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77、第七十六章

　　楚荆南醒来，脑中昏昏沉沉，两个太阳穴涨得厉害，脑中陡然出现许多记忆，思维像是被粗暴地搅拌过，一片混沌。看到躺在身边陈一的睡颜，恍若仍在梦中。同时出现诸多堪比精神污染的负面情绪，幸而他自幼习武，精神坚韧才没有立时昏厥。

　　察觉异样视线，陈一骤然睁眼，目光如电，待看到身边之人乃是主上，又露出些茫然来。

　　他见楚荆南脸色苍白，眼眶发青：“主上可是身体不适？”

　　楚荆南盯着陈一，好半天才领悟他话中之意。

　　“头晕，休息片刻便当无碍。”

　　陈一顾不得礼数，翻身蹬上鞋子，披了外衣。

　　“主上且休息，属下去请大夫来。”

　　楚荆南靠在床上，见陈一为自己盖上锦被，有在身后垫了几个枕头。心中恶念消退，喉咙一紧，几欲落泪。

　　他茫然抚上胸口。

　　这个动作被陈一留意到，关切地问：“主上还有哪里不适？”

　　楚荆南迷茫地摇头，甚至没留意陈一到底在问什么。他心境平和寡淡，从不曾体验如此激烈的情绪。

　　他能清楚看到陈一，听见他说的每一句话，大脑却迟迟不给反应。盯了陈一好一会儿，方才道：“无事，不需就医。”

　　“请恕属下无法从命。”再没有人比陈一更清楚主上是多硬朗的人。从不曾显露过如此虚弱的模样。

　　尤其是刚刚，陈一分明看到主上眼圈发红。他心中焦急，便是主上怪罪也顾不得了。

　　陈一执意抗命，楚荆南却没有半分不悦。既然看也看不进，听也听不进，干脆闭目养神。

　　“随便你。”

　　得到主神首肯，陈一立刻走出房门。隔壁杨淮听见动静，出来询问发生何事。

　　“怎么了？火烧眉毛似的？”

　　“主上病了。”陈一没功夫和他闲聊，直接道，“你在这里挺久了，知道那家医馆郎中医术高明？”

　　陈一急切的表情太过生动，一句“主上生病”把杨淮弄懵了：“能给主上看病怎可轻忽？这穷山恶水哪来好大夫？”他想了想，“我有一世交，早年被贬后再次定居，精通医术，我去求他前来，你留在这里看顾主上。”说罢，自去下楼牵马。

　　匆匆行至半路，方才察觉不对，申无患现好好在凌日城，这边只有陈楚二人，哪来的【主上】？

　　应该是楚荆南生病，但陈一并非随意妄语之人，先前真情流露，担忧之色亦毫无作伪。

　　杨淮来到碧玉轩就是为了探明真相，眼下似乎抓住了点什么，可不管怎么看，和陈一在一起那人都分明就是楚荆南。可陈一似乎认定那人是主上申无患。

　　不是他神经了就是自己神经了。杨淮想。他又怀念起老友师皓君，虽然那秀才自命不凡，但还有几分歪才，若他在，能比自己多看出些什么吧？

　　杨淮揽过请医生的活计，陈一再次回到楚荆南房里。

　　楚荆南见他去而复返，问道：“不是去请大夫了吗？”

　　陈一默默跪下。

　　“属下不遵主上号令，擅自做主，还望主上恕罪。”

　　楚荆南不耐地挥手。

　　“多谢主上。”

　　楚荆南继续闭目休息，过了一会儿，陈一还跪在地上。

　　“还做了什么，一并说出吧。”

　　“刚刚属下故意向杨殿主透露主上身份。”

　　“我之身份，不可告人吗？”楚荆南反问。

　　“属下知错。”

　　楚荆南打不起精神和陈一继续说下去。他精神疲惫，记忆错乱，所有都仿佛亲身经历，眼下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

　　陈一懂得一些粗浅医术，但万不敢在主上身上试验自己半瓶醋的水平。见主上精神不佳，起身默默退了出去。想到主上从醒来就米水未进，便去厨房煮了些粥来。他烤肉煮汤，蘸糖葫芦的手艺极佳。烹调其他食物却力不从心。好在煮粥并不难，熬好后，虽火候欠佳，并不软糯，至少还能入口。

　　楚荆南见陈一去而复返，疲惫中施舍给他一个询问眼神。

　　“主上先吃些东西。”

　　陈一低声道，因为厨艺不精，委屈主上只能吃到这样的食物，陈一心中很惭愧。

　　楚荆南点头，从陈一手中接过粥碗。温度相当适口。许是饿了，他也不在意白粥味道清寡，甚至觉得十分美味。很快一碗粥见底，陈一看主上胃口不错，心下稍安。

　　少顷，杨淮拖了好友刘正昱前来——他见陈一焦急，以为楚荆南害了什么大病，虽心有疑问，也暂时按下，片刻不敢耽误。

　　为了让这位脾性古怪的世兄尽快赶路，他好话说尽，欠下无数人情。结果眼见楚荆南好端端坐在床上，虽神色疲惫，却未见病容。指责地望向陈一，陈一理也不理。

　　至于杨淮明明不怎样待见楚荆南，这次却为他劳心尽力，哪怕觉得受到欺骗也未想过责怪半分，其中缘由，杨淮自己也说不清。

　　“大夫来的很快。”楚荆南说道，“做得很好。”

　　语调刻板，偏又威势十足。

　　杨淮一惊，自从他跟随城主，这个腔调听了小半辈子。每每只言片语，就能让他的心绪起伏跌宕，激动不已。

　　“……主上？”

　　杨淮脱口而出。

　　他又觉得自己昏了头，竟能说出这种蠢话。他看到刘正昱稍纵即逝的古怪眼神。

　　刘正昱仿佛记得自己这位好友是跟着凌日城城主的。

　　他不知道这位年轻人是谁，但总不会是凌日城主。只看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联系之前杨淮的焦急模样。很难相信这句“主上”是他口误说出来的。

　　虽其中内情不得而知，在眼看论功行赏至极另投他人，殊为不智。

　　但他前来是为人看病的，有些话只能私下再找杨淮聊聊。

　　手指往楚荆南手腕上一搭，刘正昱有崩不住又看了杨淮一眼。杨淮读出那眼神正是他发火之前的预兆。

　　“请问大夫，主上病情怎样？”陈一急切地问道。

　　看到他如此真挚的担忧神色，刘正昱也没说出【你tm在逗我】这种话来，只语气仍不大好。

　　“这位公子过于劳心，思虑太重。”刘正昱说道，“我开一副健脑安神的方子，再吃些坚果核桃，多多休息便可。”

　　不得不说楚荆南长了一张精明的面孔，加上先前种种，让刘正昱有所误会：“无论公子所谋为何，也要想想为外物影响自身值不值得。”

　　楚荆南一愣，多少年不曾有人这样教训自己。不过这话确实很符合他现在的想法，觉得很有道理：“你说得很好。”

　　刘正昱一阵无语：“……我去写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