事理的孩子,她不会害你的。”

      “四阿公,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啊——”眼看着面前的老人就要消失,吴邪冲到沙发边上,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直直的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吴邪,放下这一切吧。好好生活。”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安心的笑意,而不过是一个眨眼,吴邪的面前便只剩下了一面白色的墙壁。

      “四阿公,四阿公?!”

      “四阿公?!”

      惊叫着身子一歪摔了下来,脑袋狠狠的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倒吸了口凉气揉着自己的后脑,吴邪迷迷糊糊的看着面前昏暗的屋子,只觉得自己手上也是一阵钝痛。

      刚才的难道是个梦?吴邪看着窗外幽微晦暗的残阳,慢慢的抬起自己的手,已经包扎好的伤口被刚才那么一按,又渗出了淡淡的血丝。

      “小哥?”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在没有听到任何回音后,吴邪的心却还是忍不住的沉了下去。空荡荡屋子里,除了自己的行李之外,再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张起灵还在的东西。
      他果然已经走了。

      梦境中四阿公的话还在脑海中不断的回放,吴邪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真相。就像是张起灵说的一样,自己终于已经结束了这场闹剧么?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在演着独角戏的闹剧。
      失神的看着窗外的夕阳瞬间跌落进了地平线以下,吴邪轻轻地按着自己额头上的那道疤痕,百感交集,而又如释重负的,轻轻笑了。

      尾声

      高考结束后,陈文锦曾经来找过吴邪一次。放下了钥匙和吴邪之前给她的房租,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这里。

      吴邪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想的,也不知道当年的真相她是否知道。但是吴邪明白,这延续了两年的恐惧,还有她一年多的仇恨,终于在这个炎热的夏天画上了休止的符号。

      确定陈文锦已经离开了之后,吴邪把她偷来的所有钱包和手机全都如数交给了警察局,又把房子从中介那里买了回来。折腾完了这所有的事情之后,吴邪才终于再也找不到可以让自己忙碌到忘记寒舍和张起灵的事情。

      张起灵走的很安静,甚至连纸条都没有留下。吴邪已经想不起来那天下午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记忆只停留在了陈文锦的离开。虽然也曾想过自己梦见的能力是不是可以看到当时的事情,但是吴邪只是想了想,却还是作罢。

      既然是已经忘记了的事情,那就说明没有想起的必要了。

      从两年前自己仓皇离家开始漂泊,到整整两年后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吴邪看着掌心那条粉色的伤疤,心里满是难以名状的感觉。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了张起灵,或许自己一辈子,都没有办法回到家吧。

      不知道张起灵,他现在到寒舍了没呢?

      “诶?小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老板呢?”

      “他不回来了。”

      “什么?那,那怎么——”

      “还像往常那样过吧。” 吴邪,你是对的。

      就此别过,真的是最正确的选择。

      幸好,我没有害死你。

      你的第三个绝对,我没有辜负。

      寒舍庚の回旧居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