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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访
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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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苹领了旨,心里其实并不很愿意。只是已经当面回绝了皇上一次,若是这次再不肯,岂不抗旨两次?任皇上疼爱她,也不该如此。只好谢恩接旨。
茂芝笑说:“大人总嫌我们叫您‘大人’,说是不该担这虚名。现在可总算成了实打实的‘大人’了。”
采苹苦笑:“你还取笑我。”
茂芝继续笑道:“大人干嘛愁眉苦脸呢,这真真是个美差。为皇上、君主选侍,她们没看着,倒叫大人先阅遍了。要知道,全国的美人,都尽在此了。”
采苹郁闷的正是这些,心想自己过去身处的环境,见过的男子不过父亲、三郎之类,顶多就是那些皇叔皇侄罢了。这下叫她一下子见这么多人,她必是极不自在的。皇上把这事交给她,是信任,要知道此事可是关系到皇嗣后代,她万不能把事情搞砸的。
想到这里,便咬咬牙,说:“茂芝,替我更衣,去紫元宫。”
紫元宫就在月恒宫正后方,这座半圆形宫殿,就是夫尊的寝宫。和它相呼应的是月恒宫的后殿望月殿,也是半圆形,它和紫元宫之间只隔着一条长廊,合并起来看就是一个圆形,取其月圆之意。
采苹一路走到紫元宫,从后门进了,再走到正殿。已经有人通传了夫尊,等了不一会儿,夫尊身边的宫仆顺儿出来传:“请江大人去书房。”
采苹便跟着顺儿向书房走,不由得打量起来,从后面看只见这顺儿一头乌黑的长发,上面抓了个髻儿,下面一半的头发全垂在腰后,油亮油亮的。他穿着一身冷灰色的宫服,腰上系着个天蓝的缨络,串着几个琥珀珠子,精致非常却又不显过于奢华。采苹早见过顺儿,只觉得此人沉默寡言,谦恭有礼,并不似有些上等宫仆那样伶俐或乖张。内心叹道,果然是夫尊调教出来的人物,竟与普通奴仆侍婢不同了。
想着已到了书房,顺儿做了个请进的姿势,便躬身退下。采苹迈进门槛,见夫尊正笑盈盈的等着她。便屈了屈身子,请了安。
夫尊让她坐下,说:“我知道你会来的,果然来了。可是为的大选一事?”
采苹笑了,点头道:“夫尊未卜先知吗?”
“这主意是我出的,倒难为你了。只是放眼朝中,竟没有比你更适合的人了。”
“采苹惭愧,深恐办事不力,辜负了夫尊的一片好意。”
“这是什么话。既然我提议你,就信你能做好。我晓得,你害怕到时自己不惯,你且放心吧!你不需事事亲力亲为。好比那些孩子入宫候选,先要粗查身材疾病的,免不了叫他们退了衣裳...”
听到这儿,采苹当即局促不安起来,脸也红了。
夫尊笑说:“我还没说完呢。这些粗活,哪还用得着你亲自去做呢,自然有老翁们把关的。”
采苹知道“老翁”就是那些居住宫里多年、最懂得规矩的老仆们。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等老翁们筛选好了,统一送入佳宁宫去,这时才需要你来进一步挑选。”
采苹忙说:“今日来,正是请教这挑选的标准。”
“倒也没有什么定死了的标准。虽说是在皇宫里,可与平民百姓也并不差太多。”
采苹想了想,说:“我近日翻看了许多民俗典籍,也略熟悉了些。若是贫苦农家,最看重的莫过于力气本事,因男子要下田种地,又要建屋盖房。若是在城镇上,家境普通的百姓,也需要懂得土木筑修的,因此这竟是平民男子必需学的。再好一点的,家中自有银钱请人盖房,男子则退居后室,妻子往往叫他掌管家中财物,抚养子女,自己则能在外头做事,或经商,或读书做官。”
夫尊听了,点头称是。
采苹道:“可若是到了宫里,这些也自有人做。又不像在大唐,嫔妃还得十月怀胎。因此我思来想去,侍子在后宫难道整日琴棋书画吗?”
夫尊笑道:“你既做过大唐嫔妃,何故这也不懂。自古后宫,看似无所事事,实则风波不断。若是他们整日琴棋书画,那就好了。”
采苹黯然:“没想到大姮的后宫亦是如此?”
“究其根本,都是一样的。采苹,你是聪明人,不会想不明白。今日你既来问我,我就略点一二,权当给你参考罢了。”
“请夫尊赐教。”
“既是为皇上纳侍,定要能入得皇上的眼的。你刚才说的琴棋书画,倒是说到点子上来了,她闲时就爱这些消遣,故所选者一定要精通才行。不过这还是其次,皇上素来喜静,不爱侍子吵闹嚼舌,所以你要选性子温和贤良的人进来。至于品貌,都说相由心生,若真是温柔和平的人,看起来舒服比什么都强,那些过于锋芒毕露的反而不好。”
采苹听着觉得中规中矩,这些其实自己也猜到七八分了,却又不好再多问下去,知道夫尊是不会多说什么的了。便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
因紫元宫正门正对着皇帝寝宫望月殿,故一般人不从正门出入,采苹仍旧从后门出去。出门不远处,两侧各有一宫殿,是映星殿和灿星殿。映星殿现做御书房用,藏书以亿万计。灿星殿则是丰和君主的寝殿。想到丰和,采苹便往灿星殿走去。
茂芝问道:“这个时候,君主倒是多半在映星殿那边用功呢。要不大人先去映星殿看看?”
采苹摇头:“我知道。若她在那边,我去了岂不打扰她了?咱们只去灿星殿,若君主在,最好。不在,必是在那边读书,我们也就不必去了。”
茂芝笑道:“还是大人想的周全。”
所幸就在紫元宫边上,走路倒还近,说着就到了。
远远的看到静芝,穿着崭新的澄黄夹衫,正在门边训示着一群小宫仆呢。茂芝忙叫住了她,问:“大人来见君主了,她在吗?”
静芝道:“还用问。你见了我在这儿了,君主必然在这儿。她刚睡了午觉醒来呢。”
说罢带着采苹等人进了殿,通传了一声,便向卧房里请了进去。
采苹一进门,只觉得温暖如春,满室生香,一瞥屋角,确是点了熏香。丰和半卧于榻上,只穿了一层玉色单衣,半披着一条金丝荷花纹的粉紫色斗篷,一手托着腮看书,眼中慧光流转,又带一份懒意,肤若凝脂,素颜无妆,两腮却隐着些微暖红,似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采苹见了不由心里叹道:好一幅美人初醒图!
见采苹来了,丰和便放下书,也不起来,指着榻沿儿说:“姐姐来了,快坐。”
这些日子采苹和丰和也舒了,故并不推辞,便挨着她的腿边坐了。
“都说咱们君主勤勉,日日在映星殿用功。谁想却在这里偷懒,午觉睡到现在才起。看看外头,没多久可就要天黑了!”
丰和笑道:“都说江大人稳重贤良,谁知她这张嘴这么厉害!”
正说笑着,有一阵冷风吹来,原来是有个宫仆掀了帘子,端了一盘点心进来。虽说才中秋时间,但这几日骤冷,又起风。刚才冷风忽然灌进来,丰和不由得把斗篷裹紧了些。
见状,静芝上前接过点心,放在小桌上,转身打量了那个宫仆一眼,挥手就是一个响脆的耳光。
“这是什么地方,也是你说进来就进来的?江大人来见,也得通传一声,你是个什么身份,竟掀了帘子就来了!君主本就身子不爽,被这么一吹,有什么事,你担待得起吗?”
那宫仆早已匍匐在地方,发抖着回道:“姑娘恕罪!只是厨房里说,君主醒来,要吃这点心的,才叫我送来的!”
静芝更是火冒三丈:“谁叫你送进来了?你难道不能将东西递给外头的宫女吗?品芳、启芳,难道都不在?!”
说着便又要伸手,被茂芝拦住了:“姐姐何苦动这么大火气!为这些人,不值得!”边说边看了看君主那边,小声道:“姐姐要打,也别在君主面前啊。”
静芝这才住手,低声喝道:“滚出去!”
那宫仆道谢了几句,连忙跑出去了。
静芝转过身来,对丰和福了福:“自知刚才气过头了,君主见谅。”
丰和皱皱眉,说:“那小子是很没分寸。我素来知道你性子直,只是你也很少这样暴躁。这是怎么了?”
静芝想了想,低声回道:“江大人是自己人,静芝也不藏着掖着了。恕我直言,自从皇上和夫尊决定了要大选,为君主择夫,一帮子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就说上午,君主在映星殿读书,好好的偏有人到跟前打扫;刚才又是这样的事。一个个心思都活泛起来,全想着在您面前露个脸儿,得您的抬举呢。君主这样聪明的人,难道竟未看出来?”
采苹一听,心里笑道:果然是个心直口快的姑娘。只听丰和一笑,说:“我道是什么原因,也值得你这样生气!我是什么人,你还怕他们真的引坏了我不成!若是这样,我也早不是现在这个人了!”
采苹暗暗叫好,这丰和君主果然有些傲骨,洁身自好,诸邪不侵。再看静芝,已是红了脸不说话了。
“好了好了,我要和姐姐说说话。这碟点心我看了心烦,静芝,你拿出去,你和茂芝吃了吧。再为姐姐上些新做的茶饼来,也让她尝尝。”
“是。”静芝便带着茂芝出去,不一会儿端进来一壶茶,和一盘子酥饼来,那饼的颜色是金黄里带着嫩绿,散着淡淡茶香。采苹吃了一块,的确香糯清口。
两人聊了一会,无非是诗词书画之类。虽则采苹此行只想探听关于大选一事,丰和的想法,可毕竟丰和年轻,竟是怎么也不好直接问出口。只好旁敲侧击。
“我看看君主才看的是什么书?”采苹从榻上拾起反扣的书,一看,不禁一怔,竟是《庄子》。“这...似乎不太适宜君主看啊...”
丰和拿过书,道:“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呢?难道身为君主,所看的书全都得是帝王之术吗?”
“话虽如此,总是对君主没有裨益的。”
“姐姐的书架上,不也有吗?”
采苹一愣,“那不同。我和君主,岂能相提并论呢。我也爱读庄子,并非说读它不好,只是君主乃是帝位继承者...”
丰和叹道:“你放心。我二十年来一直都知道的。在御书房,我苦读帝王权术,为的是治理国家。只有闲时呆在寝殿,才偶尔翻翻这些,我知我是学不成这些的了,只是读来权当安慰罢了。”
采苹见她眼中竟有一丝无奈,想来丰和也许真是向往自由无为之人,只是生来姓月,且是当今皇帝唯一一个女儿。她无可逃避。接下来的大选,也是如此。采苹暗自一叹,心想,只愿能找到丰和称心合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