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之彼岸》雪弥城

2、生如夏花（中）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低沉有力。在这空旷的楼梯间里，应着回声，听起来格外步步惊心。沐梓涵头皮一紧，歌也不哼了，也不再往下走了，她算算，这里大概是七楼，抓紧了栏杆往下看去，黑漆漆的一片，只是模模糊糊间，看见一个黑影向上走着。四下里，静得只听见那个人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她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重叠在一起。

　　等他穿过一个转角，到达下方的楼梯时，她的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她高举起手机照过去，那张惊讶的面孔被映得惨白。黑暗中的一束微光，扭曲了五官，显得格外惊悚。

　　她内心的恐惧达到了极致，想要转身却脚底一滑，身子失去平衡，后倾着顺着楼梯滑了下去。就那样跌到了那人身上，底下一声闷哼，两人一起摔了下去。

　　慌乱间，为了防止她的下滑，那个人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阵阵温热，一颗高悬的心才得以放下。

　　“你没事吧？”身下声音响起，是一个清朗的男声，出奇的好听。

　　沐梓涵微微一怔，这声音沉静清润，像极了午夜电台里，那些有着抚慰人心灵作用的男主持。

　　“如果没事的话，可以起来吗？”这会，他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无奈。

　　沐梓涵这才发现，那人还被自己压在身下，而她双腿张开，手撑在他胸前，正以一种很不雅的姿势跨坐在他身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连忙起身，一用力，这才发现小腿钻心的疼，一摸之下，竟然已经肿了起来。

　　“扭到了吗？还能不能走？”他看她扶着墙，半弯着身子，利落一起身，两手拍了拍灰尘，一把扶住她的臂弯。身子放低了，轻声问道。

　　沐梓涵疼得额头直冒汗，死死咬着唇，不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低低地说：“得罪了。”

　　他一伸手，竟然将她整个打横抱起，动作干净利落。穆梓涵只觉得心又跳到了嗓子眼，想要抗拒，却突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一时语塞了。

　　他大步走下楼梯，“真的很疼吗？那去医院看看吧，是我害你摔下来的，又是同事，不用见外。”

　　黑暗中她只能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这是个子很高的男人，肩膀很宽，手臂结实有力。身上没有香水味，只有一股若有似无的烟味，但闻着不会呛人，反而淡淡的，很好闻。

　　走到一楼大厅，他将她搁在了沙发上，街道上的路灯倒是亮着，斜斜照了进来。

　　“你等我，我去把车开过来。”

　　沐梓涵刚要拒绝，但见外面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看清他的五官，她却呆住了。他是，电梯里的那个男人。

　　光影斑驳，他微微转过脸来，似在等着她的回答。侧脸一边清晰，一边朦胧，映得如刀刻般的轮廓，更加鲜明立体。近看了，脸部线条利落清晰，竟不比大理石雕像逊色。沐梓涵轻启了唇，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双目凝望着他，一眨不眨。

　　男人一低头，便看见面前的女子，正以一种呆滞的目光看着他。他见识过无数女人，不管是喜欢，或是不喜欢，热情或是淡然，甚至不屑，却从没有人以这样的神情对待他。他心里暗叫不好，难道她摔坏脑子了。想着那更要快点去医院，赶忙大步走开。

　　沐梓涵已经完全沉沦在美色当中，根本无力拒绝。乖乖又被他抱上车，去了医院，又抱到急诊室。医生对她诊治的时候，他就在一边帮她填写病历。

　　“对不起，你的名字？”

　　“沐梓涵。沐是如沐春风的沐，梓是木字旁加辛苦的辛，涵是涵养的涵。”

　　他的手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继续写。看着面前的男人，认真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她突然泛起微妙的感觉。他的手指细长，因为写字，指节屈起用力，显得更加清瘦白皙。他的字体飘逸修长，写着梓字的时候，辛的那一竖会微微拉长。

　　“年龄？”

　　“25岁。”

　　医生诊疗过后，敷了药，她已经可以小心地行走，只是有点一瘸一拐的。医生建议她每天都要敷药，最好再休息一个星期。

　　送她回去的路上，他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要不要我跟你们经理说明一下，方便你请假。”

　　“我是广告部的，不过我才进公司，不想请假。明天早点起来，提前出门就好了。”她想起来韩蕊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属于公司的高层。这份工作虽然是临时的，但也得来不易，再说只是伤了腿，只要不影响到手，也就影响不到工作。

　　他没有答话，从后视镜里，回看了一眼。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没有染色，黑得如一匹光亮的丝绸。他还记得刚才抱她的时候，发尾划过手背，顺滑的触感，如丝一般。小小的脸，莹白皎洁，下巴尖尖的，鼻子秀丽挺拔。说到底，也不是特别漂亮，顶多也就是清秀而已。但是双眸澄明，清澈如水，仿佛有烁烁光华闪动于其中，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突然想起她在公司大厅，呆呆的眼神，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快要到她家的时候，才突然回忆起，和她好像在电梯里见过一面，显然那次她是上错了电梯，这么说，她确实是刚进公司的。

　　想到这里，他心中微微一动。车子停在她家楼下，是湖边的一栋老公寓，楼层不高。楼下的树丛里，大朵大朵的石榴花开得正艳，重瓣的花朵，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大红大绿，好不热闹，宛如一场盛宴一般此起彼伏。

　　沐梓涵坚持要自己上楼，他同意了，并没有多加阻拦，只是从车里掏出一张小卡片，写上自己的电话。

　　“我叫柯以伦。”他递给她。

　　她拿过一看，视线扫过他的签字笔，是天蓝色的，和他的深色西服一比，竟然有些跳脱，纸张比一般的名片长些。翻过来，墨色淡雅，峰回江转，山水迤逦，疏密有致，后面竟是富春山居图。

　　“买书送的书签。”他嘴角轻轻扬起，挑出一个好看的弧线。

　　她说了道谢的话，正要转身，突然发现他袖子边缘上沾了一点血迹，因为西装是深色的，竟然到现在才看见。

　　她抿唇指了指，他挽起袖子，一看之后，并不以为然，淡淡道：“擦破了一点皮。”

　　沐梓涵翻了翻包，从里面拿出一块手绢，折成长条形，扎在了他手腕上。柯以伦低头，看着手臂上的手绢，是油画的图案，用色大胆，深蓝的底色，上面全是艳丽的花卉，明黄嫣红，边角是金色的细细一圈月牙儿。这个年代，还会用手绢的女人，真的是太少了。

　　她呆呆看着手绢那飞扬的两个角，以及他微微收拢的手，不由笑了起来，“你把手握成拳头来看，像不像只兔子？”

　　他握紧了手，看了一眼，也笑起来，俊朗的眉目，不笑时有些深沉，笑起来却是阳光万丈。而她笑起来的时候，双目晶莹闪闪，似月牙儿般弯起。右颊上会浮现出一个酒窝，浅浅的，仿如一池春水被吹皱，有股说不出的甜意。

　　“梓桐落凤鸣不已，涵若汀兰对月娇。”他凝视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突然低低念道。

　　“嗯？”她怔了一下，眼里透出一点疑惑。

　　“你的名字啊，正好都是第一个字。”他云淡风轻地笑一下，长眉飞扬入鬓。

　　沐梓涵心想，虽然他五官长得极其清俊，但是双眉浓密，如长剑般直挺，丝毫不失英气，让她想起古时候白衣铠甲，面如冠玉的少年将军。兰陵王怕是也差不多吧，不过如果多一点霸气可能会更像。

　　想到霸气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心突然猛然一跳，脑海里有个人影一闪而逝，手里握着的包带让她觉得格外扎手，掌心都渗出汗了。

　　她调整了一下微乱的呼吸，对他点头说：“我走了。”

　　她上楼后，他并没有马上上车，而是倚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看着烟圈在黑夜里腾起，散成深蓝色的薄雾，然后慢慢飘远。

　　当四楼灯亮起，沐梓涵透过窗户，正好看到这一幕，竟然让她的目光移不开来。他一身深色的西服，斜靠着黑色的车，融入深沉的夜幕。此情此景，感觉像是一幅画一般，有一种协调的美感。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一般，他突然抬起了头，望向楼上。沐梓涵心跳如擂，抓住窗帘猛地一拉。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紧张地站在窗帘后，动都不敢动一下。

　　其实柯以伦什么都没有看见，他想起她上楼时一瘸一拐的样子，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眉间纵成一个川字。他思索了片刻，摁熄了烟，便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