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记》眼前一黑

2、三年一别

　　段见贤左手握拳放在桌子上，虽然尽量隐忍，但从她额头暴露的青筋和微微前倾的身体来看事态不容乐观。
　　“既如此，伯母可否知道你...？”失踪三天，此事既可定为家丑了，段家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怕是不会轻易为此求人的。就是不知道是段见贤自作主张还是段母许意的。
　　“家母还不知道...，家母...家母说就当他死在外面了，也不愿将家丑外扬。...你也知道，我们一家刚刚抵京，家母又不准，是以家父和我只能偷偷的托城南的姑姑一家帮忙寻人，可...哎，找了俩天，还是了无音讯。父亲现在整日以泪洗面，见到家母就只管念叨‘我的小乖乖，怪爹没给你找个软心肠的娘亲哟…’实在...实在是难以启齿，见了我也只会说‘找不到你的弟弟便别来见我！’，可母亲还是不肯松口去报官。
　　长卿，如今在京中，我可信任的只你一人，况我已想好，因思琪从小养尊处优，伶俐貌美，必是被贩卖到不干净的地方去了，且据小子们说他拿走了二十俩银子，那贼人定以为他是偷盗了银子从主人家逃跑，即使事发也不会被处以重责。长卿，无论如何，你得帮我一帮！”说到此处，已是双目含光，憔悴形色了。
　　“定均稍安，风月场所我虽不曾尽晓，但京中最大的院儿乃是我姑母所有，此事虽事不宜迟，但今日乃是圣孝懿太皇太后仙逝十周年，禁止一切欢场营业和涉足。不过你且放心，明日我便去庆元春走上一遭，如果那贼人想使些下作的法子，凭思琪的姿色，九成会将人贩到庆元春。到时我再悄悄将人赎回。如若没有，我再央姑母帮忙在别家倌院找找，再找些道上的朋友在人伢子和各处京郊大户的庄子上打听打听看看有无新买貌美小厮的，只说是我同窗家的庶弟被人拐了。你看可好？”一个月去几次庆元春，齐梦麟着实算不上是好色的人了。
　　自打半年前,她“来了”之后，所有人皆以为她浪子回头了，不再是只会摘花逗鸟，见到漂亮公子就走不动道儿的齐二少了，她再不将那些蛐蛐儿当奶奶供着了，尽管她以前是京城三道街的蛐蛐儿大王...
　　段见贤愣了愣，这一席话有章有理，哪是她所认识的齐梦麟能说出的。自三年前分别至今，齐梦麟仿佛有点不一样了，难道是她错过了什么？三年的时间让她变得..变得成熟了？对，就是成熟，不再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总是让人帮她收拾烂摊子了，蜕变成了一个能独挡一面的女人。
　　段见贤与齐梦麟少时就经常在彼此家中玩耍，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在她随母亲离京的前一晚，齐梦麟非将她拖到茗乞酒楼，美其名曰为她践行，进去一看，好嘛，女女男男坐了一大桌子。
　　放眼望去，女子们多是京中官家的小姐，其中一大部分又都是和齐梦麟臭味相投的酒色之徒。
　　段见贤为人虽不木讷，但却实实在在的有着一股子书生的气节，平常是不怎么和这些人结交的，除了齐梦麟这个发小。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朋友，就是你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还愿意和她做朋友。
　　双手搭拜与众人见过礼后，段见贤忍着那么一点儿逃跑的冲动观察着，只剩一个座位了，左边和右边都是男子（不用想了，能在这种场合出现的男子肯定不是官家的公子），到此，也不能博了齐梦麟的面子，面上仍带着儒雅的笑，暗地咬咬牙坐下了。
　　推杯换盏，杯盘狼藉，随着大家一轮又一轮的对她敬酒，其中还有俩个戏子（女，就犹如男尊的男旦一样）...总之，第二天早上，段见贤是在燕春楼醒来的...
　　那时的段见贤还是个处女哇！
　　当她看见有个穿抹胸长裙，外面有胜无的披了件薄纱的男孩手举托盘端着清粥小菜进来后，三观立刻凌乱了...
　　掀开被子，抓起绶带，斜眼看看沙漏，还好还好，卯时二刻，跑到外间将衣衫整理完毕，头发蘸水抿抿，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呦呵，好家伙，幸亏还没出门呐，腰间系的哪里是亲爹给绣的绶带，分明是一条水仙儿色（shai三声）的肚兜！
　　要了亲命咯，这要是被人看见了，那还得了。忙不迭的又回到里间，但见那男孩俩弯淡扫的峨眉，水翦双眸点绛唇，有点愣了。
　　段见贤身边只有俩个跑腿的丫头，一个管事的公公和俩个样貌平平的二等小厮照顾日常起居，平时见到陌生男子的机会是少之又少，炸一遇见如此伊人，当是有点缓不过味来。
　　“呃...这位公子，，在下...我...”抬头看见那男子正与她对视，又猛的躲开了，正好瞥见手里攥着的小肚兜，想着万万不能耽误了启程离京的时辰，便强抬头，也不敢看那男子，只好梗着脖子对空气说道“在下一时情急，误将公子的...呃...衣物当作在下的绶带，特此归还。”少年心性，未染尘埃，几句话说完脸色微窘，也不敢再看他一眼，将那物件放到桌子上，刚想走到床边找回自己的绶带，却见一双白嫩的小手已伸了过来，
　　“小姐要找的可是这一条？”声音暖糯软尾，全然不似北方男子。
　　“奴唤傲雪，昨晚伺候过您的。”傲雪是燕春楼清倌儿里的头牌，齐梦麟用银子砸了他的初夜用来为段见贤“践行”。
　　段见贤此时顺着绶带，亦或是顺着那小手望上去，但见那佳人并无想象中青楼小倌的丑艳媚态，仅仅十四五的年纪，却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段见贤一看，那八蝠罗云纹的绶带正是自己的，忙双手接过，慌慌的退了出去。
　　却不知她走后那傲雪仍攥着帕子痴痴的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待悄悄的回府收整行装后，边向母父解释一晚上是怎么和齐二少“博弈”到天亮的边随众人赶到了码头，见了一脸贼笑齐梦麟，顿时找到了能出气的，揪着齐梦麟刚要发作，齐梦麟猛的朝她身后使眼色，顺着视线一瞟，俩老娘在那看着她俩呢，段世贤忙撒了手，顺便帮齐梦麟抹擦摩擦前襟，与齐梦麟姐俩儿好的勾肩搭背起来，远处一看，二人真是姐妹情深，难舍难分啊，在近处却不难听到二人歪嘴挤眼的窃窃私语。
　　“你他爹的怎么回事儿！不声不响的闹了这么一出儿，让姑奶奶老子知道了跪一个月的祠堂都是轻的！”某疑似失去童贞的忿忿道。
　　“嘿嘿..姐姐息怒哇，小妹这可是为了姐姐你好哇，姐姐虚庚十六，理应到了有通房的年纪，可妹妹听说伯母恐小子们误了姐姐前程，特与伯父商量过几年再与姐姐安排通房之事，小妹以为此方正是为姐姐解了燃眉之急啊。”某发小继续无良。
　　“胡扯！平日里不学无术，现在倒关心起我的前程来了，将三字经背全才是正经！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京畿府小姐的派头，连那等的公子都不...”不等段见贤说完，齐梦麟便抢白开来。“谁说的！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切，反正我会背，再说了，那哪是什么公子啊，不过伍佰俩一坐的小爷罢了，不过你放心，绝对是没开过瓜的干净的很，你要是看上了，我现在就叫人打包领来让你带到山东..”齐小衙内混不吝的个性完全暴露无遗，全然忘了段见贤的母亲会不会因此打折她的腿。
　　“再胡说我就将你跟小桃仙儿学戏的事告诉你祖母，眼看就要离别，还在这吣些有的没的，永远没个正经。我此番离京三载，书院先生留的课业怕是不能再帮你了，哝，这里有本丽琼集，是我平日里无聊所作，先生若要你对个对子，填个新诗赋个短词，也能顶上一二。有难处心事就写信与我，我也会...”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比之亲生姐妹也不输于，况且段见贤是家中独女，虽就比齐梦麟大了半月，难得却总当妹妹般的对她。
　　“行啦，嗼嗼唧唧像个爷们似的干啥呀，要我掉金豆子给你看不成？总之一句话，谁要是欺负你，就报我天京三道街大姐的名号，哪个敢不服姑奶奶我就杀到山东去宰了丫的！
　　还有，你知道我有个半城姑姑，你虽是巡抚小姐，但你娘爹管的严，看中了哪个古玩字画儿缺了银子使的时候别不好意思，这包里面有我的手牌，汇通钱庄莫敢不认的。里面还有几本颜真卿的字帖，我知道你娘最近要你练的..”混世魔王齐梦麟越说越觉得鼻子发酸，只是狠劲的将宝蓝色的布包往段见贤的怀里按。
　　“知道了，我都收着就是了，弄的我好像乡下穷酸一般。”段见贤也微红了眼眶，看着不好意思的齐梦麟。
　　“你放心吧，都是我的私房。路途遥远，珍重。”
　　“珍重，三年后见。”
　　离别的一幕仿佛就在昨日，段见贤万没想到，招猫逗狗，书兜扔上房引了一窝耗子的齐梦麟，居然，会是弟弟的救命恩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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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在写一篇论文，所以更晚了，不过目测也没人看 T,T 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