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央》缈月

5、第五章 相知

　　再醒来，是在一处农家小院。小院的布置虽然简朴，却很温馨。冷颜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脑海中翻转的都是与母亲一起的片段。
　　从小到大，母亲坚持亲手为她绣衣，做她爱吃的点心，教导她诗书礼仪。
　　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会觉得，父亲在母亲的心中才是最重要的。
　　手用力砸向了床边，鲜血渗了出来，刺骨的疼痛冷颜却恍然未觉。
　　她自然贪恋被母亲保护的那种温暖的感觉，可若说，她心中没有担忧，担心母亲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会为了父亲的大计牺牲了自己，那是自欺欺人。害死母亲的凶手，自己何尝不是之一。
　　世上最难尝的，便是悔之一字。
　　冷颜明白，人不能留恋于回忆中，既然活下来，就要勇于面对。她的肩上，还有绯天众属的期待，她不能倒下。
　　反手抽出一把精铁匕首，冷颜毫不犹豫的此在了自己的左臂，霎时，鲜血染红了衣袖。
　　千醉月一进屋门，就看到了搅动着匕首的冷颜。鲜血不断的溢出，大红的嫁衣，此时红的似跳动的火焰，灼痛了他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千醉月真的生气了。他气她对自己的不珍惜。昔夫人以命相互的女儿，怎么可以这样糊涂。
　　“如果你再这样作践自己，那你请便吧，你没有资格进我千府。”
　　“任你皇室泼天富贵，又与我冷颜何干？”冷颜冷笑一声。声音恢复了冷静与犀利。
　　千醉月惊讶的抬起头，忽然明白了冷颜的用意。她刺伤自己，其实是为了用剧痛唤回自己的理智，让自己迅速的冷静下来。
　　明白过后，心中，又一阵心疼。这个女孩子，才不过十岁吧，却对自己如此的严苛。
　　的确，即使是他自己也是一般，有着高于同龄人的权利，也背负了超过同龄人多辈的责任。一个不慎，便会因为自己的失误，葬送多少无辜的生命。而他，有父王可以在旁依仗提点，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只有她自己。甚至连自己的父亲，都成了刻骨之敌。
　　想着，眼中渐渐露出了暖意。
　　冷颜看他转念之间，就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心中也有些讶然。两人如同多年的旧友一般的默契，让冷颜对千醉月兴不起敌意。但是她也明白，她是摄政王的独子，而如今，摄政王是她最大的敌人。
　　他们，几乎不可能是朋友。
　　思及此，冷颜心中颇为黯然。她前世今生算在一起，也没有遇到几个真正能懂得她的朋友。但是，此时的她，已然经受不起失去了。
　　“千醉月，我们不可能是朋友。”
　　“是几乎不可能。”千醉月纠正道，居然与冷颜心底的评判毫无二致。
　　冷颜抬起眼，望着眼前的少年。稚嫩的脸庞上，是少有的认真。
　　其实，他听懂了，他明白她的畏缩与恐惧。他也知道自己的立场和背负的命运。但是他也用坚定的语气让她明白，在他的心里，他们已经是朋友，如有一分可能，他就不会对她出手。
　　冷颜心下一阵爽朗。是啊，就算有一天，他们必须站在对立的战营里一决高下，那也只会有英雄相惜的豪情，胜负，何必放在心上。这等小事，才不会折损他们的情谊。
　　“你这孩子，还真有那么点慧根啊。”冷颜难得的笑了一下。
　　此时，褪去了所有伪装了冷颜，唇角轻勾，眼神明亮，这样真诚又有小小狡黠的笑意，简直让千醉月看呆了。
　　可是，才一秒钟，他就反应了过来。
　　“什么叫这孩子啊，明明是我年长才对！”
　　男孩少有的怒气冲冲的模样，让冷颜很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感。
　　到底是还未长大的男孩和女孩，玩心一起，便暂时忘记了伤痛与谋略。无论是冷颜还是千醉月，都放下了在人前习惯的伪装，展露了真实的自己。

　　是夜，两人背对背坐在屋顶，看着铁幕一般的天色上，繁星点点，璀璨夺目。中间一轮圆月，轻轻的洒下满地清辉，勾勒出两道相靠的人影。
　　千醉月轻嗅着冷颜身上特有的馨香，心中的不舍愈加浓烈。
　　明天，他们就要各自天涯。他们的生命，只有这短暂的交集，甚至无法约定，下次的聚首会是何时。明天过后，冷三小姐就是个逝去的亡人，而他，也总有一天会迎来自己成群的妻妾。
　　“颜儿，若是没有这许多的烦心事，我们就这样相识，将来，会不会也是一对青梅竹马的佳侣呢？”千醉月想着想着，竟不小心将心事喃喃的宣之于口。
　　尽管，他从不是个外露的人。
　　“才不会呢。我们太过了解彼此，虽然少了误会和猜忌，但是也没了那种意外的惊喜所带来的感动，所以只能做朋友，根本无法成为恋人的。”冷颜倒是不以为意，大喇喇的说。
　　千醉月心中有些不服，可是一时之间，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她，便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反而是口气突然变得吞吞吐吐，似是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冷颜拼命忍住笑，转过身看着这个面泛潮红的男孩子。
　　千醉月似是积攒了半天的勇气，还是用蚊飞般细小的声音说：“颜儿，你喜欢过一个人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的？”
　　“哈哈哈哈哈。”冷颜看着千醉月害羞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笑破了肚皮。看来，古人还是很羞涩的啊。
　　“你这个小孩子，居然这样害羞。”
　　“什么小孩子，我比你大，我是你哥哥。”千醉月脸上的红色几乎挣破了他的面庞，挥舞着小拳头就要向冷颜打来。
　　一番笑闹后，千醉月也坦然了不少，再次问道：“颜儿，按咱们烽国的习俗，女子十三及笄，也就该论亲了。你不过还有三年，到底有没有中意的人啊。”
　　“怎么，若是有，醉月你还要求你父王，给我指婚不成？”冷颜玩笑着揶揄。
　　“到底有没有。”千醉月却是不依不饶的问了下去。
　　“没有啊。”冷颜虽然奇怪千醉月的执着，但是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前世今生，她还真的，没有真正体会过这“情”之一字。
　　“嘿嘿。”千醉月奸笑几声，心情莫名的大好。
　　“你这个臭小子，到底想什么呢啊。”
　　“谁是臭小子，死丫头。”
　　两个人，又闹了起来。
　　多年后，历经了世事冷暖的冷颜和千醉月，每每想起这初次相识，心中总会慢慢的充溢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