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生梦死》烟清如

4、第4章

　　和同龄人相比，老妈算是个漂亮的老太太，和大多数老人一样，她不可避免地落入唠叨的窠臼。老头子死后，老妈异常孤寂，神情落寞。她经常唠叨她和老头子的情事，在唠叨和追忆中，她重建了老头子的形象，重温那段逝去了的磕磕绊绊的幸福时光。
　　在老妈的唠叨中，我是个意外。具体情形是这样的：三十二年前的某个黄昏，老妈踩着黄色的高跟凉鞋风姿绰约的赶着赴老头子的约会。在约会地点（废旧的电影院），他们彼此亲吻了对方，最重要的是他们感觉那个吻不太糟糕，甚至很美妙。那是个相当好的开始。当晚，他们回到老爸的小房间继续那个甜甜腻腻的吻，不可避免地做起爱来。在他们尽情享受二人世界时，他们从楼下便利店购买的廉价避孕套出现了滑脱现象——可别忽略了这个毫不起眼的失误——它扭转了我的命运，它把我推进了尘世。事毕，当老妈发现避孕套滑脱后，她快气疯了，对着老头子又抓又捶。经过一系列歉意自责内疚后，老头子理直气壮地安慰她，他会负责到底。但这话没有任何用处，他被老妈推倒在床，他看到她冲进洗手间砰的一声关了房门，之后他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流水声。老头子跌在床上一动不动，像只呆头鹅一样发愣。由此可见，老头子一点都不懂女人，思想古板，毫无幽默细胞。如此水泥做的人，照理来说讨不到女人的欢心，但我搞不懂老妈是怎么回事。老妈说跟老头子相守是件寂寞的事，但假如不是老头子的话，她将一生寂寞。如果老头子泉下有知的话，肯定会笑得活过来。就像某个女人对我说热辣情话一样，我也会乐得不行。但那是不可能的。
　　作为意外，我竟意外的遗传了老头子的部分呆板基因。假如不是呆板基因在作怪的话，那我就该很有女人缘。可事实是不呆板，我的，我既不大受女人的欢迎，也不被排斥。我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对女人而言，我可有可无。然而，于我而言，女人却并不是可有可无，那是生活必需品。从学生时代对爱情的热切渴望到青春时期的狂热追逐再到如今的冷静理智，我开始相信女人是调剂品，可有可无。也就是说，青春期的我并不呆板，我的呆板是后天形成的。
　　关于后天形成的呆板，我有必要解释一下。从开放性大环境的角度来说，整个社会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譬如，新潮商品，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涌动的意识形态等。这种变化的主导者不再是单纯的个体，而是庞大的社会群体，社会大循环的必然结果。在这种变化中，人显得相对呆板，人们无限趋向它的步伐，却始终追赶不上。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小时候我会把我所有的糖果推给我喜欢的女孩子吃。上初中时，我偷偷的买早餐给我的暗恋对象吃，暗暗观察她的一切举动。到了高中时期，我只能试图通过高谈阔论来吸引我的小情人的注意，并在晚自习课上偷偷传纸条给她，忐忑不安地等待她的裁决。大学时期，我看到漂亮女孩就追，充分发挥请吃饭、耍无赖、死缠烂打等泡妞烂招。刚参加工作时，我看到美女就主动过去搭讪，结局可想而知，我不是遭受白眼就是饱受冷遇。等我具备了一定的经济实力，我却倍感疲惫，我对生活失去了原有的热情。也就是说，从这时候起，我变得呆板起来，性格孤僻，脾气古怪。不仅如此，我的小弟弟也变得呆头呆脑，疲软不堪。
　　老妈汲着拖鞋走了过来。看着老头子的收藏品狼藉一片，她蹲下来默默收拾。随后，她递给我一包未开封的烟，嘱咐我少抽点。在烟雾缭绕中，我应声点头。老头子死于肺癌，是抽烟过多所致。科研工作者大都精神抑郁，所以抽烟是老头子唯一的乐趣。
　　老头子在科研所从事历史研究工作，像什么古代兵器研究，魏晋民风调查，上古婚俗考证等都属于他的研究课题。他的研究成果如同他的镜片度数一样高深，令人费解。他每天都窝在书房那张大书桌前，桌上摊着各类卷宗、镇尺、眼镜、放大镜、钢笔、稿纸等。他仔细地翻阅着卷宗，逐条查阅、对比、研究，他保持着那种前弓的姿势一动不动。不仅如此，书桌上叠放着劣质香烟。在翻阅卷宗时，他一手夹烟，一根接一根的续，跟我续咖啡的频率一样高。最后，他命丧黄泉，抛下了我们。
　　黑暗中烟头的星光若隐若现，我努力瞪着漫无边际的黑暗，期望能看出点什么。然而，烟头灭了，周围是墨汁一般浓重的黑。我陷入了暗夜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