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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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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少爷,到了。”
车灯照着院墙,缓缓驶进远门。在空旷的平地上停下。车灯光照着的这座院落忽然很沧桑。不一会,几个屋子就都点亮了灯火。
佣人们揉着困顿的眼来服侍吉野凉光洗澡,喝茶,睡觉。
我挥退了佣人,然后点亮灯。抽出床头的抽屉,里头静静搁着一枚草戒指。
我将它戴在无名指上,觉得不妥,又戴在中指上,瞬间脸红了,赶忙摘下,戴在食指上。
映着灯光,草戒指折射出黑色的光。
我微微叹气,缩在被中睡了。
没睡实,天就亮了。
早饭刚吃完,我就觉得头昏脑胀想回去睡觉。
西村这时候告诉我先不要回去睡觉,一会蓝凌小姐要来。
我狐疑的回头看正在擦嘴的吉野凉光。他慢斯条理的收起了手绢,然后抬头看我,:“等一会,等见着人,你再去睡。”
我纳闷蓝凌的身份,竟然让吉野凉光如此待见。
这时候西村吩咐佣人扶我到沙发上坐着。我已经猜到蓝凌便是昨晚见识到的女人。本来很困,但是为了装样子,我还是窝在沙发上规矩的看书。直到她窈窕的身影出现在我和吉野凉光的世界。
吉野凉光赶紧起身,颇为熟稔的笑笑,道:“蓝凌,里面坐。”
西村面相威严的对小喜道:“上茶。”小喜是前些日子吉野凉光从外头买回来的姑娘,约摸十四五岁的年纪。平时里丫鬟老妈子都惧怕西村,现下里更是唯唯诺诺。
蓝凌坐在吉野凉光身侧,而我则干杵在沙发那处。不知道怎么开口。
吉野凉光看了我一眼,随后礼貌的道:“蓝凌,那位是我的妹妹,吉野绫织。”
我顺着台阶下:“蓝凌……姐姐好。”
见吉野凉光没有不高兴的表情,我暗暗松口气。蓝凌很优雅的笑笑,叫我过去坐。
我低眉顺眼的走过去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摸着冰凉的扶手,觉得心里很乱。
蓝凌冲着吉野凉光道:“绫织应该念书了吧。”
我措辞:“嗯,前些日子去了学堂。先生教了一些字。”
她笑着,然后回身对吉野凉光道:“正好我有一个弟弟也在念书,但是没有伴读,成天的闹上窜下。你妹妹性子好,如果能得话,也许会成为好朋友。”
吉野凉光连忙呵呵的笑,点点头道:“绫织是个听话的孩子。”
我听吉野凉光似乎要把我卖了,一下子怒意上涌。
蓝凌转过头来问我;“绫织你觉得呢。”
西村大气没喘一下,眼神示意我点头。茶水冒着袅袅的白雾,蒸腾着吉野凉光的脸,看不出情绪。
我咬着唇,平复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意,缓缓道:“不合适吧姐姐。”
蓝凌微愣,然后大声的笑了笑,摸摸我的头,道:“哦,没事没事,姐姐就是问问。”
记忆里我谁也没搭理,就那么平静的回屋了。
我当时说的是:“蓝凌姐姐莫怪,绫织不懂事。先回房了。”
蓝凌的意思很明显,是让我去做她弟弟的陪读。但其实这样的年代里,陪读,还意味着很多。
我气呼呼的回到屋里坐着,平复下来后,我又为我的不理智觉得懊恼。
窗户打开,映出院子里一片绿意盎然。风轻轻的拍着窗牖,吹落了挂在窗子上的小虫。
看了会书,就听见院子里头汽车被启动的声音。我搁下书,趴在窗户边上看去。
吉野凉光修长高挑的立在车子旁,礼貌的将蓝凌请上车子,然后自己也坐了进去。老管家西村自然是负责开车。没一会,院子里就没了车的影子,只留下一股燃油味蒸腾在微凉的空气里。
我伏在窗台上,继续看书,可是越来越看不下去。
索性就收拾一下,出了门。
不知道管理我们这一带的事英租界法租界还是公共租界,我根本闹不明白,也懒得去理。沿着热闹的大街走着,看见依旧留着长辫子的男人在买卖。我掂量着手里的钱,觉得还是老老实实去吃碗面来的容易。
这家姓徐的师傅做的面条很好吃,关键是这个时候的酱都是自己家里发酵的酱,很有味道。我摸着圆滚的肚皮,决定还是先溜达一会消消食再回去。
这条街有很多大小的商业铺子,琳琅满目的食物,饰物。
街边一个大妈摆着布匹摊位。红红绿绿的布料很招人喜爱。我随手看了看,大妈很耐心的给我比划,说我长的白净,很配红色。我刚要说话,就听见宋教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欢喜的回头看去,宋教仁长身玉立在我身侧,而他的身侧有一个同他比肩的女子。那女子娇俏的脸上挂着一丝顽皮,宋教仁正宠溺的看着她。
发觉我的目光,宋教仁回过头来,低低的帽檐遮住他英气的眉,他温和的双眼在看见我时,立刻睁圆。
“胡苏?”
我微笑着看了那女子一眼,点头。
“你也看布?你喜欢什么颜色?”
那女子站在宋教仁的背后看着我,大眼睛里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情绪。
我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还没介绍你的……”
宋教仁才发觉遗漏了东西似的,绅士的一笑,回身牵着女子的手指。
道;“这是我的表妹,圆圆。”
我礼貌的一笑,道:“你好,我叫胡苏。是宋先生的朋友。”
圆圆皱着鼻子可爱的一笑,扯起我的手,道:“胡苏姐姐,你长得可真好看。”
我挑眉。从没人说过我长得好看。当下我是真想拿块镜子照照我是什么摸样。
宋教仁呵呵笑着。
圆圆很孩子气,非拉着我去外白渡桥。她扶着扶手,冲着江面乱叫,娇嫩的声音里都是喜悦。宋教仁摸摸她的头,冲我温暖的笑。
一直溜达到傍晚。宋教仁不知从哪弄来一台自行车。圆圆蹦着坐在了后座。宋教仁冲我歉然一笑,道:“圆圆家离这条街很近,我送她回家后来接你。”
我忙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宋教仁已经驮着圆圆行远了。圆圆在后座上还侧身冲我挥手再见。
最后一丝光芒也隐入了黑暗。我找个墙壁靠了一下。既然他要送我,那我还是乖乖等会好了。
一道扎眼的光闯进我的视线,那辆轿车开得极快,幸好街上的买卖都已收拾东西回家了。
那车子在巷尾停了下来。一个人影踉跄着下了车,似乎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虽然没有光芒闪动,但我就能确定,是吉野凉光。
我往四周看了看,并没有人,赶忙跑过去。到巷子口,发现巷子里什么都无,只一只小猫躲在屋檐上舔着爪子,看来是刚刚饱餐一顿。
风刮出巷子,扑面而来。浓重的血腥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跑进去。一边走一边闻着血腥味的来源。
那只躲在屋檐上的猫似乎也闻见了味道,嗖的一下子冲到我的前头。我看着它急速的转弯过去,也加紧了步子。
拐了个弯,便差一点被摞起的箩筐绊倒。
猫在喵喵的叫着。
我狠狠的喘着气。越过箩筐走过去,看见一地的血迹鲜红明媚。
吉野凉光苍白的脸在夜色中愈发英俊。他睁眼看着我,那眼里迸发的犀利瞬间刺进我的心里。
我蹲在他面前,他手捂着肩膀处,困难的呼吸着。
他看着我的眼睛,复杂难明。
我听见宁静的夜里传来一片吵杂的声响。并不引人注意,但是很整齐有序。
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吉野凉光的汗水从额上滑到下巴,格外妖冶。
我不知所措的蹲着,频频往巷口看,仔细的辨别风中杂乱的声音。
吉野凉光的手突然握住我的。满手的温热滑腻让我一时忘了呼吸。
他极度沙哑的声音依旧魅惑人心:“把子弹取出来,包扎。”
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得很清楚。我咽了口唾沫。抽出在他掌心的手,去解开他的衣服。
精瘦的肩上一个暗红的血窟窿,吓得我一阵阵眩晕。抬头看他坚定的眸,我不敢再犹豫,迅速从他上衣兜里,拿出那支金色的钢笔,拔掉笔帽,露出尖锐的笔尖。
狠狠的刺入,掘起,子弹“啵”的一声从他的肩膀分离落地。他闷哼一声。
我赶紧拿出帕子捂住伤口,然后将他的衬衫脱下勒住伤口处。再给他穿好衣服。
再看他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这时巷口已经传来大片的喧哗声。看来是发现了吉野凉光的车子。有人招呼着往巷子里走。
我知道几个箩筐根本掩不住吉野凉光修长的身体,而且会很惹人注意。
他颤抖着站起,我赶紧搀扶过去。两个人迅速往下一个巷口窜去。
拐过巷口,吉野凉光赶紧叫停。我们俩相扶着站在拐角处。
此刻就窝在吉野凉光的怀里,闻见一股股他身体的味道,却让我莫名的镇定下来。
那一群人提着箩筐,然后骂骂咧咧。一个颇有震慑力的声音响起在黑夜里:“不用在这里找了,他肯定跑远了。去他家!”
那天我突然很感激宋教仁,如果不是他说要送我,恐怕我早已经回家,那么,我就一定会被抓。猛然的想到,那间院子里的人恐怕都将死于非命。我更害怕的腿肚子都软。
杂乱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巷子里。吉野凉光突然拉着我跑起来。我为了不让他臂上用力,就使劲的跑起来。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上海是不能呆了。
然后我们跑回了他的车子旁,发现油箱里的油被人放光了。吉野凉光并没有失望,而是靠在车子边向我身后看去。
我回头,看见宋教仁融在黑夜里的面孔。我没有想到,他还在等我。那么刚才的一切他一定都看见了。
他推着自行车过来,看见吉野凉光的脸色和混着鲜血的外衫没有动容。
夜里还是有些凉,刚才出了冷汗,这时候一股痒冲到鼻子,没忍住就打了个喷嚏。
宋教仁目光凝视着我,道:“去我家吧。”
宋教仁将我抱在他前头坐着,吉野凉光坐在后座靠着他的背。
一路上我都在担心害怕吉野凉光一时间意识混乱,掉下去,所以都忘了,我是一个时辰里分别被两个男人抱在怀里。
宋教仁的家很干净,坐落在颇平凡的地段,我没有过多注意这里的摆设,而是赶紧绞干了毛巾去擦吉野凉光肩膀的血迹。
宋教仁带上眼镜坐在床头为吉野凉光做着最后的处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宋教仁舒了一口气,道:“没事了。”
我忙的走过去,给他递了杯茶水。他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口,继而坐在椅子上,道:“他……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踌躇着到底应不应该和他说真话,转念一想,他这样信任我们,从危难关头将我们救下,我再说谎实在不应该。
“宋先生,实不相瞒,他是我哥哥,日本人。”
宋教仁没有惊讶,而是穿上外衣,带上毡帽,勾着嘴角对我道:“你饿了吧,折腾这么长时间都没吃饭。我去买。”
我感慨他的细心,笑送他离开。
转身,看着吉野凉光的睡颜。连睡觉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看来,吉野凉光得罪了什么人,被人暗杀。难道是一开始来这里的目的被人发现了?那么那群人就是中国人了。可是宋教仁看见了这一切,他们为什么没有杀人灭口,而看宋教仁的脸色是一丝慌乱一丝胆怯都无。一个书生能做到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一点一点睡意就挡不住了,趴在吉野凉光床边就睡了过去。
可能是受了惊吓,我睡得时间长了点,一直到第二日下午才醒。
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我尴尬的发现,我应该是被宋教仁抱过来的。
努力平复脸上蒸腾的热气,我打量起了这间屋子。
全都是女人的东西。包括这床粉色碎花的被子。一个半新的梳妆台,一个老式的大衣柜子,打开一看全都是女人衣服。
是他妈妈?还是……
“起了吗?”
我乐,这人,明明送我进来的,这会倒是不好意思了。
我打开房门,他看见我穿着柜子里的衣服,有点惊讶。
“我穿她的衣服没事吧,看样子,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他揉揉我的头发,无奈的道:“当然没事。”
下楼时,看见吉野凉光竟然站在书架旁看书。我惊呼一声,“你的伤口好了吗?”
宋教仁在我身后笑道:“当然不可能好了。但是走路跟伤口又没有关系。”
我吐吐舌头,不好意思的快走两步。
原来宋教仁给我们做了饭菜。
吉野凉光的脸总算不再拉得那么长了,他冲我道:“吃点东西吧。”
我被他难得的关心震动一下,开心的坐下。
我给他盛了稀粥,然后才吃饭。
宋教仁怔了一下没说话,也低头吃饭。
吃完饭,已经傍晚。我站起来收拾碗筷,这时宋教仁道:“我再给你看看伤口,昨晚抱胡苏的时候,恐怕用力太大扯到伤口。”
听见这话,我差点把碗扔出去,没理会通红的耳根而是快步的进了厨房。望着清水里头那张羞红满面的人,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
和母亲在一起时经常刷碗,所以干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收拾完东西。我们仨坐在椅子上,都开始沉默。
吉野凉光看了我一眼,道:“看来宋先生和绫织认识。”
宋教仁不可置否的点头道:“认识一段日子了。”
吉野凉光道;“恕我冒昧,不知道,宋先生能不能帮我照顾绫织一段时间。”
宋教仁刚要回答,猛的停住,看向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突然爆裂,脑子有点混乱道;“你不是答应我妈妈,照顾我吗?”
吉野凉光恐怕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婉拒,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面无表情。
“既然这样,我看还是让你妹妹跟着你比较好。我一个男人毕竟不方便。”
宋教仁口气微微生硬。
吉野凉光低头思虑一阵,复抬起投来,站着道;“那好,多谢宋先生救命之恩,以后若有机会,吉野凉光一定回报。”
宋教仁亦站起身,慵懒中带着些许疏离道:“好,那么就来日方长了。”
吉野凉光看了我一眼,我缓缓起身,回头看着宋教仁的下巴道:“宋先生,唔……能不能让我叫你一声大哥。”
宋教仁似乎是笑了,下巴微点。
我道:“宋大哥,如果以后能有机会再遇见你,你一定要再让我来你家玩,你那一架子的书我还没看过呢。”
宋教仁低下头来看我的脸,我才抬头看他。他熠熠生辉的眼里都是温柔,“只要是你,随时欢迎。”
我跟着吉野凉光趁着夜色出了门。雇了辆马车,出了上海。其实我们并没有走的很远,只是去了江苏苏州。
我知道,吉野凉光会一直盯着上海的一举一动,而有一天,我们一定会重回上海。
赶路的那两天,却是我最难忘的两天。我们路过许多江河,水草盎然的在水面摇曳,很多不知名的鸟在水边嬉戏,偶尔唧唧咋咋叫着,偶尔一齐的飞上天空。
河面平静一如我此刻的心情。低垂的落日更是让我觉得暖洋洋的。
一路上吉野凉光都坐在车里一动不动。那条河很长,一直走到夜里,还没有走出那条河的范围。后来我知道因为我们一直在绕弯子。
当落日最后沉入水天交接处时,我才摇摇脑袋缩回车里。随手拿了一块糕点吃。还是我们临走时,宋教仁特意给我们买的,应该说特意给我买的,因为吉野凉光一口都不吃。
一直不说话的吉野凉光突然说了一句话,吓了我一跳,他道:“你会不会后悔跟我出来。”
不知道他说的是从日本跟随他来中国,还是从上海出来。但是我都不后悔。
我侧头道:“不会。我不想永远守着一条河,一间屋,一个人过一辈子。”
而很多年后,当我失去了少女的芳华时,我才发现,我想要的,就是一条河,一间屋,一个人,过一辈子而已。
我又拉开帘子,看见白色的鸟站在水边,舒展着翅膀,正准备着最轻快的飞翔。
马车晃晃悠悠让人很容易困倦,我靠在车厢睡了一会。醒了的时候,看见吉野凉光突然向我袭来,我吓得吸了口气,他忙捂住我的嘴巴。脸与我的贴得很近。我看见他的眉毛皱的很紧,眼里全是戒备。
我不再动弹,仔细听着马车外的动静。马车还在前进着,但是很明显速度越来越快。
终于来了。
马车后传来轿车刹车的声音,继而一阵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响起。
有人喝道:“吉野凉光,投降吧。否则我要开枪了。”
听见这人的威胁,我听出依旧是那晚的那个领队人。看来这些人一定要让吉野凉光死。吉野凉光看了我一眼,蓦地马车停下,车夫掀起帘子,对吉野凉光点头,我此刻也不纳闷了,原来是自己人。吉野凉光拉着我出去,并未落地,而是站在车辕上。
我吓的浑身直哆嗦,这时候看见车子停在江边,似乎有预感的回头去。吉野凉光正望着江面。
那领队人又喊:“我数三二一,你再不出来,我就开枪了。”
“三----”
“二-----”
那声声叫喊叫的我头皮发麻,手指冰凉。吉野凉光在他喊的时候,狠狠的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知道难逃厄运,望着泛着微波的江面心跳加速。
“一-----”
声声枪响穿透了夜的宁静,惊起了水边逗留的白鸟。也遮掩了三声“噗通”的小小音量。
车夫落水后忙的逃窜进水草里,簌簌的移动着,看来是水性极佳的人。
吉野凉光恐怕是知道我不会水,当然了一个待字闺中的大家淑女怎么可能脱光光下水玩呢。
吉野凉光硬拽着我沉入江底,感觉到江水积压着我的胸口,我差点一口气噎过去。
沉下去之后,吉野凉光拉着我迅速的向后游去,我知道在江底游动,在江面上是看不出来。但依旧可以隐约听见江面上的动静。
这帮人知道我们下了水,然后有人陆续下水向我们后头游去。我没有疑惑,我知道,那是那个车夫制造的动静。
吉野凉光显然也听到了,蓦地速度加快,我几乎跟不上。而且水里的积压越来越明显,耳膜嗡嗡作响,肺部被积压的要爆炸。
我狠狠的捏了下吉野凉光,示意他可以放开我,他们不认识我,我出去也许会有救。
吉野凉光眼睛里充斥着一种情绪,那个叫做生气。没等我惊讶,他就狠狠的拖拽住我的胳臂往前游去。
我真的,真的不行了。
水泡一个接一个的从我口中流出。我看着它们从我肺中流出去时,心里面充满了恐惧。眼前越来越迷蒙,本来的就幽暗的水底,此刻更是黑得彻底。
感觉到唇上的温度,我撑起了眼皮。吉野凉光的睫毛轻轻的颤抖着,浓密的眉紧紧的皱起,眼睛轻瞄着我的鼻子。
此刻不比平时。
渡完气的吉野凉光看样子很头晕,但依旧强撑着向前游去。我知道前面是一个大桥,只要游过桥墩,我们就可以躲在桥墩后面透气了。
渡完气的吉野凉光越来越力不从心。
我也觉得手脚冰凉的简直要抽搐。那种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紧张感让我心脏跳动的更加激烈。
吉野凉光一点一点的落下了速度,完全靠着我拉着他前进。此刻已经听不见那群人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追上来。也许是被车夫迷惑了方向,向我们的反方向追去。也许很多人都会下水之后继续往前头游。而吉野凉光是带着我往回游。
终于摸到了桥墩,我拉扯着吉野凉光向上游。可怜我从来没有游过水,这是第一次,根本是硬逼出来的,还不是很熟练,所以我往上游了半天,就是上不去。
急中生智。我赶紧寻到吉野凉光的唇,拍拍他的脸颊。他惊醒,迷茫的看着我。我抛却了羞涩,嘴对嘴将气渡给他。他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看见他从没露出过的表情让我感觉很新鲜。我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指了指上面,继而昏过去。
显然我没有昏睡很久,也就是梳个头发的功夫就醒了过来。醒过来首先感觉的就是身上很冷。然后感觉到有人摸,我的胸。
我急急的挥手打开,急的从嗓子涌出许多水,我咳了一会,睁开眼就看见吉野凉光意味莫名的眼光。
看见他搁在空中的手,我脸一下子热了起来,现在他是我哥哥。但越是这么想,就越脸红。
他轻轻的扶起我靠在他身上,我知道他这是给我取暖,但就是忍不住乱想。感觉连脖子都红了。
悄悄的打量起他的神色,发现他在观察江面的动静。
宁静的夜,宁静的江面未起一丝波澜。吉野凉光似乎是确定了安全,才转过头来看我。
正好对上我的眼,微怔一下。
我刚移开视线就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你后悔吗?”
凝视着他圈住我的胳臂,我缓缓道:“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