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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故(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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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不过在2010年传言中的“千年极寒”来临的时候,人们又怀念起了去年,当然,这是后话。
某个大课间,由于天气原因不必出操。仅仅20分钟美好的下课时间里,T城一中教学楼乱成了一团,乐烨站在门外走廊上,躲开了一记沈默的雪球,这枚雪球擦着头发飞过,“啪”地砸到了班主任的脸上。乐烨对沈默举了举大拇指,笑得灿烂之极,顺势遁了,那一刹他十分愉快地发现班主任老陈的脸比平时还要黑上了那么一点。
随着老陈的出现,班里如同进入异空间一般瞬间安静得让人发憷,只有可疑的雪迹昭示一些可疑的事情。乐烨的笑容缓缓消褪下来,就像那笑意从来没有停留过,只有累积坍塌的疲惫。
去年的初雪是期末考之前,而今年期中才堪堪过去不久,雪就迫不及待扑下来,连温柔的伪装都不见,充斥着占有欲强烈的意味,正好给这群小孩提供了富余的战场。一楼地理位置得天独厚,资源补充最充沛,乐烨所在的四楼资源相对贫乏,走廊栏杆上,地上,甚至于空调外机上的雪都被充分地利用了起来,最后有进口的,还有转移战场的,玩得无法无天。老师们在办公室里朝外观望,感叹说真是青春啊。当然这是在雪球没有直接砸到脸上的情况下。
班长许天泽把同桌乐烨的表情变化都看在了眼里,想说点什么,又停住了,悄然无息地叹叹气。去年何川的事传遍全班以后,面对乍一看没变的乐烨,这已经是大多数同学的处理方式。
乐烨知道许天泽观察了他一会,也不想掩饰什么。许天泽是女生,长相平凡,坚定执着有目标,勤奋努力有智慧,作为班长也很亲和,不说一呼百应,一呼十应也是有的。乐烨很感激她会审时度势的能力,让自己的生活过的相对轻松许多。一年前那场狂风暴雨已经渐渐平息了,生活早已回归正轨,他自己心里残留的东西好好地藏着,不希望外界频频借好心好意来让他感觉更加沉重。
老陈唾沫横飞地训了沈默,还发挥语文老师的本事,指桑骂槐地骂了全班。学生貌似惭愧地低头,心里只笑悲催的沈默。沈默嘴角抽搐,想不动声色地擦擦脸上的口水,只觉痛苦不堪。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用眼睛剜乐烨,恨这货要是身手迟钝点儿,生生接了这记雪球的话,他哪里能沦落到这个地步。那些一二排的学生抱怨语文课的原因,这时才算是懂了。
乐烨瞥了沈默一眼,亮白牙气他。
沈默淋完了雨,非常符合他名字地回位坐好,开始搜刮周围的面巾纸。
乐烨抬眼看老陈出了教室,从书包侧袋拿出手机,调出短信箱。
“今天沈默想用雪球砸我,结果砸到老陈,现在被训得一头一脸口水。报应【龇牙笑】【龇牙笑】”
按了发送。
自动跳到了收件箱,里边安安静静躺着一条短消息,时间是一年前,何川失踪的第三天。
那个陌生号码只发过这么一条信息,打电话永远是关机,甜美机械的女声,乐烨已经把那段中文那段英文全数记清。那条短信,更是想忘都忘不掉,像梦魇在脑海里绕啊绕啊绕,一个个汉字拉着手,围着乐烨跳着舞。
“不管怎么样,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言简意赅,没头没尾。语法好像还挺正常,真不像他。
乐烨收好手机,带着希冀,假装会收到回信。
一年前那天,乐烨与梁昙还没到何川家单元下,就碰到了乐烨的妈妈。那时邻居家大妈正揽住她的肩膀,轻声细语地安慰。乐烨见自己平日乐观坚强的妈妈哭得不能抑制,几乎无法支撑的模样,如遭雷劈。
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边拉起妈妈的手安抚,一边询问邻居大妈个中缘由。
邻居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两个小孩,掂量着不知该不该说。
“是何川家的事吗?”乐烨有点艰难地问。
邻居又想了想,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们的脸霎时变得煞白。
乐烨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听,一点都不想听,可是腿根本抬不起来,生生地定在了当场。可怕的直觉。
邻居表情里掺着悲伤:“作孽啊,小川才这个年纪……”
事实让人难以相信,但它摆在面前,骄傲地宣称,我就是真相。
初雪那天的傍晚,何城和妻子发生口角,失手将妻子推倒在地,碰翻了鱼缸。破碎的玻璃片扎进大动脉,止不住血当场死亡。事后何城惊慌失措离开家中,开车到小区门口等何川,将他不知带到何处之后,第二天回到T城自首。
警察打开何家的门,血腥气让人欲呕。人和金鱼都失去了生气。
夫妻纠纷原因不明。在乐烨印象中,何家夫妻一向恩爱,相敬如宾。
他感觉一盆冰水从头发尖一直淋到脚趾,冷得动弹不得。
梁昙摊在地上,他却没有力气拉她起来。
在电视和报纸的记录中,这类新闻并不罕见,是人匆匆一扫,最多慨叹一声,就顺理成章翻过去的内容。但当这种事真实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时,轻飘飘的报纸哪里能描叙那重达千斤的伤痛。何川已经知道了吗?
乐烨的知觉一寸一寸恢复,他把梁昙拉了起来,手指轻轻颤抖,却十分坚定。谁都说他坚强冷静,可谁又知晓,暗黄灯光下的深灰色轿车,车窗内冷冽的视线和飘动的烟雾,成了他噩梦里永恒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