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行且惜》抹布拉少

2、第 2 章 燕青看出,

　　燕青看出,宋江最开始带他一起来东京其实本意不过是让他帮忙看着李逵,所以在东京会合后,他一直都在寻找机会在宋江面前有所表现.谁知还没等他有行动,柴进已经先一步提出由自己来帮助他夜潜紫禁.
　　燕青不知道柴进为什么会选择他,也来不及去想.不过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他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配合.两人任务顺利完成,替宋江探知了当今圣上的心意,算是走出了招安大计的第一步.接下来几人探听得李师师的事, 便决定改走另一条路线.
　　在燕青眼中,李师师是一名非常奇特的女子,也是风月场中唯一能让他衷心激赏赞叹的人物.虽然有着花魁的名头,又时常得天子厚爱,但李师师从未摆出过半分居高临下的架子来.燕青深知欢场女子的姿态无论有多冷艳高洁,内心都是以金钱为至上无半分真情在. 而李师师则对此毫无掩饰,哪怕官家时有眷顾,仍愿冒此风险接待别客, 而且言谈之间亲切随意又不失庄重,侧面为他们开启了一扇招安顺利的大门.
　　在这个过程当中,燕青慢慢发现宋江虽然心在朝野,但他并不是一个适合生存在那个环境之中的人.就拿这次和李师师打交道来说,宋江满心都是招安大计,酒稍微吃多一些便几乎要露出本性,全亏得柴进和他在一边打圆场,生怕被心性聪慧的李师师瞧出端倪来.相比起柴进的雍雅从容,宋江其实从本性上来说也只是个官场小吏和山贼头目的结合体而已.
　　所以在很久之后听说了宋江的结局之时,燕青突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怨恨这个人.一心要洗脱自己贼寇的身份却到死都只能适合这个身份,似乎已经是一种惩罚.
　　一切皆是命运开的黑色玩笑.

　　当晚愉快祥和的气氛被突然到来的天子和李逵给打乱了,最终竟以李师师宅院被烧告终.最开始李逵刚要出现时燕青着实替李师师捏了一把汗,却见她在最初有些意外后, 非但没有被惊吓, 反而还开起了李逵的玩笑.
　　难道说她一眼就看出来只要宋江在场,李逵就不敢轻举妄动么也难怪当今天子独独对她青睐有加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燕青发现李逵对于任何一个和宋江有交情的女子都是厌恶痛恨至极,所以后来在刘太公庄上听闻宋江居然去强抢人家民女,居然会暴怒到一斧砍断了替天行道的大旗.
　　就在那一瞬间,燕青竟从宋江眼中捕捉到了一丝真切的杀意,哪怕只是转瞬即逝.
　　燕青此时此刻并不为李逵的性命担忧,因为他知道不论事实真相是否很快会得到证实,宋江都舍不得杀了李逵.何况如今李逵只是犯了浑胡闹,一旦证明宋江与那龌龊事无干,他只会比从前更加死心塌地.
　　宋江不会杀李逵,除非李逵会真正威胁到日后的招安大计.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那坛毒酒是么
　　在此次东京之行以前, 对于燕青来说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助主人招安,洗脱贼寇的污名.然而此次回来之后,面对山上的众位兄弟,他才突然发现这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其实从根本上来讲是被操纵在宋江手中的.这些人凭着他们对宋江的崇拜和信任,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一腔热血豪情交托,实则是把自己逼迫得没了退路.他们可以杀人放火,可以搅乱尘世,可以在逆天而行的同时高呼替天行道的口号,但他们却不可以对宋江不忠不义.
　　招安已是迟早的事.若要得善终,只能寄希望于天子圣明,朝无奸佞.
　　真是一个可笑的讽刺.

　　卢俊义看出他的不安,他也将内心的担忧和盘托出.
　　卢俊义沉吟半晌,只是坚持道: “只要我问心无愧,不负朝廷,朝廷又如何负我”
　　燕青想不出应对的话.他眼中的主人仍是一如既往的正直甚至单纯.更何况此时形势未明,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更何况作为梁山,除了招安,确实很难再找到别的靠谱的出路.每日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只不过是兄弟们的美好幻想罢了,真要这样一辈子过下去,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燕青知道卢俊义至今没有把自己真正算作梁山的人, 而他却开始为山上众人的命运担忧.
　　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悄悄发生改变的呢

　　陈太尉第一次来梁山招安失败,山上兄弟们都明白一场恶战即将要打响了.
　　与以往不同的事,之前的战斗都是他们主动出击, 而这一次却是要一同守卫这个共同建立的家园.同为步兵头领的燕青和李逵也有了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机会.
　　这一战端的是酣畅淋漓, 把兄弟们对朝廷的怨忿和不满都统统发泄了出来.特别是水战擒了高太尉,完全标志了这一场战斗的大获全胜.
　　在此之前燕青并没有参加过如此正规的战役,大家一起整装待发听从号令行动, 对于他来说确实都是头一次.在真正的战场上行动与平日操兵演练,兄弟们之间切磋武艺有着很大的不同, 对方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根本不会给你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机会,除了自身要有些真本领,运气也是很关键的因素之一.燕青只记得在他的手下接连倒下了一个又一个的人, 而同时梁山的兄弟们也在纷纷死于敌军之手.即便由于运筹得当,梁山一直在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但战场就是流血的地方,让人已经没有心情去感受那些细微的东西,只能拼命压制住自己几乎喷薄而出的剧烈心跳.
　　相对于他,李逵则似乎像是天生就该属于战场一般,他的那两把板斧在战场上有足够的用武之地,每多染上几分鲜血就多坚硬锋利几分.很多时候李逵杀性起来,还未动一动,那充血的眼神和阎罗一般的面容,就先自胆怯了几分,有能耐也使不出来,活活做了斧下的冤鬼.
　　天杀星……难道李逵当真是天上的星宿下凡,来偿还世上的杀戮孽债
　　燕青情愿相信那是因为铁牛太过单纯的原因.在他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几十年中,已经习惯了常人对他的畏惧,并且适应了这种生活.他不会像自己那样去多想多思考这个人世间的是非善恶,一切只凭自己的感觉来判断.喜欢一个人,他会掏心掏肺地对那人好; 讨厌一个人,他恨不得一斧将那人劈作两半.
　　倘若换一种生活方式,又会如何
　　其实一直以来真正让燕青念念不忘的,还是那一日东京元夜,李逵冲撞了杨太尉,又点火烧了李师师宅院后和他一起逃跑的时刻.那一次他们手拉着手,在漫天的烟花灯火之中逃跑,丝毫没有时间去顾及那一夜的景致是有多美.然而日后每当回想起来,燕青总觉得那天他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灯.
　　他想也许自己是任性了.那一日铁牛吃酒大醉,连宋江都几乎难以管住.尽管那次险些影响了他们的招安大计,但燕青却着实从心底感到痛快无比.
　　没错,他就是喜欢看铁牛反抗宋江的样子,哪怕知道后来一定会服气,一定会低头认错,他也更喜欢李逵按捺不住想要表现自己真实想法的那股冲劲儿.
　　尽管在心里反复暗示过梁山的一切实则与他和主人无关,但燕青打心眼里认为那个敢于捶碎桌案,高喊 “招甚鸟安” 的铁牛才是真正的梁山做派,正如那个他还未曾谋面就已经去世的晁天王,没有野心,只求和兄弟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快活过了一世便足矣.山上的一百零八名头领总有兄弟的情谊和名分, 彼此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其实从一开始就有着巨大的差异.
　　就像他和铁牛之间注定要踏上不同的道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