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惜》抹布拉少

3、第 3 章 记得那一次

　　记得那一次李逵与他理论起李师师的事,燕青费了不少功夫才让他相信宋江对那女子并无他意,一切只为招安着想.
　　“小乙哥,那你呢” 李逵气哼哼地说: “那李师师人称花魁,你又和她说得来,难道也不曾动心俺铁牛虽然笨,你们那些儿女私情,也是知道的.”
　　“这你可错了!” 燕青严肃地说: “我承认她即便是风月场中,也是难得数一数二的绝色,却不代表我见了她就能昏了头,连正事也不管不顾了.她的身后连带着赵大官人的关系,我有多糊涂才会在这里纠缠不清”
　　“当真” 李逵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他: “那……你敢保证以后再也不去见她”
　　燕青道: “我保证不了.招安之事未成,以后还有借她一臂之力的地方.倘若能用得上我,莫说与她见上一面, 便是十面百面我也要去的.”
　　“招安招安,又是招安!” 李逵没了第一次的焦躁,只是不断摇头埋怨: “怎么你们一个个好端端的都要招安这在山上逍遥快活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若不是公明哥哥在, 俺铁牛早拎着这两把板斧下山自己过活去了!”
　　“铁牛啊,你想问题不要那么简单.” 燕青耐心劝道: “我知道你心里不在乎山贼草寇的名声,但你真的认为只要留在山上就是给兄弟们最好的出路么那日我们同去东京,柴大官人亲手把 ‘山东宋江’ 这四个字割下带回,就已经表明了我们梁山已经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迟早都是要来派兵剿灭的.”
　　“他们若来,咱们把他们杀回去就是了!” 李逵兀自不服气: “朝廷的那些兵有个鸟用!黑爷爷我一板斧下去就能劈翻他们十个!”
　　“好好好,就是杀退了他们,咱们在山上就真能长久安居下去么” 燕青道: “你抬眼看看山上这些兄弟们,这每日里光是吃喝消耗就要多少粮米山上又不事生产,等钱财用尽了,难道让兄弟们喝西北风”
　　李逵瞪眼: “小乙哥,你忘了咱们的本行了山上的哪一批粮米不是兄弟们抢回来的”
　　“那等到有一日那附近的州县都被我们抢光了,寻常人听得我们梁山威名根本不打这里经过时,我们又当如何”
　　“那……那不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李逵摇手道: “等到了那时再计较也不迟!”
　　“所以说你想问题不够长远.” 燕青嗔道: “若真到了那一日,再计较什么都晚了.”
　　李逵想来想去,无言以对, 便羞恼道: “说来说去,你就是想劝俺也支持招安!实话说, 便是俺铁牛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只要公明哥哥发话, 俺都是会听从的.小乙哥也不用太费心劝俺了!”
　　“我劝你不一样,” 燕青有些急了: “我不想要你做事是以公明哥哥为准绳,我想要你自己的想法!实话说来,这招不招安,当然还是要公明哥哥说话算数,但我只想让你自己明白我们是为了什么去招安!”
　　“小乙哥,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俺,” 李逵看着他道: “你自己又是真心想要招安吗还不是为了卢员外你跑前跑后,心心念念地为你家主人做着打算,难道又是完全出自于自己的心意吗”
　　“这……” 燕青头一次被李逵问住了, 便是心中有千百分机巧,此时竟都说不出口来.
　　“小乙哥,你为了卢员外, 俺铁牛为了公明哥哥……你我二人都是忠义之人,这便够了.至于招不招安的, 俺铁牛没你们聪明,看事情长远.你若是问俺一百次, 俺也回答你一百次俺不愿意招安.但是但凡公明哥哥有什么吩咐, 俺一定照做!就好像卢员外一出事,你也会第一个冲到头里一样……”
　　燕青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是啊,也许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

　　离开卢俊义之时,燕青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辗转从传闻之中,他知道活下来的兄弟们都得到了怎样的安置.
　　他听闻李逵得到了镇江润州都统制的官衔,心里不觉有些好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那一次寿张县的一日县衙那样, 把手下一个个折腾得鸡飞狗跳; 会不会常常因为吃醉酒耽误公事,却又暴躁地把气都撒在别人身上……还是,还是突然成熟起来, 变了个样子,真的开始当起了一个好官
　　他不知道,他再没有见过李逵.
　　直到那一日听说了御赐毒酒的事,并打听到他和宋江合葬的坟墓所在,燕青才发现,李逵和自己,终究还是不同的人.
　　他曾认为自己这辈子都离不开主人,可是他离开了,再没有回头,甚至主人身死之时自己也不在其侧.
　　而心里眼里只有一个公明哥哥的铁牛,哪怕知道自己是被骗喝下了毒酒,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同生共死,以至于死后还要葬在那人的身边.
　　铁牛,平日里总听得你夸我,但你却不知我不及你,不及你太多……
　　待到赶到坟前时,两座坟已成了四座.
　　燕青立于坟前, 奉上几柱香,内心忽然变得平静起来.
　　宋江宋公明,他倾尽一生为朝廷效力,却终于被朝廷所害.他一心一意想要提携的兄弟,却在他死后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这条不归路.是憾是幸这其中的苦乐,恐怕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了.
　　吴用孑然一身无牵挂,这世上没了宋江便再没了他存在的意义.
　　但又是什么力量驱使着花荣也抛下了自己的妻小慷慨赴死呢燕青见过他的儿子,乖巧懂事一表人才,他又如何忍心
　　能使人心死至此的,恐怕也只有那昏暗不见天日的朝廷了.只可叹主人一生都未能参透这个迷局.又只可恨他自己早早参透,却未能助主人脱离这命运的桎梏.
　　然而他们毕竟都有了归处,可他燕青自己的归处呢,又在哪里

　　继续踏上这条不知多远的路,燕青抬头,恰看见日沉西山,给山间笼罩上一层金红,恰似那日朝廷赏赐给他们的金牌红锦一般夺目耀眼.
　　公明哥哥说的没错,这处同样叫做蓼儿洼的地方,是多么像梁山啊.无论结局如何,梁山也终于如公明哥哥所愿,得了一个忠义两全的好名声,博得世人称赞.正如这蓼儿洼的晚霞,犹如圣光恩泽了那昔日的梁山一般.
　　他低头继续前行.

　　“铁牛,若是有一日你打得过我,还会这样听我的话么”
　　“当然听!小乙哥的话, 俺铁牛一辈子都听!”
　　“为什么”
　　“因为山上只有你肯好好听俺讲话,不取笑俺,真心拿俺当兄弟……”
　　“……”
　　“怎么了小乙哥”
　　“没事.”
　　“嘿嘿……”
　　“铁牛,你知不知道”
　　“什么”
　　“那一次,你让我很感动.”
　　“……哪一次”
　　“是我奉命下山收拾那擎天柱任原,你居然没听公明哥哥的话,私自下山来寻我……你也是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的人.”
　　“可是,那一次俺明明记得你埋怨过俺多事呢……”
　　“我改主意了,我偏要你有事瞒着公明哥哥,怎样”
　　“哎唉呀小乙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