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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颜飘零 ...

  •   一阵夹着北国寒意的秋风吹起纷杂的落叶,在近处打了几个漩,又匆匆奔向远处。

      莫婼紧了紧衣服,漫无目的的向前走去。她不敢再走大路,只拣那些荒僻的小路走,她面无表情,就似一具提线木偶一般。

      天大地大,城破家亡……一直认为,死亡,并不那么可怕;可是现在,她虽然依旧浑浑噩噩,但是一个声音,一直在心头呼喊:我不能死!

      她穿着的男装,裤管早被路边的荆棘划破,白嫩的小腿上划痕累累,一条条血丝,分外醒目。

      天色已暮,漫天黑云一直阴沉沉压着,忽然一阵大风卷地刮来,带着豆大的雨点,劈头劈脑打来,也把混沌中的莫婼打醒。

      衣服一会儿就全湿透了。四下里荒无人烟,黑漆漆一片。粗大的雨线抽在脸上,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莫婼深一脚浅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她从冰冷的雨水中一次次爬起,摸索着往前走。

      往东,往东!

      漫天的雨帘中似乎有一点光芒闪烁,莫婼哆嗦着加快脚步。

      近了,近了,原来是一座小小的庙宇,小到了只有一间小瓦房。莫婼趴在宽宽的门缝往里瞧去,只见一堆火堆烧的极旺,火旁一人烘着衣服。

      那人显然被突然闯入的莫婼吓了一吓,冷冷的眸子一闪。

      “能否借个火?谢谢!”湿嗒嗒的头发胡乱地裹在身上,她脸色惨白,嘴唇青紫,哆哆嗦嗦地祈求。

      那人无声地点点头,算是答应。莫婼紧紧地抱着火,哆嗦得像一片秋风中的树叶,直到身上稍稍有点暖意,才抬眼去看对面那个专心烘着衣服的男人。

      他只穿着一条底裤,衣服、靴子都搭在一根靠着火的竹竿上,此刻他正将裤子往脚上套。一张俊朗的脸线条分明,只是毫无表情,一双冷冷的眼眸,似茫茫夜空闪耀的寒星——不就是白天那个黑衣人吗?

      黑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却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顺手往火堆里加了几片柴。那些木柴,原来里这庙宇里供奉着的菩萨,不知他用什么法子将那木雕的菩萨弄碎了,那些木料不知过了多少年,十分干燥,倒是烧火的好木柴。

      莫婼身上的衣服升腾起水汽,浑身又暖又湿。

      黑衣人冷冷道:“穿着湿衣服烤火,容易得风寒。”

      莫婼不自觉地脸上一红,垂下眼眸。黑衣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会儿,起身穿上衣服靴子:“你把衣服脱了烤一烤,我到门口看着,你好了叫我。”声音依旧是冰冷,出门,关门,一气呵成。

      莫婼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穿着男装,可是湿透的衣服紧紧裹着自己身体……她不由脸上一红,感激地瞥了门口一眼,迟疑片刻,终于脱下外套,也仿照黑衣人的法子,将衣服搭在竹竿上,自己躲在一根柱子后面,靠着火取暖。她警惕的眼光不住瞟向门口,见一直了无动静,一颗忐忑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这座庙宇早已年久失修,雨脚不住地从屋顶几处缝隙里倾注下来。莫婼抱着火,听着外头肆虐的风雨声,又一次想到城头父亲的头颅,荒郊母亲的坟丘,不知死活的哥哥,孤苦无依的自己,再也忍不住汹涌的泪。

      她低低地哭了一阵,尽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任由眼泪冲刷着心底的苦痛。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本来就不是一个脆弱的总爱哭哭啼啼的女孩子,而这些天,她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眼泪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汹涌的泪水,竟然带走了不少悲伤,使她心情平复不少。

      “留得青山在……”火光中,父亲的话依旧在心头响起,莫婼阖上眼睑,深深地吸了口气,蓦地仰起脸来。两颊酡红,眼神迷离,眉宇间却有一种称之为坚毅的决然,给了我们生的希望。

      一定要报仇!

      莫婼喃喃道,仿佛不是低语,而是承诺。

      头晕晕的,口干得厉害,摸了摸额头,一阵火烫触手。黑衣人说的不错,自己真的发烧了。

      勉强站起,穿好衣服,开了门。黑衣人正在屋檐下倚着门柱闭目养神,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瞥了莫婼一眼。

      “谢谢你!”莫婼扶着门框,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我好了。”

      黑衣人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只点了点头。

      两人默默无言烤火,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木片偶尔因燃烧的炸裂声,还有黑衣人有时起来添几块木柴。莫婼只感到火堆越来越失去暖度,头也越来越重,终于背靠在柱子上沉沉睡去。

      外头的雨渐渐小了。黑衣人舔了舔薄薄的嘴唇,淡淡地扫了暗影下的莫偌一眼,起身开门。他一只脚正要跨出门槛,听的背后一声“噗通”,原来是那个原来背倚着柱子的女子,身子一斜,倒在地上。

      他锐利的目光立即注意到她酡红的双颊,似乎感受到烫人的额头——莫不是真的得了风寒?不知道现在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黑衣人犹疑了一下,收回跨出门槛的脚,走了过去。

      她的身体当真很烫。黑衣人将莫婼平放在离火堆不远的一片稍稍干燥些的地上,用自己的外氅做了铺垫,将莫婼平放躺好。

      “水……”昏迷中的莫婼发出一声呓语,无意识地舔着干裂的嘴唇。

      煮水?环顾四周,没有瓦罐,只有一个破旧的满是铜绿的香炉——用这个东西煮水喝?不知是救她还是害她……他摇摇头,放弃了煮水这个想法。

      莫婼大约是梦魇了。胸口起伏,细密的冷汗沁出,嘴唇紧紧咬着,似乎在忍着什么巨大的伤痛。黑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也坐了下来,略一迟疑,便将地上的人抱在怀里。

      他闭上眼睛,须臾之后,身体便透出阵阵冷气。这股冷气传到莫婼身上,便起到了再好不过的降温作用。莫婼很快就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平稳,终于沉沉睡去。

      如果有第三个人在这里,就会看到一幅再旖旎不过的画面:

      一个容颜秀美神色苍白的少女,静静地依偎在一个俊朗的年轻男子怀里,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如果时间真能一直停在这一刻,真的是一件好事。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头不晕了……莫婼睁开眼,朝阳斜斜地从门缝间射进来,几道光柱照亮了整间陋室。屋中央的火堆还在燃烧,黑衣人背对着她,陋室内弥漫着一阵阵肉香。

      黑衣人发现她醒来,转过身,手上还拿着一根铁签,铁签上穿着一只烤熟的兔子,也正是肉香的来源。

      “瓦罐里有水,大的热水,小的清水。”黑衣人的脸上似乎一直不会有表情,一贯的冷峻。

      果然,火堆边上,有两个黑漆漆的瓦罐。

      莫婼净了脸,漱了口,黑衣人已经烤熟的兔子撕成四份,放在一个已洗干净的木盘上,递给莫婼。

      多久没吃过东西了?莫婼咬了一口兔肉,发现黑衣人的手艺真的不错,竟然不比太守府那位据说来自京城的厨子逊色。唉,太守府……

      “你……不吃吗?”见他把所有的兔肉都给了自己,莫婼有些不好意思。

      “我……吃过了。”黑衣人淡淡道。

      一只兔子其实没有多少肉,不过莫婼已经吃得很饱了。想不到昨夜发烧这么快就好了,原来自己身体还不错,莫婼迅速作了一个决定。

      “呃,谢谢你!”莫婼嘴角微微上扬,一抹浅笑在朝阳下格外灿烂,使人心跳几乎漏了一拍。“我叫莫婼,莫愁的莫,女若的婼。”

      “……”他想了想才回答:“袁行健。”

      “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真是好名字!”莫偌起身拍拍衣服,“你是灵州人?”

      “不是。”袁行健的回答,一直很简单,“不是”二字之后更无下文,分明是根本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莫婼抬眼望着他,真诚地道:“呃,谢谢你昨日的救命之恩,让火之德,一饭之谊。我走了。若来日有缘还能相见,定当厚报!”

      “不必。”

      除冷峻和淡漠外,袁行健苍白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神情,他探手入怀,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莫婼:“这个,也许你用得着。”

      布袋外表有些发毛,似乎已用了一些年头。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莫婼打开一看,是几块碎银子。自己身上分文不名,从太守府带出来的细软,早被那些乱兵抢得一干二净。

      一股暖流溢满心房。经历了这三天地狱一般的日子,眼前这个冷冰冰的男人,倒叫她感受了世间的温暖。

      再次说声谢谢,莫婼头也不回地出了这座小庙。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了。

      朝阳的光芒,肆意地洒落在雨后的山野,空气中没有了血腥和硝烟,只有一缕若有还无的清香,在笔尖游荡。莫婼眯起眼,望望前方,迎着那条向着太阳的大道走去。

      她的脚步,不再害怕,不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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