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底风》九州卿

4、第四章 嗨，想去找

　　武林中有许多神话，其实都没有那么神话，不管是正史的史官还是野史的说书先生，都挺喜欢胡吹。桃歌扇以前不大懂这个道理，只能说她太年幼，现在她挤在一堆洋溢着汗臭味儿的大老爷们中间，看着武场上她日思夜想的身影一个踉跄被扔下了台。
　　镇子上的百姓都说浮生真人门下的四弟子武艺超群，资质过人，看来是他们眼界狭隘了吧。
　　其实不然，这群江湖上乱七八糟的帮派上来比武无非就是想扬个威风，事先约好了不许用玄黄之术，这于浮生手下这一般弟子是大不利的，因为道士嘛，又不是杀手，当然只会用玄黄之术，连御剑都不允了，还怎么打？
　　人群哗啦退散开，又哗啦合拢，四周都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此起彼伏的嚎叫：
　　陆弥生掉下来啦！
　　在哪儿？！
　　在哪儿啊？！
　　掉哪儿去啦？！
　　陆弥生是人参果嘛？！败了掉下来就不见啦！！！
　　呀！他们说陆弥生是人参果投胎！现在沾了地，就不见啦！
　　……
　　桃歌扇吞了一大口口水，整个人僵立在人群中，脚边正是消失在人们视野中的“人参娃娃”，她不敢动，他坐在地上叹了口气，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
　　不消半柱香，底下嘈杂的人群已经重新开始聚精会神看起了台上的较量。
　　他从人群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端端立在桃歌扇身边，桃歌扇一身男子短衫，头上带着个小厮的帽子，乍一看像个店小二一样。陆弥生呆立在原地，忽地转过头来看见她，呃，也不知是不是见着了她，就是一个劲出神，大约是输了比试心里太难过。
　　“你……”他终于出声。
　　桃歌扇绞着手里的一块方巾，觉得这一辈子的人品就用在这一刻了，他记不记得她？记不记得？她该说什么他才会记得她？要不要说自己就是那个从半山腰跳到他怀里他却没接住的女孩子？要不要说自己是那个没办法及格的女孩子？不对，这世上有那么多女孩子，谁都可以跳到他怀里，不如说自己是桃家的小小姐？不行不行，浮生和他老爹素来不对付，自己在攀梦山上亮明了说自己是桃家的，简直是自投虎口。
　　她绞着方巾纠结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手扶着头看着她。
　　她整个神识混乱，嘴里的话颠三倒四，索性将方巾往身后一丢，颤着声说：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他仰着头看了会儿主殿，又看了眼台上，说：“哦，原来是你。”
　　桃歌扇感觉脖颈子一阵酸痛，寿命唰唰往下掉，慌不择言道：“你怎么被人打下来了？”
　　陆弥生皱了皱鼻子，把桃歌扇拽出前一层人群，说：“技不如人，他拿鞋后跟砸我的头。”
　　“那，我再看看，我这辈子没见过人家比武，能再看会儿么？”桃歌扇不舍地回身望向武场。
　　“十六进八决赛留下的是崆峒，武当，青城，少林，丐帮，漕运，西联响马和玉罗门。八进四留下的是少林，丐帮，漕运和西联响马。半决赛是丐帮和漕运，最后丐帮会胜出。”
　　桃歌扇怔住了，难道他是故意输的？难道他的功力已经强大到可以预知未来了？便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啊？为什么丐帮会赢啊？”她偏头看去，那个丐帮代表小乞丐正对着太阳眯着眼睛捉虱子。
　　“因为他们是这次比赛的最大赞助商。”
　　“……”
　　“……”
　　“连漕运都比不上丐帮有钱？！”
　　他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幽幽道：“本来是安排漕运赢的，可惜这次监察御史恰巧带夫人上山来赏玉玲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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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场上乱哄哄的，不过自半山腰起就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摊贩，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也多了，真是算得上游人如织。放眼望去，商品种类一应俱全，从甜豆花担担面到团扇丝巾，树荫底下还坐着个唐门的，桌上摆了满满的暗器，淬毒的五文钱一个，没淬毒的三文钱，买满十两送毒药一瓶，一旁还挂着金字招牌，童叟无欺。
　　“小，小，小小小兄弟，吃麻花么？三文钱一个，一大，大，大，大大大个！比玩飞镖好多了！”一个褐衣短衫打扮的小厮忽地从一捆子大麻花后面窜出来，操着一口浓郁的天津腔问歌扇。
　　“哦，四，四，四，四师叔也在啊？熟人打八折，再送您狗不理，请好~”
　　桃歌扇不明所以地望着陆弥生，问：“这骗子你认识？”
　　陆弥生摸摸鼻梁骨，说：“是六师弟门下的新弟子，刚进师门半年。”
　　又补充说：“不是骗子，正宗天津人，普通话不大标准。”
　　桃歌扇接过天津师弟递过来的大麻花，说：“还结巴。”
　　陆弥生把狗不理包子接过来，咬了一口，继续往前走。
　　“你们弟子也能出来摆摊子啊？”歌扇问。
　　“几乎都是弟子，最近师门资金比较紧张，浮世师叔说应该搞个副业来赚点外快。”
　　歌扇这才想起来，浮生不在的时候，这山上还有一个浮世。这个浮世脾气就好得多了，喜欢喝酒吃肉斗地主，年轻的时候考过秀才，还经过商，后来妻子死于难产，他才卷了铺盖上山做了道士。
　　“那你也来摆摊子？”歌扇见陆弥生两手空空，只在腰间别了个本子，“那你卖什么啊？”
　　“我是来收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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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和陆弥生说的出入不大，只是中间杀出了个玉罗门的蓝袍小将把漕运的踢下了台。本来主办方想弥补一下漕运，给个“终身成就奖”什么的，可惜漕运的头头被双规了，监察御史也查出了个大漏洞，当晚攀梦山上便警笛长鸣，一干人等伏法回了皇都。
　　第二日的比赛因细雨推迟，浮世邀几派掌门在后山凉亭里喝茶聊天，上山来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找了个避雨的地儿看玉玲兰。听说天津师弟舌头虽不大好，头脑却很灵光，进了一大批油纸伞在山间贩卖，一时间整个攀梦山全都笼罩在花花绿绿的纸伞面儿下面，风光之极除怡红院难出其右。
　　桃歌扇站在半个还未竣工的亭子里面，勉强可以不沾湿衣服。陆弥生原本就贵人事忙，自己这么横空插一脚本来就略失姑娘家的矜持，可惜了盛夏里的这一场好雨，自己却没个良人一同赏花。
　　老远就看见天津师弟蜗牛似的背着一箩筐的油纸伞缓行而上，歌扇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问能不能借一把伞用用，等到了膳堂再央六师兄门下的带还给他。可天津师弟就是不同意，说这一把伞已经炒到了五两银子，他筐子里还有些“和和美美情人伞”也都炒到了八两，凭什么就把伞借给一个自个儿根本不认识的人？
　　“裙带关系不好使，师傅第一，一，一，一一一天就教导我，要多，多赚外快少练功，一，一，一，一一一生轻轻又松松。”
　　桃歌扇摸遍了身上也只有三两银子，再也没其他的了，倒是头上还有根簪子，苗银的，也不大值钱，就是男子拿来束冠的，普通货色。她摸着下巴沉吟道：“我头上还有一簪子，银的，能跟你换一情人伞吗？”
　　天津师弟拿眼睛扫了眼簪子，哼哼道：“不值钱的，我，知道。普通的伞都不卖。”
　　桃歌扇挠挠头，问：“那我给你唱首歌吧？不，唱三首。不然五首？那，那十首？我很会唱歌的，那……”
　　天津师弟从衣袖里左掏右掏，终于拽了串贝壳项链出来，乐呵道：“西海龙王六太子还拿这个给我换了把情人伞走呢，没想到真还用上了。”他把项链拆开来，错身缩进亭子里，“传音螺，你就对着这个唱吧，我数数，这里有一，一，一，一一一个，两，两，两，两个，三，三，三，三个，四，四，四，四个……算了，你都唱完了我就给你把情人伞。”
　　……
　　歌扇把情人伞打开，两个半圆交叠在一起，上面庸俗地印着“百年好合”四个黑色的大字，底下两柄墨绿的伞柄，一柄粗一柄细，她把伞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一个劲傻笑。天津师弟把传音螺收到怀里，说：“别一个劲儿傻乐，看着点儿路，回头别掉马葫芦盖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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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哼着歌一溜小跑奔向百亩花田，这儿的花开得不如山前的好，但是开得僻静，绿中落白，最好的是今儿个浮世让陆弥生来这儿给几个掌门挑点花茶带回去。
　　雨声重了些，歌扇在离花田几丈外站住了。
　　本来这情人伞就要两个人打，一个人拿着不免摇摇晃晃，现下歌扇手一松，那伞差点就骨碌碌滚到一边去了。
　　陆弥生没打伞，墨色的发丝微微湿润，连睫上也沾着细雨，湿气给原本轻盈的道袍裹上一层水雾，好似他是个贬谪凡尘的仙人。他面前的女子也没有伞，水蓝色的袍子，一层纱一层锦，一层纱一层锦，像包一株脆弱的水仙一样把她包了起来，楚楚动人。
　　那女子双拳在袖子下紧紧握着，眼里含着雾气，好像在和陆弥生吵架，只是当陆弥生抱歉地垂下头的那一刻，她飞快地踮起脚，叭地在他唇上啄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