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冢》明珘

3、生处逢绝 京城。户部

　　京城。户部侍郎府邸。后花园。池塘边。

　　一位年轻的书生正给向着池塘独坐的一位少女讲笑话。他的笑话讲得很精彩，可是少女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大大打击了他的信心。

　　“婼儿，你放心吧，爹爹早已将姑父事迹上表朝廷，朝廷一定会大大褒扬姑父以死殉国的。”不知道已经想了多少法子逗表妹开心，可是她总是闷闷不乐。书生知道表妹难以解怀的原因，又一次温言宽慰。

　　莫婼收回触及遥远的视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足足花了一个多月，长途跋涉历尽辛苦，来京城投靠在户部任职的舅舅李富荣，希望舅舅能为她报父母之仇，寻找下落不明的哥哥莫宇轩。可是又一个多月过去了，舅舅连上五道奏章，都如泥牛入海，朝廷对莫正道以身殉职竟然不闻不问，而派去灵州打探莫宇轩下落的人，仍旧没有消息传来。

　　“表哥，我没事，真的，你快要考试了，不要老是因为我耗费精神，该集中心力好好应试才是。”莫婼凝脂般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户部侍郎公子李明轩，可是本科的大热门，你金榜题名，舅舅舅母不知有多开心！”

　　“你呢，你会开心一些吗？”李明轩眼神热切地望着表妹——这个郁郁寡欢的表妹，这个令他魂牵梦绕的表妹，这个一颦一笑都牵着他心灵深处的表妹。

　　莫婼唇角上勾：“我当然开心，从小表哥你就对我很好，你当了官，一定会帮我找到哥哥。”

　　“你呀——”李明轩不无怜惜地看了莫婼一眼，“我答应你，我如果金榜题名，有了一官半职，第一件事就是找宇轩，好么？”

　　“嗯。”莫婼乖巧的点点头，眼神中满满的都是信任。

　　李明轩伸手揽住莫婼肩头，鼻底嗅到一阵淡淡的幽香，心里一醉，温柔地道：“起风了，我们回房吧。”

　　莫偌肩膀似乎轻轻一颤，李明轩轻笑道：“对不起，从小搂着你，习惯了，我们婼儿如今已经是大姑娘了……”

　　如果金榜题名，第二件事，才是寻找莫宇轩的下落，第一件事，是赶紧让爹娘做主，把这桩自己心心挂念多年的婚事办了。

　　金榜题名，洞房花烛——李明轩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手，依然搂着莫婼。

　　小丫头芊芊急匆匆从小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少爷，小姐，不好了！”

　　“老爷被下到大牢里了，听说是为了莫大人辩护，惹恼了靖国王爷，王爷大怒，说老爷和莫老爷有误国之罪，下了大牢，让刑部和大理寺会审……”

　　“怎么会这样？”李明轩俊俏的脸扭曲了，“夫人呢？”

　　“夫人派李荣打听消息，自己已经去靖国王爷府拜望靖国王妃……”芊芊一边说，一边紧张地看着莫婼。

　　莫婼觉得脚底一阵寒气直涌上来，几乎站立不住。李明轩紧张地扶住她：“婼儿，婼儿……没事的，不要担心……芊芊，你扶小姐回房，小心伺候着，我出去一下。”轻轻拍拍莫婼的手，走了出去。

　　芊芊乖巧地过来扶着莫婼：“小姐，我们回房吧……”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彤云密布，是快要下雪了吧？莫婼想。

　　莫婼下午去拜望过舅母。李夫人对她的态度突然大改——谁能怪她呢？如果没有莫婼父亲这件事，李富荣安安乐乐当他的户部侍郎，怎么会惹到靖国王爷？

　　莫婼没有说服力地安慰了舅母几句，怏怏的回来了。这些时日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她已经不是那个面临城破家亡还能安之若素刺绣的莫婼了，她不得不想多一些，想深一些。

　　李明轩直到二更后才回来，一身疲惫。

　　他先去了母亲房里，然后不顾一身风尘，急匆匆赶到莫婼绣房。

　　李富荣没有女儿，莫婼来了，他特地为莫婼在后花园最美的地方，布置了一间和灵州太守府里一模一样的绣房。

　　莫婼正在灯下翻书，见李明轩进来，眼中的忧色一览无遗。

　　芊芊赶紧倒来一盏热茶，李明轩一气喝干：“芊芊，有吃的吗？”

　　“有，小姐都没吃晚饭，我让小厨房一直预备着。”

　　“婼儿，你怎么不吃饭？”李明轩心疼的埋怨，“再怎么样，也不能糟蹋自己的身子！芊芊，你去弄些吃的。”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怎么吃得下？”莫偌瘦削的身子在黄晕的灯光下更瘦弱了。

　　李明轩压下心底的疼：“乖，就当陪着我吃一点，好么？”

　　一餐饭在沉默中吃完。

　　“舅舅，他怎么样？”莫婼打破沉默。

　　李明轩道：“不大妙。朱武兵锋正锐，可谓势如破竹，官军节节败退，已经连丢了灵州、宣武、临兆、宁川四座城池，今日朝议，靖国王爷说官军战败的首要责任是姑父丢失了西北第一要塞灵州城。爹爹正是因为和靖国王爷争辩了几句，就被一同定罪。母亲已拜望过王妃，不过，王爷的意思，可以放人，但必须爹爹向他当面认错。”

　　莫婼紧紧握住自己拳头：“朱武狼子野心，爹爹向陕甘总督鲁大鸣说过多次，上呈朝廷的奏章也被他扣下，这都是有证据的！”

　　“鲁大鸣向来是靖国王爷眼前的红人，如今又总管战后粮草军备，你说的证据，只是一面之词罢了。”李明轩看着莫婼，忙道：“我自然是相信姑父的。我相信所有的奏章，都被鲁大鸣销毁了。”

　　“我知道。表哥，谢谢你。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我也想休息了。”看着一脸倦容的李明轩，莫婼心里不安，道。

　　“嗯，你也早些休息，不要多想，万事有我，知道么？”李明轩温柔的眼神仿佛一个无形的罩子，牢牢地罩住莫婼。

　　第二天一早，莫婼去拜见舅母。

　　“娘，你这是在逼爹爹！”房内传来李明轩激动的声音，莫婼脚步一顿。

　　“莫正道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死人的所谓名节，就让我们这个家家破人亡？”李夫人冷冷道。

　　“爹爹不会这么做的！”李明轩气呼呼道。

　　“你爹爹会的，”李夫人十分镇定，也十分有把握，“我们不是不帮莫家，只是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牺牲一切，牺牲整个李府，牺牲你的前程，值不值得？你爹爹会想明白的。”

　　“这样做，我们如何跟婼儿交代？”李明轩痛苦地道，“婼儿唯一能指望的人，就是我们！”

　　“婼儿？婼儿依旧在李府，一样做千金小姐，你爹爹就连绣房都给布置得和灵州莫家一模一样，真的是很疼这个外甥女。”李夫人冷峻道，“到时候李府也一样给她找一门好亲事，风风光光嫁了，绝不委屈她！”看着儿子，缓了缓语气：“娘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她，爹娘做主，等你考了这科，就即刻安排你俩的婚事，也不是一样么？”

　　“娘……”李明轩双手捂住了脸，痛苦道：“我们这样做，太对不起婼儿了！”

　　“明轩，你还年轻，经历的世事太少。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果婼儿在这里，她也会理解的。”李夫人说完，不再理会儿子，径自带着随身丫鬟翠翠出门。

　　莫婼用力将自己缩在墙角，不敢让李夫人瞧见自己，抑或，是自己不想见到这样一个决绝的舅母？

　　李夫人眼角一扫，看到墙角露出的半幅裙角，目光蓦地一冷，回头吩咐李明轩：“明轩，你和我一起去看你爹爹，你的话，你爹爹会听的。”

　　李明轩痛苦地跟在母亲身后。他的身后，一道目光无力地跟着他，是怅怨，还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