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兰花》Silent-Sky-Skipper

28、番外一：旧月亮

　　等那他来的时候我坐在和室里看着没有温度的月光染霜，院子里惊鹿滴水声声，在我心里淌成一条溪流。她在溪边濯足，我伸手比出一个画框。原来已是半个世纪之前的旧事。而我掂量着这手钏，却好像触摸到她的温度，不似月光。
　　一个老人却如少女怀春一样想起这些事多少有些可耻。可既然已是黄土齐胸，我想也不必要再畏惧什么。
　　整理衣衫我等待着。仿佛是等她来。
　　相原带他进来时候意味深长看了看我，我故意视若不见让他下去。他身形高大，一头红发束在脑后，几缕头发不服帖的翘出倔强弧度，一身铁灰西装配着领带袖扣样样齐全。唔，虽然刺青碍眼了些，倒还算懂点礼貌。他在我面前跪下，低垂着目光一动不动，只有攥拳搁在膝头的手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叫我想起她豢养过的一只羽毛火红的鸟儿初被关在笼里时迫于无奈收拢翅膀的样子。
　　“您好。”他终究还是年轻，先开了口。
　　“难道不知道跟长辈在一起要等长辈先说话吗。”我刻意用冷峻口气讲。
　　“是……抱歉。”他显出局促姿态，头埋得更低了些。
　　我先前很多次从照片上见过他，然而本人似乎有些不同。如果不是因为白哉，我也许不会像现在这样厌恶他，最多是对不懂事的年轻人有些看不上眼罢了。朽木家的人怎会喜欢上这样的男人。我始终费解。也罢，今日不是为了他叫他来。“这个哪里来的。”我把手钏举到他跟前。
　　“这个……是我婆婆的旧物。”他抬头看看，又低下头恭敬对答。
　　这答案多少让我出乎意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巧合！“她叫什么名字。”
　　“薰，我婆婆叫薰。”
　　听到这里我松了口气，继续追问手钏的来路：“这是她的东西吗？”
　　“嗯……是她一个发小临终前给她的。”
　　“你知道是谁吗？”似乎这手串没有经历过数易其手的颠沛，我胸口震颤一下，觉得仿佛一步步在靠近她。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婆婆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后来打仗时候两个人为了不被抓去慰军一起逃到了东南亚，她染病去世了，临走前把这个给婆婆。”
　　“这是……这是她自己的东西吗？”我的确曾经听她说过有一个极要好的伙伴，两个人就像一个人似的，总在一起。
　　“是。婆婆说她们那时候都很穷，这个手钏是她恋人给她的，没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到死她都没说，我婆婆只知道那个人抛弃了她。当时婆婆劝她买了这个治病她也不肯，嘱咐婆婆千万好好留着。”他飞快的抬眼瞥一下我，带着点狡黠，“婆婆活着的时候经常跟我说，长大了不能成为这样的人，既然爱了就不能半途而废毁了别人，还说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心，要是看到她临走时候人都脱了形、神志不清的时候连这个人名字都不敢叫，只不停说着‘你在哪里……’会不会有一点……”
　　“够了。”他大概猜出来了，话里带话，我只听了前两句就已经不知他在说什么了，只听得到自己胸腔里好像拉风箱一般的喘息，“你下去吧。”
　　“朽木银铃先生……”他动了动身子，鼓起很大勇气似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请您务必听我说完。”
　　“……你说吧。”今年来我的精力大不如前，此时已经有些倦了。
　　“我想请当年那个爱上不该爱的姑娘，只好用手钏来结束一切的人想一想自己当时痛苦的心情，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但是我知道，无论是我还是白哉都不愿意重蹈这个人的覆辙。”他俯身跪在我面前，贴在地板上一副顺从样子，“我可以不做歌手一辈子销声匿迹，可以让白哉结婚生子，但是我不能离开他。请求也曾经冲动过的那个人允许我的请求。”
　　“……你们都太年轻。不晓得生活不是靠感情就能维系的。”闭目休息片刻，我为自己竟有如此耐心而诧异，果然是老了，连性子也跟着温和起来，“尤其是你们。你敢保证白哉跟别的女人结婚不会日久生情吗，他跟别人有了孩子不会爱屋及乌吗。你们之间可以用来长期维系关系的东西太少了。”也许是因为她的缘故，我对这个鲁莽的孩子少了一点反感。
　　“我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世界上也从来没有百分百确定的事情。我只明白如果我因为害怕风险就放弃，我一定会恨自己。人的一生也许会遇上很多可能爱上的人，但是每个人能够投入的感情是有限的。我从十三岁开始爱他，这么久这么久……久到我已经不知道如果生命里没有这个人，我应该怎样继续。我能够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我还知道到白哉也是这样，我不后悔。”
　　他说的很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带着点决绝的意味。如果我和他一样年岁，恐怕会为这番掏心的表白鼓掌，甚至还要感动的流下泪来。然而毕竟人生没有如果可言，现在的我只会带着点惋惜对他说：“既然知道人不是一生只爱一个人的动物，为何还要自寻烦恼呢。”
　　“不……我不是自寻烦恼！”他动了动脊背，“也许离开他之后我还会爱上别人，但是我再不会以同样的热情去爱谁。我一定不可能再像个傻瓜一样偷偷看他用过的东西、学他的样子，不可能再为了能看看他住的房间这样的小事就高兴的手舞足蹈，不可能再为了不存在的希望把自己丢进火坑里，不可能再为了某个人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
　　“可你还会过得很平静很幸福。阿散井你作为歌手很成功不是吗，这样的话是很容易得到想要的生活的吧。”刚结婚的时候我也像所有二十出头的毛孩子一样觉得愤懑过，可时间是最好的导师，渐渐地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你们年轻人总是喜欢追逐激情，可过度的激情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我能明白您想说什么。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我也确实因为一时激情造成过很多……但是我只希望，我能够与之共同成长的对象始终都是白哉。我想要您知道我已经在努力改变，变得成熟一些懂事一些……”
　　“你下去吧。”我懒得再听他剖白，冲他挥了挥手。
　　“不……”他直起脊背急急地说，“就算您不关心我怎么样……起码、起码要让白哉幸福吧！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他怎么受得了？”
　　“这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拿出白哉来要打动我么，未免太幼稚。
　　“那么他为了逃避这宗强加给他的婚姻，宁愿……”
　　“宁愿去死？还是宁愿假死？”
　　被我说中他有些惊愕，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哼……”我转动木珠，绵厚的淡香若有若无缠绕在我手上，“你们那点小把戏我早看厌了。他有本事要做假戏，我就能让他做不了。而你想要做假戏，我也可以让你假戏真做。”
　　他不说话了，嘴唇翕合看着我，眼睛里都是不甘和倔强，我倒是蛮欣赏，可惜用错了地方。
　　“我……我没让他这样……所以，您也不必费心阻止什么了。”过一会他有些泄气似的说。
　　“哦？你没让他这样？”我倒是有点意外了。
　　“他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样做你们会伤心，他也不会原谅自己的。”他说得很轻，低垂眉眼里有爱恋，“我舍不得他这样。”
　　“明白这点倒好。”我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里面必会有一段伤心故事。
　　“可是……不明白的人是您啊……是什么逼得他居然能够狠下心来做出那样的决定您应该清楚的不是吗。”他似乎笑了，月光黯淡他瞳仁，“您可以让我消失，就想让海燕消失一样，但是你不能把我从他心里赶走。永远失去的会变成永远最珍贵的不是吗？我本以为您会知道这一点的……”
　　“你最好知道你是在跟什么人说什么话。”我有些不快。
　　“反正都这样啦，我也没什么可顾虑的了。”他有点嘲讽的扯起一边嘴角，呼一口气稍稍移动一下身体，大咧咧仰起头，“爷爷您真的想要白哉时隔多年之后拿着我的一缕头发或是一条手链坐在月光下除了追思和后悔再无他想吗？又或是……也许等您不能再看住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做了您最不愿意他做的事？”
　　“你太……”
　　“放肆吗？”他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眼睛直直盯着我，好像要把我烧出一个洞来，“爷爷您应该比谁都了解这种心情吧！就算以后还会婚姻美满家庭幸福，可是那种冲动、那种可以为了对方不顾一切的颤栗再不会有了！您可能觉得前者更重要，但是您也应该知道白哉的选择。因为海燕和一些其他原因已经让他跟您疏远了，我不想成为又一个这样的因素！可是选择不在我而在您！我们都希望他幸福都爱他，可是如果爱一个人却不能用他能接受的方法的话，所做的一切就不过是自私的控制，爱就不过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好过的借口！”
　　我胸口起伏，一时张开嘴却不知说什么。控制，我是在试图控制他吗。不，我没有，我不过是希望以我的经验阅历让他少走一些弯路罢了。我的手有些颤抖，举起来却不知落向何方。
　　“爷爷……您……您没事吧……”他变了脸色，往前探身向我伸出手。
　　我推开他的手正襟坐好：“他跟你说过我什么。”
　　“说的大都是小时候的事情。看得出他很骄傲能有您这么优秀的爷爷——不过换做是我也会这样的。”虽然是奉承话，但他说的很真诚。
　　“小时候……哼，那现在呢。是不是恨不得没有我这么个老古董挡住他的路。”
　　“不。您怎么会这么想……”他认真的把手放回膝盖，“他其实很想回到那时候，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始。冒昧的说……既然您全心爱他，为什么不能站在他的立场替他想想呢。人的幸福是什么，不就是能做着自己喜欢的事，能跟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吗……不是很简单吗……”
　　“你们想得太少了……”
　　“不……为什么也许不是您想得太多呢……就像这月亮，”他伸出手掌，一束月光静静从他指缝流泻，“该缺就缺该圆就圆，不为什么改变自己的心性，千百年来就是这样，过得不也很自在吗，我们何必要想得太多自寻烦恼。”
　　“……这话是谁教你的。”在我的记忆里，她是个从不曾烦扰的女子，即使是我们分别在即，她也始终带着微笑看着我，说我们不应该自寻烦恼，应该像月亮一样顺其自然，就算要面对离别也要坦然些，别让分离的阴霾破坏了此刻相聚的欢愉。因为这个，我始终觉得她是个多少有些薄凉寡情的人。
　　“我婆婆。她发小临终时回光返照，看见婆婆在流泪就对她说别这样，要像月亮一样不因为外物之变慌乱了内心。小时候我不懂，直到遇到白哉我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到白哉时候总会闪过温柔神色，五十多年前的月也曾照亮这样的面容，年轻，多情，勇敢。
　　盈盈一握月光依旧，人面早已无处。
　　“你怎么看这句话。”我有些好奇他会作何解释。
　　“开始我觉得这话太不近人情，重要的人事发生变化的时候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可是渐渐我发现不是这样。当你把一个人融进你的呼吸里之后，事情就不一样了。没有什么能把你们分开，不管周遭境遇如何流转，他会一直在你心里跟你一起。就像现在，哪怕我们分开，我也不会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心，就像月亮一样，我知道他在我心里就不再那么在意别的了。”他始终注视着掌心的清辉，说得很慢很慢，仿佛咀嚼着又苦涩又甘甜的莲心。
　　不是因为薄情而不在意，而是因为笃信不疑而不为外物所累吗。我看着他，他的面孔渐渐模糊。爱人者的面孔都是相似的，一样的盲目、愚蠢、热切，然而又如此感人，好像被光芒包裹，好像能永远不朽，如同这月光。闭上眼睛，他和她渐渐重合，变成月光下迷恋花朵不肯离去的一只凤尾蝶，翩跹翾翻。
　　要是去问那时的旧月亮，她会给出什么答案。抬头月影横斜舒云淡。
　　他坐在对面，似乎在等答案，又似乎什么也不等。
　　“回去吧。教你的罗密欧记得时不时回来看看自己的老爷爷。”
　　他猛地抬起头，又惊又喜看着我张嘴要说什么，我摆摆手，他毕恭毕敬叩拜一下，出去时没有拉上门，而是大开门牖，让月光肆意倾洒一地。
　　旧月亮，当年的故事可算是有了点不同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