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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谷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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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池内。水汽氤氲。一只修长的手指在虎头造型的铜水龙头上游移,最后轻轻地戳着虎头上的左眼。一下,两下……时间好像凝固了,只有这只手指在无意义地活动。
“陛下。”教皇内侍忐忑不安地在门外小声道。教皇尤里乌斯二世,在浴池里已经呆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德里密。”教皇的声音在门的那一头模糊不清。似乎有水花涌动的声音。“把我的袍子拿进来。”
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教皇内侍——年轻的神父德里密飞快地抱起绣着浅色边纹的袍子推门而入。
一室的雾气因为德里密的莽撞而被搅乱,水汽四下逃窜,浴室内凝固的时间似乎终于开始了流逝。
水声。
德里密瞪大了眼睛。旋即便意识到这样做非常不敬,他迅速地垂下眼帘。
自水中站起的尤里乌斯二世——撒加背对着年轻得如青葱一般的教皇内侍。蓝色的发梢滴着水,水珠自光洁的皮肤上滑落,顺着肌理纹路,汇成小小的水流。教皇微微晃了一下头,蓝色长发上的水珠四溅开来,在昏暗的浴室里似珍珠般闪闪发光。
德里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头更低了。脚步声带着水花溅起的声音由远及近。终于,在德里密面前停下。
德里密不敢抬头。他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将手中的袍子双手捧起。瞳孔因为紧张放大,喉头也有些干涩。
他低着头,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教皇的小腿、脚背。结实的肌肉,脚背淡淡透着青色的血管……不常见光的白皙的肌肤……
德里密有一瞬间想起了美术品。是的,像什么呢?就像……就像在翡冷翠曾经有幸见到过的……还未完工的大理石雕像。他还记得,大卫王那细腻如女性的白色身躯,结实的肌肉,有力的臂膀,光洁的脚背上隐约显现的血管……德里密战栗般地轻微抖动起来。米开朗琪罗,你该来罗马!看看这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
“帮我拿杯水来。今天酒喝多了,有点不舒服。”教皇如此道,声音里带着三分慵懒的沙哑感,似乎是漫不经心,又似乎是有些疲劳。
“是的,陛下。”德里密领命,躬身后退,走出了浴室。
等德里密将银质的水壶和杯子送进教皇寝室的时候,教皇陛下已经穿好了衣服。白色的睡袍浅V型的领口被锁骨撑起,随意地披了一件裘衣。魅蓝色的长发还带着些许水汽,在蜡烛的照明下闪着湿润的光。
“陛下。”德里密鞠躬,然后将银质水壶放在铺着昂贵桌布的胡桃木小桌上。这块白底绣红纹的高级桌布来自德里密从未去过的遥远东方。
“放着就可以了。”教皇这样道。他挑开火漆,打开信封,抽出一封信。德里密眼尖地看到了火漆上哈布斯堡家族的徽章,但带着几分惶恐,他立马扭开了头,向教皇深鞠一躬,退了出去。撒加微微抬起眼,蓝得惊人的瞳带着几分朦胧,他看着教皇内侍退出室内的身影,似是若有所思。
撒加是一个极其简朴的教皇——与他的前前任亚历山大六世相比,要简朴很多很多。这种简朴是体现在生理需求和物欲需求上的。至少,今晚没有女人或者男人留宿教皇寝室。事实上,撒加从来不缺欲望。他不是一个完美的禁欲主义者,这一点,在他与童虎•萨伏那洛拉共事时就能体现出来。
撒加对豪华王史昂•德•梅蒂奇望着童虎•萨伏那洛拉时哀恸的眼神记忆犹新。这个翡冷翠的无冕之王犯了一个美丽的错误,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奉行禁欲的修士童虎大概也有一番挣扎,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宗教而非爱欲。这个选择的下场是可见的悲剧,豪华王在失意中日夜笙歌,企图用华丽填补空虚的心灵——他最终还是失败了,连性命也赔给了爱情。而撒加,这个哈布斯堡的长子,12岁便成为主教的男人,似乎不喜欢忍耐。和另一个人一样,他顺从自己的本性,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必要的隐忍只为换得更大的成功。事实上,他也确实成功了。
如今,三重冠在他手中。
想到这里,撒加的嘴边不禁出现一抹微笑。
手中的信纸似乎还带有写信人的体温,撒加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似乎只要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像对待宝物一般,他轻轻展开信件,开始阅读。
抬头第一句,他便笑了。那种笑容如秋日晴天的天空般高远欢欣。
致我亲爱的哥哥,
这个称呼你可满意?虽然我感觉非常恶心。
代问兄弟们好。告诉他们,今年圣诞,我会送大礼,你也有份。
维也纳已进入严寒,罗马想必亦不乐观。看书的时候记得使用壁炉,不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在梵蒂冈宫冻死的教皇。啊,我应该对你放心的。毕竟梵蒂冈宫不是修道院,你身边现在肯定有脑子不糊涂的侍从。
税率一事已交付祖父,你不必担心。只要老头子还没有糊涂,他会做出正确判断的。
下次课什一税的时候我会把庄园、你我封地的收入少报百分之四十,我相信你不差这点钱。以入秋以来风的干燥程度看,明年开春之时可能会有旱灾,我要留点口粮。
海上贸易正常。“圣玛利亚号”下水试航。预计过冬即可出港。西班牙方向有大批黄金白银涌入,不要浪费了赚钱的时机,替我捎话给米罗,让他抓紧时间。
注意R和T的动向。留意FK的资金流向。
……
以上工作内容是不是觉得很烦?没关系,我可以说点轻松的东西。
今年的葡萄收成相当不错,庄园酿出来的葡萄酒亦非常可观。我已让伊奥捎去一瓶,你自己对着镜子干杯吧。
卡斯托尔和波吕克丢斯依然相亲相爱。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但还是看到狗尾巴草就兴奋得乱跳。哪天带它们去罗马看你。
啊,我想此信到达之时,你已经戴上三重冠了。我对此没有任何怀疑,建议你也不要再怀疑我可能会被七家选帝侯联合击毙,相信你的弟弟吧,撒加。我不至于无能到这个地步。
顺便说一句。老头子快不行了,你要不要回来替他做个终傅?虽然我坚信你肯定赶不上。另外,我要强烈抗议你撒手不管的恶劣行径。目前我的封地乱七八糟四分五裂,西班牙、尼德兰、勃艮第……啊,还有我们亲爱的老家维也纳。各地代理人素质参差不齐,年底报账尽是假账,我希望你可以考虑一下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要知道这些封地本应由作为长子的你继承,你却拍拍屁股从修道院摸到罗马去。我很烦,真的。好想对着你的脸一拳揍过去。
……
总之,你在罗马好好呆着,再过不了多久,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就会落到我的手里。一定要去罗马让你加冕吗?真是不甘心。撒加,当初你是不是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执意顶替我取了圣职?
……
最后的最后,我,很想你。
你英明神武的弟弟
信件的部分内容是用暗语写成的,唯有最后一句,是潇洒飘逸的拉丁文。大写字母的第一笔一定是弯弯的,这种写字特点,和撒加一模一样。
撒加将信从头到尾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他注视着最后一句。觉得心底似乎涌起一阵暖流。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微微使劲揉着信纸,半晌,终于恢复平静。
撒加将信件装回信封,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银质的水杯,光亮的杯壁上倒映着撒加自己隐隐绰绰的影子,撒加望着那一抹模糊的蓝色,似乎想起了什么。他没有啜饮杯中的水,只是轻轻地又将杯子放回桌上。看桌布上红色的纹路倒映在杯壁上。
他抬起头,望着木质天花板上闪着金光的线脚和玫瑰型饰物。半晌,一声叹息自唇间溢出。他又一次低下头,捉摸自己倒映在银杯壁上模糊不清的影子。似乎想从这个影子里,看到那个想要看到的人。
撒加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在母体内便熟悉的温度。情欲浓时会变得滚烫,似乎连呼吸都是滚烫的,灼烧着自己的皮肤;慵懒的时候温暖,带着一种有别于女性但却细致紧密的感觉。撒加熟悉那个人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甚至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他们的交流从来不需要语言,有些时候,甚至不需要眼神,只要在一起,便能感受到心脏的共振。
而现在,一个在罗马,一个在维也纳。
就像隔着一条银河般遥远而绝望。
撒加的右手慢慢握成拳。
这种思念,混合着欲望的疼痛,掺杂着背德的快感和罪恶感,说不清,道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