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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路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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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最后把钉耙往怀时一收,低下腰扯下耙上的杂草往耙柄上磕几下土后扔在地埂上才直起腰看看眼前这山腰上的七分亩田,心想今天天还没亮就起身,中午也没回家还是挺值的,一天就把这地整好了,等明儿日头再晒一天,后天上午再埋铺一层草木灰和粪肥,下午引水泡泡,大后天就可以插秧了。
山里地少田更少,现在又严厉禁止“刀耕火种”打猎挖山什么的,所以村里没什么耕地,当初搞责任制“包产到户”时,每户每人也不过分到一分亩地及半分亩田,16岁以下半大孩子减半,一年下来打下的粮食除了交粮税之外,剩下的也仅够糊口而已,孩子多的家里不够吃是常有的事情。还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活人哪能让药憋死,这里山高皇帝远,对什么禁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山里大部分人家虽然辛苦但只要不发生大事儿日子也并不怎么难过。
这块地分到手时也不过三分亩黄土沙地,也就能种些洋芋(土豆),硬是被自己一点点挖抠整,一层层、一次次铺埋腐叶、草木灰和粪肥,愣是把这块地变成了一块肥田,只可惜山里寒,种不了双季稻,只能种单季晚稻,要不然,还能多收一点稻子。在山里稻子比洋芋、小麦金贵,卖价也高不少。
安平吁了口气,拉下系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汗湿的脸。五月的黄昏已经很凉了,但是安平还是累了一身的汗,深蓝色的褂子背上的部分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今天是初一,没有月亮,活也做完了,还是早点回去吧,要不然小景又要饿着等他一起吃饭啦。
想到虎头虎脑的儿子,安平不由得轻笑了一下,好象三伏天喝了冰镇的白糖水一样,心里头满满的舒服。于是赶紧坐在地埂上利索地脱下半旧的布鞋清清土,收拾好东西,扛起钉耙、铁锹和锄头,走上山道往家赶。
回去要翻过这个山头,快也得花上个半小小时,眼看天越来越黑了,安平虽顾着脚下但还是不禁加快了脚步,刚一拐弯听见有人扯着大嗓门高声招呼:”咦,是安平吧?”
安平抬眼一瞧,前面夜雾中一个高大汉子赶着一头牛、肩上扛着头从岭上下来,走近了一看,原来是何大力的大哥何大强,安平一侧身一边往山道里边一让,一边笑着用清亮的嗓音慢慢回应:“强哥,地都犁完了?”
“犁完了,这不正赶着回去哩!”何大强回应着,一边拉拉手上的缰绳,慢慢把牛赶过去,然后停下来。
“你那块地也弄好了吧?真是个种地的好把式,和咱安二叔一样。”
“也是多亏强哥今天把牛借给我用。”安平想起了年前刚过世的爹,也就是何大强口中的安二叔,当时为了筹钱办丧,只好把家里的从小养到大的牛给卖了,爹苦了一辈子,自己却没让他享一天福,安平感觉到眼皮有点涩涩的,暗暗使劲吸了口气。
何大强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一头的青年,把缰绳交到左手上,腾出右手轻轻拍在安平瘦却结实的左肩上,声音放缓“乡里乡亲的,客气什么,当初安二叔帮我家的还少么?以后有什么哥能帮得上忙的,只管开口,前几天听你嫂子讲二婶老毛病又犯了,在床上躺着呢,现在怎么样了?“
安平照常应着说,“还是老样子,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安平的母亲在怀安平下坡时不小心跌了一跤,孩子早产又是难产,山里连个赤脚医生也没有,安二叔急吼吼地请了稳婆接生,安二婶疼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喊破了,最后孩子是生下生了,可产后大出血把整个床单染成了血淋淋的一片,当时就把安二叔给急疯掉了,还好稳婆有经验,用大把大把的草木灰止住了血,但是也落下了病根,干不得重活,年轻时还好,现在年纪大了,除了一年四季时不时地用药养着外,基本上一年有半年时间都躺在床上。
何大力把犁头往上推了推,“改天让你嫂子把去年收的甜枣子给二婶,二婶这身子养养就好,不用担心。”
安平一听慌忙拒绝说:“强哥,不用了,留着给大娘吧,我家有。”
山里头到处都是野枣树,可这甜枣子虽说也算是干枣做的却得来不易,做甜枣一般都是村妇和姑娘们的事情,一到8月中秋节(在中国农村还是偏好用农历)后野枣熟了摘下来首先得挑拣个大、核小、肉质疏松、皮薄而韧、汁液较少的,然后划缝、洗、煮、烘干、再次干燥、收藏,不说别的,单就这划缝就是一巧活,为了让糖液更好吸收,每个枣上得切60个缝左右,深度不能过深也不能过浅,大概枣肉厚度一半,缝的两端不能切断了,这可没点功力是做不到。光技术活做得好也不行,得有白糖,这年头,白糖就算你有票也没地换,平常也就条件好一点的家里过年时费了不少工夫才能弄到票到山外的供销社换点糖,所以这甜枣稀罕得紧。
何大强摆摆大手并不理会:“走了啊,你脚下小心些。”说完拉起缰绳,抽了一下正埋头悠闲自在啃草的老黄牛,那畜牲不情愿地打了个响鼻迈起了步子。
安平没再吭声,只是满心感激地看着何大强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后才急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