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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约定 ...

  •   人们要悠然相爱,秘密吐出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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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佐助是在玫瑰园中央的日晷旁找到鸣人的,此时他正用黑亮的圆头皮鞋踢着凌乱的玫瑰丛,地上已经落了很多叶子和花骨朵儿,可是他依然不停地踢着。佐助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开口说道:“难得这里冬天还有玫瑰,让你踢坏了这么多,真是糟蹋了。”

      “这是爸爸以前为妈妈培育的大马士革玫瑰,开放的时间比一般玫瑰晚。这个花园地下引了温泉水,冬天也会很暖和。”鸣人又折下一只骨朵儿踩在地上,“现在我讨厌它们。”

      “为何要讨厌?这仍是你父母的心血。”

      “因为爸爸妈妈已经不在这里了。这里的主人在玷污爸爸妈妈的心意。”

      鸣人继续揪着玫瑰,他的手被刺划出好多口子。佐助也不上前制止,只是在花坛的边沿坐下。

      又过了许久,地上的叶子和花又落了一层,鸣人停下来有些生气地问着佐助:“你不走也不说话,什么意思?”

      “只是在看笑话而已。”佐助单手支着下巴,嘴角挑起一丝嘲讽,“玷污心意的人还小心保存着这些,倒是你这个‘好儿子’把他们弄得七零八落。看看自己的手弄成什么样子,父母的儿子和父母的玫瑰。这算不算是‘自相残杀’?”

      鸣人的日语一直不是很好,他听不懂什么是“自相残杀”,却也能隐隐推断出这个词的意思。他终于饶过了这些玫瑰,把沾了树汁和血滴的双手在衣服上抹了几下。

      “你说的对,佐助。”他说,“我是有些过分了。我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去怨谁。”

      “怨恨别人是很不好的习惯,你又不是见不到你母亲……”

      佐助还想劝慰几句,鸣人对他竖起食指压在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多说。接下来,鸣人又跳进花坛里用手分开带刺的枝条,直接走到花岗岩日晷处蹲下。佐助紧跟着鸣人走过去,鸣人便笑着指着日晷基座上一道很宽的裂缝对他说:“这里是我和妈妈的秘密,一前我和妈妈收集的鲜花种子经常藏在这里,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两人用指甲抠出堵住裂缝的黄泥和干草,里面露出了一个类似纸卷的东西。“妈妈真的在这里藏了东西。”鸣人这么说着,脸上却没有丝毫发现宝藏时兴奋地神情,相反地,佐助甚至觉得他有些惧怕。

      “要把这个弄出来需要找一根树枝。你刚才折的那些派上用场了。”

      佐助捡来一根玫瑰的枝条,小心翼翼将纸卷勾了出来。纸卷长十公分左右,像是牛皮纸材质,被一条褪得看不出颜色的丝带系着,佐助抖了抖上面积着的灰土,将他递给鸣人。

      “要打开么?小心点,纸很脆了。”

      “当然了。这大概是妈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了。”

      不等佐助仔细品味这句话的意思,鸣人已将纸卷打开了。纸卷在展开的一瞬间就裂成了两半,鸣人捧起两片纸卷贪婪地读着,那神情像极了口渴的人在拼命汲取甘美的毒汁。

      突然间,那甘美的毒汁奏效了,鸣人的脸色变得青白,蓝色的瞳孔开始收缩颤动,他丢开信,双手抱着头栽倒在地上,嘴里反复嘀咕着佐助听不懂得语言。佐助大惊失色,掰开他的手臂扳过他的脸,看见眼中那蓝色的光泽被泪水完全淹没了。

      “鸣人!听得到我说话么?到底怎么了?!”

      “是真的!佐助!那天爸爸他们说的是真的!”鸣人扯着佐助的衣领哭着倚在佐助的臂弯里,“我是来找个否定的答案的,结果是真的!”

      佐助微微皱眉,轻轻抚着鸣人的后背,单手拾起落在地上的纸卷。纸卷上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平假名,有几个字被露水晕过后已经很难辨认了,难为鸣人居然能认得出。信是玖辛奈写给鸣人的,佐助反复看了两遍,也不禁惊讶于上面的内容:

      “我亲爱的孩子:
      自从我们分别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想象我们再会的情景。我曾将以为离别的结局是重逢,但很不幸,对我们来说,上次的离别是以今次的离别而收场的。而今次的离别又将是永久的离别,永远也不会结束了。
      我已经来不及写下太多,大门外等待押送我的人已经告知我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在离尽头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我作为母亲只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一定要永远守护住你那颗美丽的心!当然,我也希望你的模样依旧那么俊美,但仇恨和骄傲会使它蒙尘。只有美丽的心灵,才能让一个人的美丽永恒。
      永远爱你的玖辛奈”

      看完信佐助不知如何是好,他手足无措任凭信纸落在地上。“别这样,鸣人……也许你母亲只是被带到了别的地方,信上并没有说……”

      “我是知道的,佐助。很久前一天晚上,奈良叔叔特意从日本来法国找到爸爸,说妈妈因为包庇新党被抓走了!还说妈妈很危险,可能会死的。他们以为我在床上睡觉,可是我全听见了!爸爸当时还对奈良叔叔说会想办法救妈妈,可是!可是……”

      老实说,佐助并不同情玖辛奈。他觉得像玖辛奈那样身份的人与一个西洋人结婚本来就不合时宜——她有一半皇室的血统,这样的婚姻可能被视为日本对法国的妥协。包庇新党的行为就更可恶了。在他的印象中,新党派所做的一切就是颠覆日本近乎完美的社会秩序和道德体系,用一些暗杀的卑劣手段杀害国家栋梁,是国家的蠹虫。漩涡家的人不是应该全身心地投入到复兴皇国的大业里么?像漩涡玖辛奈这样拖后腿的算是怎么回事呢?

      但指责归指责,同情归同情。佐助没有办法当着现在的鸣人说出玖辛奈的不是,更做不出落井下石的事情。

      “那你要怎么做呢?”他问,“要报复么?要带着仇恨活下去么?你也看了玖辛奈阁下的信,你知道她不想看到那样的你。”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恨!为什么妈妈要遭遇这种不幸?!为什么这个国家会是这样!我不明白!我将来还要在这个国家生活,因为爸爸已经决定定居在这里了。我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个环境中无忧无虑地生存下去呢?!”

      鸣人捂着胸口,悲伤的双眼向佐助投出类似于求救的目光。佐助感觉到他似乎正在深渊的边沿徘徊,迷迷糊糊的不知去路,那被寒风吹得颤抖的身影仿佛要掉进黑暗里了,可鸣人依旧浑然不觉地等待被黑暗吞噬。

      “不!不要仇恨这里!给我时间,我会让日本变成幸福之地!我不能容忍我的朋友否定我的国家!大胆地拥抱着希望,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

      佐助紧紧拥抱着鸣人,说出了他自己从来都没想过的话。佐助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间有这样的想法,也许他只是不想再看见一个由光芒构成的人失去原有的光彩。鸣人的痛苦让他的胸口重重挨了一击,他也有些莫名的痛苦。社会的残酷和自己的无力让他有些郁闷,在被鸣人依赖的这一刻,他产生了想要变得有能力让人依靠的想法。

      “佐助,佐助……”鸣人的前额狠狠顶住佐助的胸膛,温热的眼泪濡湿了他的一片衣襟,“别再提什么幸福了,算我求你……”

      “抬起头,鸣人。我保证,我会让日本变成幸福之地。父亲说这是家族和皇国的梦想,如果现在你接受了我的承诺,那它现在也是我的梦想。”

      佐助慢慢捋着鸣人的头发,耐心地等待着鸣人的呼吸逐渐平稳。这大概是从他出生以来他所做的最有耐心的事情了,不过他并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差异。这个从欢乐的世界里来的孩子哭得那样伤心,好似一块晶莹的水晶玻璃蒙了翳子。为了让那光芒依旧,他辛苦一些也是应该的。佐助当时可能没有想到这些,但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佐助刚才承认是我的朋友了,我真的很高兴。”鸣人抬头苦笑着,脸上的泪迹如沟壑交错,“要是换一个时候说我会更开心地笑出来……嘛!干嘛这样老是哭!一封信而已,还不知道怎样呢!爸爸说过要救妈妈,一定已经没事了。我相信爸爸……我们是朋友,我也相信佐助,我相信佐助是很厉害的人,会让日本幸福,到时候妈妈也会回来……妈妈还不认识佐助,佐助的性格不讨人喜欢,介绍起来很麻烦……”

      说着说着,鸣人又掉下一滴泪,但泪水如流星一般一闪即逝。“要努力了!”鸣人拍拍自己的脸,“以前和妈妈说要当画家的,见到妈妈时一事无成就太丢人了!”

      鸣人的乐观很明显有强颜欢笑的味道,但这已经是他能调整到的最好心情了。佐助撤了一小步,像往常那样对鸣人做了一个讥讽的神情:“是啊是啊,那时候日本的国民随时都可以去别的国家看画展。各个画家都数遍了,就是没有叫‘鸣人’的……低头一看,这里有一幅鸣人的画,哎呀,怎么铺在地上做防滑纸呢……”

      “佐助的嘴巴还是太坏!总感觉刚才被你骗了。”

      “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不振作,让自己陷入不幸,那可没有我的责任。”

      “也就是说,如果我努力而且成功了,佐助真的能让我幸福?”

      “喂喂,我只说过要让日本变成幸福的国度……如果你真的很努力,在那样的国度里是不可能得不到幸福的。”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佐助,你最近在看什么吗?”

      “夏目先生翻译的《理想国》。”佐助戳了鸣人的额头,“昨天从你那里拿来的,你不是看过了吗?这里真的有脑子吗?”

      “没办法啊,爸爸说男孩的头脑会继承妈妈呢,所以我只是很善良吧?不过呢,别人答应给我的东西我是不会忘的。”

      “让这个国家幸福哦,佐助。”鸣人凝视的佐助的眼眸,“那我可和你约好了。”

      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佐助的小指,用力甩了三下。

      “‘说谎吞千针。’”鸣人扮了一个鬼脸,“这是以前妈妈教的。佐助说过要给我一个幸福的日本!所以不能让人欺负我,不能看不起我,我撒谎了要替我瞒着爸爸,以后如果一起上学要替我写日文课的作业!”

      “我可没答应……”

      “总之呢!佐助要像真正的朋友一样照顾我!不准再摆脸色!我也会真正对佐助好!我呀,永远都不会丢下佐助一个人的!”

      “永远?”

      “嗯!永远!”

      “长大了也是?”

      “嗯!永远!”

      “找了妻子成家了也是?”

      “永远!”

      “到老死都是?”

      “永远都是啊!”

      就在几分甚至是几秒前,如果佐助听到有人许下这样的诺言一定会嗤笑一声“骗子”。可鸣人的笑容就是有让人相信的力量,即使是荒诞不羁的事情,人们也愿意相信。这一点在以后的岁月里也陆续得到了印证。被鸣人那蛊惑人心的笑容坑苦的可不止有佐助一个人。

      “佐助是我来日本后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以后也要一直是最好的朋友!”鸣人向佐助伸出手,佐助也抬起手回应。就在两只手快要握在一起的时候,波风水门出现在鸣人的身后,他抱起鸣人一用力就把他拖在肩膀上,失去平衡的鸣人吓得叫了一声。

      “不是说好一起来的么?怎么自己就这样来了?”水门问。

      “还有佐助和鼬哥哥。”鸣人有点委屈,“耽搁了这么多天,谁知道爸爸还来不来……”

      水门看着鸣人的样子似乎是哭过,再想到玖辛奈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他怕鸣人得知了什么,试探着问:“鸣人,你见到妈妈了?”

      “妈妈去什么神社工作啦!要好几年不回来。我们等她好么,爸爸?”

      “当然,我的好鸣人……”水门轻轻揉乱鸣人的发丝,“我们永远都等妈妈回来。佐助你们也不要在这里吹风了,去宅子里吧。我刚才直接过来找你们还没有和千手扉间先生见面。来这里不看看主人总是不好的。”

      佐助和他们一起向宅子走去,鸣人从水门的肩膀上爬下来,和佐助并排走在后面。

      “别告诉爸爸信的事,不然要吃千针!”鸣人小声说。

      “没想到你还是个纤细的人。”佐助把信折好收在怀里。

      “纤细……是瘦的意思吗……佐助又在瞧不起人了……别看佐助平时脾气很坏,我可是早就知道佐助是个可靠的人呢!”

      “奉承就不必了……不过你说的是事实。”

      两人肩并肩走着,在寒风中分别为对方遮挡了一半的寒流。那时候佐助有些明白了一个事实——每个人的生命中总会有一个或多或少改变他的人。在遇见鸣人之前,他还不是一个可靠的人,他不想为了得到“可靠”的虚名去付出代价。是鸣人让他了解到了,除了天皇、家族、国家,这些从小大人们教给他的东西,生命还可以更加充实的。人不能只为了既定的目的活着,还要为了那些随时发生的,奇妙的,美好的冲动而活。那些含混或浓烈的情感不一定会带来什么好的结果,但它们能让人无悔一生。在他头昏眼花,四肢无力的年纪,当他回忆起曾经的无知轻狂时,总会欣慰地对自己说:“我被命运玩弄了一辈子,但至少有那么几次,甚至是那么一刻,我为自己活过。”

      是啊,即使只有一瞬间,那种春天般的温度也温暖的佐助的冬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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