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轩记》修凡

33、第三十二章 他有负于楚

　　自从第一眼见到那人起，便期望着，期望能够追随在他身后，期望将自由和尊严尽数付于他手，期望为他效力，受他庇护，被他赏识信任，期望能为他而生，为他而死。

　　陈一知道自己爱楚荆南。

　　但在生与死，楚荆南和申无患的选择中，他选择死亡，选择主上。

　　陈一吊在地牢里，尸体一般看不出半分生机。

　　申千焕后悔前来地牢看到这一幕。

　　比这更血腥的画面他也见过。但地牢不是摄影棚，铁钩不是道具，陈一身上也不是番茄桨。

　　“样子真狼狈呀！”师皓君道，眼看申千焕脸上似有动容，便试着问，“主上若瞧着碍眼，就先把他放下？”

　　申千焕看了看左边的师皓君，看了看右边的端木争——都不像是能够保护自己武林高手。但陈一如今这幅模样，应该无力暴起伤人。

　　于是他点点头。

　　随着令人牙酸的机关声，陈一的身体缓慢降落，瘫软在地，像一堆烂泥。申千焕想起初见时，他英挺坚毅的模样。

　　自作自受。申千焕想到，压下见到陈一惨状时候心中那点异样。挥手命人叫醒陈一。

　　不想两桶水泼下去，陈一还是一动不动，血污混青苔尘埃，在陈一身下形成一个浅浅的泥坑，样子更加不堪。

　　“他还活着吗？”申千焕见此，略有些心慌，他不过是饿了陈一几顿，没想要他的命。陈一现在还不能死。

　　师皓君见主上和端木争都站在原地，虽生性喜洁，只能硬着头皮过去查看。

　　颈上动脉还在跳，呼！幸好活着。

　　陈一眼睛猛然睁开，眼神凌厉，又渐渐涣散了。

　　师皓君轻声道：“陈一，主上来了。”

　　“……主上？”陈一重复道，努力想要爬起来，但只是徒劳地在泥水里挣扎扑腾。反倒拍了师皓君一身污水。

　　师皓君咕哝一句，悻悻站起，陈一已然奄奄一息，他也无法计较这些小事。

　　端木争倒是松了口气，陈一现在磕破了就会断气的模样，定是动不了大刑，只要他把口风咬紧，这位城主也无计可施，主上营救要轻松许多。

　　“陈一，我来看看你。”申千焕说道。

　　“主上……”陈一喃喃唤了声，神智清明些许，“……此地污秽……主上何必亲来……”

　　见陈一如此说，端木争又把心了提起来。

　　陈一关切不似作伪，申千焕又犹豫起来，他问道：“梅夫人和我的儿子是你所杀吗？”

　　“是！”陈一答到。

　　端木争恨不得冲上去，一顿老拳把陈一锤死。

　　“内中可有隐情？”申千焕鬼使神差地问道，也不知自己想要得到个什么答案。

　　“……没有……隐情。”陈一道，“是属下……鬼迷心窍，想要杀死少主……妄图谋取……城主之位……”

　　申千焕心中失望。

　　哪怕是说处于嫉妒也好啊——申千焕想到。

　　师皓君却是看出其中肯定存在隐情和误会，他忙向凌日城首席谋士端木争望去，却看见对方一脸麻木呆滞。

　　“师皓君，你去写分供书,让他画押！”申千焕挥手。

　　“陈一，若真有隐情，现在是翻供的最后机会，你可要想好。”端木争忍不住规劝道。

　　“多谢你……”陈一断断续续说道，“……是陈一……该死……”

　　端木争叹气：“随你吧——”

　　另一边，师皓君已然写完供状。申千焕扫了一眼，便让陈一画押：“有了供状，罪证确凿，楚荆南也没法再理直气壮叫板了吧？”

　　陈一闻言，手中之笔落地，他抖着手捡了回来，颤颤写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他有负于楚荆南，但他不后悔。

　　申千焕吩咐狱卒，不要让陈一死了。然后拿着供词扬长而去，准备对战楚荆南。师皓君对端木争使个眼色，自己跟上申千焕。

　　留下端木争，一脸怒其不争：“你呀！！”

　　“不要再管我了……”陈一伏在地上，轻声说道。

　　“他怎有可能不管？”端木争道，“安心在此等候，他会救你出去。”

　　“……供词在主上手里……”陈一道。

　　“那又怎样？”端木争轻哂，“跟主上这么多年，你认为主上讲理吗？”

　　拿供词去堵主上，这位城主可是失算了。

　　“……什么意思……”陈一自是深知申无患事到临头耍无赖不讲理的凶残本性，却不知端木争为何提起此事。

　　“自己去想吧！”端木争道，“你就是想得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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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玄搭弓，空弦一箭，气劲破空，将奔跑中的狐狸击飞丈许，那畜生蹬蹬腿，不动了。

　　“好箭法！”可汗赞道，“不用箭矢也能有这样的威力，看来你功力尽数恢复了。”

　　“幸有大汗关照。”方玄捡起狐狸，道，“非是方玄有意炫耀，只是见这畜生毛色异常鲜亮，怕箭头伤了皮子。”

　　方子敬被找到之后的几天里，岱钦莫和可汗时常邀请方玄打猎宴饮，有陆续送来衣饰财宝，甚至还有数名美貌女奴。方玄尽数收下，却仍穿旧衣，以方家奴仆自居，又令请人制了黑铁面具戴在脸上。

　　可汗见了，也未动怒，待方玄依然如故，高兴之时，甚至亲自指点方玄武功，虽偶尔趁机沾些便宜，倒从未藏私。方玄防备之余，不免添了许多感激。

　　最明显便是对可汗的态度愈发恭顺。

　　“你想拿它做什么？”可汗问。若是白狐狸皮，给方玄做顶帽子倒是不错，白狐狸只在极北之处的冬季才有。本来可汗私库里还有一些，前些日子都给几个公主分去了。

　　方玄不知可汗心中所想，笑着解释：“少主正是年轻爱俏的时候。”他语调和缓，听起来很是舒服。

　　“少年爱俏，你呢？”可汗记起除上次换装，还没见过方玄身着华服的模样，哪怕在归雁城，他过得也十分简朴。

　　方玄淡淡一笑：“岂能和少主相提并论。”

　　他说话时眼神澄明，表情诚恳。可汗见他端坐在马上，这个人，只要不提归雁城灭门之仇，就永远是温良恭让的模样，与草原男儿大是不同。一旦牵涉到仇恨，眼中有火苗将要燃起来一样，黑亮亮的，煞是好看。

　　可汗想起初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方玄更年轻好看，凛然站在城墙之上，同样也是挽弓一箭，射中的明明是军中大纛，恩和却觉得心口疼痛，自此落下病根来。

　　此刻，可汗胸口又开始发痛。

　　“方子净不过一顽童而已。”可汗扬鞭，跨下骏马嘶鸣起来，“中原已然一统，等到申无患登基，你要报仇，怕就难了。”

　　方玄捏着缰绳，等待可汗接着开口，对方却没了下文，径自打马追逐猎物去了。

　　相处多日，可汗已然摸出方玄的性子，平素持身甚正，冲淡恬退，与人为善，而且最受不得旁人待他好。想要他屈服，只是时间的问题。

　　方玄回到穹庐时，日已西斜。每次他应可汗之约，回来总会被方子净冷嘲热讽一番。

　　担心少主见不惯动物的膻味，方玄将猎物放在门口，然后才去敲门。

　　穹庐内却十分安静，想起前事，方玄心中一惊。连忙进入查看，却见方子净蜷缩在床上，面色潮红，牙齿咯咯作响，不停打着寒战，身上出现许多红色的斑点。

　　“少主！！”方玄略通医术，却未曾见过此种病症。

　　正巧色目少女端着水盆进来，看见方子净，失手将水盆掀倒在地。

　　“少主得了急病，姑娘可知那里有大夫？”方玄连忙问。

　　“他这是被牛虱叮出的病。”少女道，“只有牙夷族的巫师能治。”

　　“请问巫师的住处是……”方玄拽住少女的袖子，急问道。

　　少女连忙抽出衣袖：“你请不动的，那些巫师，除非大汗下令，不然谁也请不动。”

　　方玄呆了呆，道：“我去求见大汗……麻烦帮我照料少主。”

　　少女应下，方玄又道：“等下，姑娘先请回避，我想更衣。”

　　色目少女露出不解的表情，随即点头离开。在门外等了一会儿，见方玄出来，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袍子，银白黑漆竖半面面具，眼睛黑洞洞的，没有光彩，样子既好看，又有点怕人。

　　“在下离开这段期间。少主劳烦姑娘照看，方玄先行谢过。”方玄说道。

　　“你什么时候回来？”少女问。

　　“不知道，也许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