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西湖边上近 ...
-
西湖边上近几年兴起了个西泠印社,几个老夫子聚在一起,整日吵吵闹闹,据说倒是搞出了点名堂。
印社边上有个小巷子,几家灰扑扑的店铺夹在民居中间,最顶头一家悬了面旗,空落落地飘着,上书一个“当”字。这便是吴家在杭州的分铺了。
那店里的朝奉吴邪是吴家的长孙,此时正趴在柜台上打盹。椅子是加高了的细凳,坐着极不舒服,他也不顾,只偶尔扭动一下酸痛的腰背。忽的听见有人在下方摇铃,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出去,铃声却不停,终于把他吵醒了。他收了手揉揉眼睛,见柜台下立着一年轻人,穿着深蓝粗布对襟,一手还停在那只迎客铃上。他个子挺高,眼睛正好越过柜台,见他醒了,便面无表情地递来一件物事。
吴邪伸手去拿,只觉得沉甸甸的,单手竟拿不起。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包裹拉进柜台,一层布还没拆完,眼睛就瞪大了,残留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那竟是一把乌金打造的长刀!他连忙从边上取了块镜片细细查看。乌金的冶炼早已失传,这样精致的刀具,少说也是秦汉世代的古器。
“你当这个?”吴邪有些不敢相信。前几年大清说是灭了,明明皇帝已经没了,又有人说气数未尽,要再扶皇帝上去。这动荡不安的,人都不相信钱了,典当业首当其冲地没落了,要不是他有吴家撑着,这生意不一定做得下去。但是要他说,当铺打开张到现在,就没当过这么好的东西。
吴邪是京师学堂里出来的,正经学过几年金石古玩鉴赏,他家老子才放心让他来当这个分铺的家。虽然年轻,眼力价倒还有些。
年轻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的头发是短的,刘海很长,看上去却也不像那些闹革命的学生。吴邪自己也剪了头发,只是为着方便。他家本是汉人,清时剃那头发,祖宗念叨了几代,到现在剪了,家里倒也无人反对。
“这可是好东西。”他夸了一句,心里却纳闷得很。若自己估得不错,这得是战国时为王侯打造的利刃,历朝历代都是帝王家的宝贝,怕是民间多少钱都买不到的。这小哥看上去不是八旗子弟——大概连富户都算不上,这么一推断,只可能是把家传的宝贝拿来当了。
穷困潦倒至此,那小哥倒是波澜不惊得很。
“你想当多少?”他一时不知如何开价,又不好表露,便端起了一副掌柜的架子。
年轻人从入店到现在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五万。”
吴邪盘算了一下,发觉这价格算得上公道,自己也占不了多少便宜,不禁有压价的打算。
“您看啊,这……”
年轻人把之前胶着在柜台上的目光转到了他身上,盯住了,眼神一聚焦竟像刀子一般,吴邪不由颤了颤,顿时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这……小铺没那么多现银,用本家钱庄的银票可使得?”
那人点点头,目光又移向了天花板,仿佛迷迷瞪瞪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把身家押在这的样子。
“客人想押多少天?”吴邪往后堂扫了一眼,折货的伙计王盟毫无动静,大概还在睡着。他心里暗骂一句,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码纸。
“三天。”
吴邪乐了。三天,虽然利息低,但这么一大笔钱,流当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三天怎么个变出5万两银子——
他心里一惊,这家伙,不会是个赌徒吧。
“就三天?这位小哥你……”
那人眼见着又要瞪他,吴邪识相地变了句话。
“那这当票我给您填上了。”
那人点点头。
“您签个名字,要不,按个印也成。”这年轻人看上去不像个读书人,却也不像目不识丁。吴邪迟疑了一下,把笔墨和印泥都推了出去。
那人接了笔,随手蘸了点墨在纸上画了个名字。说是画,是因为他执笔的姿势极怪,笔夹在食指中指之间,不像是平日写字的人。
吴邪接过当票一看,发现上边的名字是“张起灵”,隶书工工整整,几近古体。名字也颇不寻常。起灵起灵,总觉得和丧事有些许联系。
他琢磨得出神,不防又一阵铃声,那个叫张起灵的人已经有些不耐了。吴邪连忙摆出一副笑脸:“这就给您去领银票。”
他下了高凳,抱着那把刀,到后堂揪起王盟的耳朵:“还睡!还睡!小爷我今天要发财了,要不然你那月钱就留我账上了!”
王盟听得月钱二字,蹦起来,点头哈腰地接过自家老板手中的物事,规规矩矩去包装入库。吴邪自己到账房点足了银票,出到柜台上。见张起灵仍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您点点,钱齐了么。”对方接过银票,看了一眼,便塞进衣服里。
他一走,吴邪松了口气,又开始趴在柜台上。刚才那小哥简直浑身都是古怪,他有些在意,便执了笔学刚才他写字的模样。这样一看,他发现那人的食指和中指比自己要长出一大截,怪不得刚才看着觉得不对。
他又比划了两下,觉得这样别扭得很,便放下笔,招呼王盟去把三叔请来。
他们吴家说起来并不是靠正经生意发的家,祖上听说是土夫子,专挖人家祖坟的,这职业,听着就晦气,还亏得没有绝后。到了吴邪父亲这一代,大多已经洗手不干了。他父亲和他二叔经商,不知怎么的走了些官路,便经营起了钱庄,前几年风生水起,江浙一带都有了分铺,连带着典当业也插了几手,这才有吴邪这家小铺子。
而吴邪的三叔则走着先人的老路,吴邪也不知他是否真会下地动铲子,只知道他有个古董铺子,接触的也都是那条道上的人。
其他事情且不提,他三叔混得多了,看古董眼光那叫一个毒。吴邪时不时收了那样的货,就要请他老人家来给自己鉴定一番,这下得了个宝贝,当然也要给老头子开开眼。
夕照时分,吴邪正要打烊,便看见一辆黄包车停在店门口,他几步下了台阶,扶住了那个正要下车的人。
“呀,三叔,来得真快!”吴邪惊讶道,以往他要是去请,少说那老头子也要第二天才抽得出时间来。
“大侄子这是不欢迎?”吴三省哼了一声。
“哪儿能呢,就是没看过三叔您这么心急。”吴邪嘀咕一声,付了车夫钱就让他走了。
吴三省直到他入了店里,店门落了锁,才咳嗽一声,说道:“听王盟那家伙说,你收了一把黑金古刀?”
“可不是么。”吴邪忙活着掌了盏灯,往内堂走去,“这玩意稀罕得很,怕是您老人家都没见过。”
“屁话!”吴三省骂了一句,“老子混这么多年,什么宝贝没见过?你个小愣头青还给老子跟前装。”
“对对对,您是老油条。”吴邪附和着,心说见过你还巴巴地赶来呢。
他把灯架在桌上,招呼王盟给三叔泡茶,自己去库里找那把刀。
一脚刚回屋,他便感觉到三叔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前那长条布包上,挪都没挪一下。
“喏,您给看看,能鉴个详细的不?”
吴三省目光不动,却也不急拆包,反而先问道:“那来当的,是个什么人?”
“一年轻的小哥。”吴邪说,“个儿挺高,看着像是做工的,话少得很。哎三叔我跟你说,那人的中指,至少有这么长。”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暮色中看不清脸色,只觉得吴三省的表情顿时僵硬了。
“哎,三叔你见过这人?”
“没有。”吴三省摇摇头,开始拆那个布包,“土夫子间有种说法,说中指那样长的人,是发丘中郎将的后人,下个地,挖个坟,跟玩儿似的。”
“当真?”吴邪惊讶道,“那我今天见的,岂不是个土夫子?”他又低头看那把现在已经露出乌金锋刃的刀,“那这玩意,也是哪个墓里倒出来的?亏我还以为他把祖传的宝贝都给卖了,怪不得觉得他淡定得很。”
“倒也说不定。”他三叔说,摩挲着那把刀,低声说,“说不定就是哪里做工的小哥,混不下去了变卖家底,想去换条出路。”
吴邪莫名地觉得自家三叔不像是要说服他,反倒是想说服自己似的。
“那您看这把刀……”
“刀是好货。”三叔顿了顿,“那人还来赎么?”
“只当了三天,怕是不打算赎了。”吴邪说。
吴三省叹了口气:“你要是要出手,三叔可以给你联系联系人。”
想了想他又说:“那小哥要是来赎了,赶紧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