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玉罗刹番外 ...
-
玉罗刹番外
玉罗刹很少说谎，像他这样的人本也不必说谎。
这并不是说玉罗刹不会说慌，事实上倘若说谎也是一门本事，那他可说是其中的大家。
他很少说谎，只因一个人谎话说多了，再说出来的话也就没什么人会信了。
这般涸泽而渔的蠢事，他又怎么肯干呢？
只是很多时候从他嘴里说出来说的话，听的人总是小心斟酌，猜测其中有几分真意，多番揣测之下愈是觉得他高深莫测。
那日他与陈叔说起宝儿时，也不曾有半句虚言。
他是真的觉得宝儿很好。
聪慧、隐忍、勤奋，又有上佳的资质与机遇，这样的人总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有时他看着宝儿，就像看着年幼时的自己，一般的聪慧与隐忍。
有朝一日，宝儿会不会如同他自己一般，做出欺师灭祖的事呢？
若真是如此，那也挺有趣的。
相较于平静无波的生活，他更想要一个对手，一个势均力敌能和他一较高下的对手。
胜应不骄，败也无尤。
宝儿会是这样一个对手吗？便是玉罗刹也没有通晓未来的本事，所以他并不能断定。
只是心中，总是暗暗存着几分期待。
人生下来并不会行走言语，是日复一日学成的。
西方魔教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如今的样子。
玉罗刹的儿子出生的时候，西方魔教内部派系混杂，又正处于外扩之时，教中事务繁杂。他并没有护他周全的把握，不得不将自己的儿子送走，换了另一男婴充作自己的儿子。
所以一开始，他是不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的存在就像一座石碑，印刻着他的无力。
有多久没有觉得，自己是这般无力了呢？
偏偏玉罗刹还得护着他平安长大，代替自己的孩子坐上西方魔教少主之位。
……他心中的滋味怎么能好受？
就算这一切都与那个婴孩无关，就算他将来在继承教主之位之前就必死无疑，他心中还是不舒服。
也不知怀着什么心思，玉罗刹给那个婴孩起名叫做玉天宝，又对他万分宠溺，待他如珠如宝。
也许是怀愧，也许是捧杀，谁知道呢？
玉天宝小时候也是有奶娘的，只是宝儿一断奶了，玉罗刹便将那个知道得太多的奶娘辞退了，自此之后再没有人见过她。
那会玉罗刹常抱着宝儿，小小的孩子最喜欢笑，一笑就露出刚长几颗乳牙的小嘴，看得玉罗刹也不由笑了出来。
若是将手指放到他嘴边，他就会自己凑上去吸吮，好一会发现不对了才放开，然后又哇哇大哭起来。
待宝儿再长大些，玉罗刹就很少出现在他面前。
那么小的孩子没有记忆，自然不认得抱过他的“爹爹”。
玉罗刹的却是一直记得的，那个曾经拿他手指磨牙的小鬼。
那真是个很讨喜的孩子，可惜……不是他的儿子。而他自己的儿子，他甚至不能亲自抱一抱。
然后日复一日，那个襁褓里的婴孩，就变成了一个五六岁的垂髫小童。
那一日风雪初霁，宝儿说路上梅花开得好看，折了一枝梅花送给他。
他喜爱梅花，尤爱其品格，风雪愈大，花开愈盛。
他的儿子也当如梅花一般。
可是宝儿折下的梅花，却不是他想要的梅花。
那一日的宝儿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玉罗刹并不是从宝儿的行动中看出不妥，而是一种直觉。
这一份直觉救了玉罗刹许多次，他总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着宝儿，玉罗刹不动声色地暗中关注。
易庄这个身份，并不是特意为宝儿捏造的。
多年以前，他曾以此身份闯荡江湖，也有几分名气。
那时教内暂时稳定下来，他也闲了许多，便以此身份暗中观察宝儿。
不同于在“玉罗刹”面前的稚拙拘谨，在“易先生”边上的宝儿即使刻意藏拙，他仍能看出他的聪慧。
——与在玉罗刹跟前的表现判若两人。
他不禁疑惑，这般隐忍伪装又是为何
多年以前的玉罗刹隐忍，因为他知道自己寄人篱下，性命掌控于他人之手，不得不忍。
可是宝儿明面上的身份，是他的独子，西方魔教的继承人，从不曾受过委屈的人物，是怎样学会这样的隐忍和伪装的呢？又是为何要如此行事？
他的兴趣被挑动起来。
“易先生”这身份他用了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他将一个人看透。
最开始他以为，宝儿会是狼，若有机会必会反噬其主。
——就像当年的他一样。
明明不是他的儿子，某些地方宝儿却和他再相似不过，这还真是……
可是宝儿与他毕竟是不一样的。
那双眼睛很干净。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倒像是历经世事洗练后的纯粹。
若不是宝儿打小在他眼皮底下长大，他倒要怀疑是不是换了一个人呢。
毕竟虽则年岁增长不意味着心智的成熟，可是有些东西总是要时间的磨砺才会拥有。
易先生在宝儿身边时，不曾教导武艺，所授者无非是经史子集、野谈杂说，宝儿听时倒比习武要感兴趣得多。
他曾玩笑似的问过宝儿，学得如此认真，将来莫不是要去考秀才？
宝儿笑笑，不曾应声。
他们两个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约莫宝儿自己不知道，每每听到他喊“宝儿”时，脸上不动声色，眸中总会闪过无奈之色。
玉罗刹注意到了，可是还是乐此不疲地喊着“宝儿”，平日里总一副小大人模样的宝儿逗弄起来更好玩。
魔教内部表面平静，底下暗潮汹涌，玉罗刹是知道的，只是还不到动他们的时候。
他也不耐烦一次一次地收拾他们，倒不如让他们拧成一股绳，再一网打尽，也给旁人杀鸡儆猴，省的总有那么多不安分的。
所以教了宝儿三年，易先生就下山游历去了，而玉罗刹一边往敌方内部安插自己的人，一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暗中的动作。
玉罗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会跟他们慢、慢、玩。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三年。
玉罗刹已经给了他们三年的时间，让他们羽翼丰满，或者说，让他们自认为羽翼丰满，叛乱的发生当在最近。
这一年他没有在自己儿子生辰时去看他，而是留在了总坛。
他骨子里有一股傲气，看不起这些庸碌之辈，做事却总要做到滴水不漏。
到中秋之夜，这场他意料中的叛乱才终于发生了，举事者之一便是他的师妹。
她对他的爱慕众所周知，不知道的人只有他自己了。
或者说，他装作不知道。
他是愿意对她好的，只是不能娶她。
这又涉及到上一辈的恩怨。
其实玉罗刹这种人，若是真的想娶她，不要说上一辈的恩怨，这世间所有东西也不能阻挡他，只是他不愿意而已。
他对她，始终只有兄妹之情。
最后她死了，走的时候大约对他满怀怨恨吧？
然后便听到消息——宝儿被劫走了。
不是被旁人劫走的，正是他刚死去的师妹劫走的，看她面上的笑意，是在欢喜终于扳回一局吗？
若是旁人所为，宝儿大约会被用来威胁他吧？可是劫走他的人是他师妹，她是绝对不想让自己再见到他的。
他曾想过将来宝儿会长成什么样，也想过自己要怎样对待他，唯独不曾想到的是宝儿已经没有长大的机会了。
他一时竟有些怅惘。
他下令待事态平息后全力寻找少主，不是要找回宝儿，而是为了再找出一个“玉天宝”。
因为他心中清楚，宝儿凶多吉少，而西方魔教现在还不能少了“少主”。
对他这种人来说，总有些东西是凌驾于感情之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玉罗刹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