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城》峨眉小尼姑

1、《一》

　　她的双手搭在键盘上。身形消瘦。干而发白的嘴唇朝上方移是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她此时全无思绪。就算蠕动嘴唇也再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是太久没有发声了。嗓子干痛的厉害。她慌乱着抓起旁边已不知放了多久的一瓶矿泉水。瓶盖掉在地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有些突兀。然后她看见一滴一滴类似雨水的液体掉落的地上。开始她以为是嘴边的水。摸到脸上时却已经压抑不住了。灰暗的眼睛里布满了眼泪。视线里的所有东西都在迅速模糊。可屏幕上那封邮件就像连海水都淹不没的荆棘。扎的人生疼。那封邮件的内容是：我结婚了。和孔萧。爸妈希望你能回来一趟。
　　凉城。她终于又要回到那座薄凉的城市。她的童年乃至少年都一起葬送的城市。她又想起十岁时明亮的练舞房。到处是喧闹的声音。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谨慎的一言一行。那天做的唯一一件不谨慎的事情就是走到了那个男孩面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是华从生。”一字一句，并无间隔。一如她十岁到十八岁的人生。飞快掠过。

　　她身上并没有剩多少现金。或者说她并无打算停留多久。然后她随意找到一家旅店投了宿。一踏进这座城。空气稀薄到令她大口呼吸。但全无好转。只是窒息。她问。景行。我要如何不难过。怎么能够不难过。可没人回答。只有依旧污浊的空气。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她想。我快死了。孤单至死。

　　“从生。再过几天。我们就要搬到新家了。终于我们要有一个家了。”十指素白。却红唇似火的女人轻抚着十岁的华从生的脑袋。从生费力的从指中抬头。望着那个眼神坚定的女人。其实她并无太多疑问。尚且年幼的她已经知晓许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比如她的父亲是谁？比如为何她们始终流离？这些问题重复的多了，也就再没有第一次惶恐不安的期待了。
　　搬家的那天。母亲给她买了一双红色的小皮鞋和白色的蕾丝裙。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地面。生怕踏错一步弄脏裙子。其实她怕的是母亲一连串责骂后的歇斯底里。因而直至她长大。随时都要保持衣衫洁净。
　　从生抬起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一把将她抱起，她有些惊慌的看向母亲。然后她发现母亲脸上带着与以往完全不同的神采。她转过头来观察这个男人。冷峻的脸部线条带着一丝柔和。从生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她明亮的眼睛里有些失神。
　　从生。你可以叫我叔叔。当然你以后也可以叫我爸爸。说完，那个男人的脸瞬时笑开来。眼角略带笑纹。尤显性感。那个时候的华从生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性感。只是被他吸引。长大的她知道。那是属于一个三十岁男人笑。在毫无防备向你全部敞开时，你沦陷，也该是如此。
　　有时候，人的内心是种深邃而神秘的存在。你无法预知它能装进些什么东西。她当时只有十岁。所有内心的城墙还未建筑。所有的掩饰也还未形成。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然后在这个时期。她的心脏猛的被一个叫顾朝颜的男子击中，从此扎根。不怪他，也不怪她。怪就怪那颗伴你出生。陪你死去。却始终无法明悟的心。

　　住进新家的第二天。从生被母亲送到了学跳舞的地方。那里大概有十几个和她一样的小孩。她站在最边上。一切现在格格不入。她讨厌陌生的地方。她没法学会在陌生人面前表情自然。更不要提是随意谈笑。那些，都是母亲从未交过她的。所有思绪都在眼睛扫到一个站在角落的男孩时停止了。那双眼睛很像顾朝颜。极其幽深。总是要引人探究。她走到那个男孩面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是华从生”一字一句。飞快掠过。
　　男孩并不理会她，只是轻瞟一眼便撤回眼神。仿佛从生激不起他任何兴趣。一瞬间，场面变得尴尬。不过很快那个男孩就离开了练舞房。从生站在他离开的地方。持续沉默。
　　夜晚。从生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男孩入睡。但最后的思绪却停在顾朝颜的脸上。勾起的嘴角。性感的笑纹以及幽深的目光。无一不在引领着从生去探究。不知为何，已有危险的意识却总是要去前进。从生不知道要如何停止，在梦中她追着顾朝颜不停奔跑。醒来后的她想到唯一的可能的方法。梦中的男人死去。或者是自己。
　　想到这里。母亲推门进来。从生紧紧的闭上眼睛。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飘渺虚幻般说道。从生，我们是独立的个体，我知道你还年幼。无法体会。但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世上没有谁能和谁纠缠到最后。你现在必须知道也要懂得的一点。顾朝颜是我的归宿。是我最后的归宿。我确定。无论结果如何。但你势必要独自存活。也不要埋怨。说完。华繁离开了房间。只留下大床中央小小的从生。她躺在床上。手脚冰凉。细小的手指紧抓床单。她第一次记挂着的东西。不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