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汪子崎

2、Chapter 2 他不冷漠是

　　从理发店回去的路上，曲凡遇到了江远。
　　青石桥上两人面对面站着。此时剃完头的曲凡就像换了个人，干净利索的短发，露出了他那清澈的双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月光洒落在桥下的流水。若不是他习惯性会弯下来背的动作就要成了擦肩而过的路人。
　　“曲凡？”江远试探性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面前的人不作声，只是愣愣地看向他。
　　“我是江远，新转来的那个，早上还是你带我去的学校。”
　　“我知道。”
　　淡淡的回答无疑让江远觉得曲凡是个冷漠的家伙。然而其实，这么久的一个人早已忘了如何与人交谈，甚至是怕。
　　他不冷漠是软弱自卑。

　　“我刚搬来苏州不久，家也住这。随便出来走走就遇到了你，看来我两住的还挺近。”江远说。
　　曲凡指了指前方的巷子说：“这条巷子走到底，左边的一户就是我家。”
　　江远点头，心里早就笑开了花。这样一来每日上下学不会只是他一人了。
　　“明天一起上学如何？”
　　江远的这句话无疑让曲凡不知所措，然而却又迫不及待的答应。他不想一个人，他需要朋友。
　　“我每天7点出门。”
　　曲凡提出的时间是从前有朋友时一块在早饭摊前吃早饭的时间。对于高三生来说能多睡一些是一些，况且现在正是转凉的时候，永远想在被窝多呆一会。
　　“7点？”确认般地再问一遍，不禁皱起了眉头。
　　“对。”时间确实早，才小心翼翼地看着江远。
　　“顺带便的一起吃早饭？”江远笑了。
　　引得曲凡也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江远不由多看他笑容几眼，脱口而出，“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曲凡收住了笑，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副不自然的神情，仿佛他从没像刚才那样发自内心的笑过。
　　江远抬手想要揉揉曲凡的头发，却被对方条件反射的避开了，又是尴尬收回手，“回去吧，明天这里见。”
　　没有回答，曲凡便跑开了。江远望着在昏暗的巷子里越跑越远消失在尽头的身影，良久，叹了口气，回身朝另一处走去。

　　曲凡跑回到家门口，估摸时间也要十点了，扶着墙急促地喘着气，不敢太大声怕吵醒了已经睡下去的王美霞，压抑着声音慢慢调理。
　　门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打开，曲凡吓了一跳，抬起头是王美霞冷着的脸，面色难看得让人胆战心惊。
　　“给我进来！”冷冰冰的话语，曲凡不知道又做错了什么，大气都不敢喘得跟在王美霞身后进了屋，轻轻关上门。
　　屋内的灯光忽闪忽闪，王美霞坐在饭桌边的靠椅上，时间有些久了，她一坐下去，椅子就“嘎吱嘎吱”响。翘起的二郎腿，脚尖顶着高跟鞋的鞋头，慢悠悠晃起脚，“啪”一下，鞋子掉落在地。
　　曲凡害怕地缩在角落，根本不敢抬头看向王美霞的脸。
　　“知道我要找你说什么吗？”王美霞空洞寂寞的声音响在曲凡的耳畔，他摇头。

　　记忆里，王美霞还美丽动人的时候，时常牵起他的手与那个他要唤作爸爸的男人一同出游，一家三口无比幸福。
　　然而不幸总是悄悄地出现破坏美好的一切。
　　多么恐怖的雨夜，大雨撞击着窗玻璃，大概只有五岁的曲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恐惧的盯着似乎只要再撞击一下就会破裂的玻璃。他吓得大声哭了出来。
　　隔壁屋一直担心丈夫还不回来的王美霞听见孩子的哭声，神经敏感地冲进孩子的房间。
　　“小凡，不哭不哭，乖。”轻声细语温柔地哄着。
　　曲凡看见是她来了，眨巴眨巴湿润的眼睛，吸了吸鼻子，抓紧属于安全感的手。
　　“爸爸还没有回来，小凡担不担心呀？”
　　“担心。”
　　“真是个乖孩子，爸爸回来后一定给大大的奖励。”王美霞理了理贴在儿子额前的头发。
　　“妈妈跟我睡，小凡怕，睡不着。”
　　“恩，好的。”
　　脱了鞋，王美霞睡进了曲凡的被窝，曲凡习惯性地伸出手摸上王美霞的头发。每回摸着妈妈的头发都是种很舒服很安心，能睡个美觉的感觉。不知不觉就睡去了。
　　王美霞溺爱地看着睡着的儿子，不由又望向窗外，担心起一直未归的丈夫，右眼跳着不安。
　　急促的拍门声吓着了不安的王美霞，半响，条件反射地起来光着脚开门。门外依旧大雨滂沱，穿着雨衣的人手上拿着一枝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曲同志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小偷，他骑车去追，不巧被迎面开来的车撞了。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握着这枝玫瑰。节哀。”
　　王美霞不愿相信是真的，那一朵玫瑰她连接都不敢接，跌坐在地上，绝望到哭都哭不出，嗓子里撕扯挣扎。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变了，王美霞不再美丽动人，将自己搞得像沧桑的老女人，涂抹上鲜艳的口红，穿上艳丽的裙装，自己觉得光鲜靓丽，别人眼里成了骚首弄姿。她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发泄地砸东西，没东西砸了就拿曲凡来数落。没做错事，也要无理取闹挑事，原因只是她不快活。
　　该属于曲凡的幸福没有了，久而久之也不再奢望。
　　他开始卑微软弱地活在这样的世界，阳光怎么都没有重新照进来过。

　　“那个男人想要和我结婚，呵呵。”王美霞自嘲地笑起来。手在空气中无所谓地摆动，总觉得两指间少了些。恩，是烟，她需要这个东西来缓压情绪。
　　“他是个性向不正常的男人，他要拿我当幌子！”没有烟的控制下，王美霞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声音里颤抖带着哭腔。
　　她走向角落的曲凡。即便曲凡弯折背，缩着身子也还是要比她高那么一点。略微吃力地抬起头，满脸苦涩的笑，她说：“你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吗？因为他相信我这么个35岁的老女人，还带着你个18岁的孩子，不会再有男人要了。他说得没错，已经不会有男人要我了，只有他！喜欢男人要拿我当幌子的男人！你说，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喜欢男人的男人呢？男人与女人生儿育女天经地义！男男一起谈什么未来？”
　　曲凡被吓得一字不语，王美霞见他不说，用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倒是说句话呀！”
　　“说……说什么？”支支吾吾吐出三字。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软弱的儿子！”王美霞见曲凡这幅样子，心里不禁又是不打一处来的火，抬手敲起他的脑袋，提高嗓子，“你就回答，我结！还是不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王美霞心都凉了，自己只剩的亲人，连这么个简单的问题都不能回答她？红了眼眶，颤抖地抓起墙角的扫帚打在曲凡身上，边打还边骂。“我白养了你这小畜生这些年！什么叫不知道！我操你妈的不知道！”
　　曲凡逃进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轻轻摸着身上被扫帚扫出的伤口，疼得眼眶控制不住地酸涩起来。
　　他并不想如此软弱，只是他这样的家庭，不得不如此，他变不了。
　　脑中浮现出江远的模样，他们说好一起上学，一起吃早饭，他得重新开始交朋友，他希望天快点亮。
　　门的背后，王美霞还在不解气地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骂声环绕在黑暗的巷子里。一户一户人家打开了灯，照亮巷子的一边，没过多久灯又全灭了，巷子回归黑暗。
　　都不是想管闲事的人，却都是瞧热闹的人。第二日天明这一事必定成巷子中人人皆聊的话题。
　　社会人心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