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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静日玉生烟 民国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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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二年,旧历三月二十二。
陆华浓是在一段高高低低的昆曲唱段中醒来的。她揉着忪惺的睡眼,迷迷糊糊的想着一大早准是三太太又在练声了,想来自她当年以名伶身份嫁进陆家也有十几年了,有儿有女,日子过的可谓是花团锦簇,居然还日日练声,难不成竟是放不下这曾经吃饭的家伙?一边心中暗自好笑,一边唤丫鬟兰清打水来洗脸。
兰清是陆家的家生丫鬟,爹爹和死去的娘都是陆府的下人,打小贴身伺候四小姐,最是伶俐可心不过,这会子她一面麻利地把陆华浓乌黑柔软的长发结成辫子,一面悄声说些个府里的杂事:“自打老爷去了前线,三少爷和四少爷整天的不着家,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外头置了小公馆,但闲言碎语那是免不了的,大夫人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头也是不痛快的,伺候那边的竹清整日里挨骂呢。”“前两天三姨太和几位别府的姨太太打牌,戴了好大一块翡翠,显摆说是上回老爷回来送的,好不得意的。”“下个月大老爷要过六十大寿,请帖发了怕不得有几百张,这些日子那边府里的人忙的脚不沾地,大夫人向来自持出身比那边府里的大夫人高贵,从来也没有多主动亲近过,这次也没有去帮忙,不过终究念着两府老爷是亲兄弟,还是打发了厨房里头的人过去。”华浓默默的听了,心里哀哀地叹了一口气,这个陆府倒是越来越热闹,不过这热闹,终究是越来越和自己与母亲无关了。
今个儿是周六,不用去学校。吃完了早饭,华浓去花园里寻母亲说话。陆家现在住的宅子是十几年前买的,原来是一户江南巨富的别苑,因着老爷和大少爷在美国闯出了好大的名堂,加上国内动荡生意艰难,举家迁往美国时便贱卖了。本已占地颇广,多年以来随着陆二老爷的官位一升再升,规模也是一扩再扩。华浓的母亲喜幽静,恶嘈杂,当年入府时,陆二老爷,哦,当年还都唤做陆二少爷,便特意指了这以雅致幽静著称的想容园给母亲。陆二夫人尚在闺中时极爱读些古典的诗词歌赋,待到生下女儿,就用自己少女时代最爱的句子给她取了名字,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真真的道尽了少女情怀。本来陆家这一代应该续英字排行,像是夫人所出的,二老爷的长子,陆家本家排行第三的陆英文,老四陆英烨,三姨太所出的老六陆英豪,以及七小姐陆英慧,都是续了排行的。唯独陆华浓,因着当年父亲对母亲的格外宠爱,准许她有了自己特别的名字。一晃十七年已过,当年姿容绝美裙下之臣无数的朱家小姐陆府二太太,今也已经是年过四十的妇人,养尊处优的日子没有给她的眼角鬓边添了风霜痕迹,但那专属于青春的鲜活光泽,终究是永远地退去了。
华浓是在花园西南角的亭子里找到母亲的。这亭子里常常放着一张贵妃椅,上头铺了玫瑰红的软垫,石桌上搁着几个青花瓷的果盘,里头是自己园子小厨房做的精致点心,陆二夫人常常捧了书,在这里一呆就是一整天。这亭子的视角是极好的,放眼望去整个花园尽收眼底,春意正盛,白的是玉兰,紫的是丁香,粉红的是牡丹,深红的是海棠,一朵朵,一簇簇,开的好不拥挤,好不热闹。朱若然正出神想着古往今来的咏花词,远远瞧见女儿走走停停的向这边而来。这丫头今年也有十七了,眼见得模样身段青出于蓝,做母亲的不由唇角浮起一丝微笑,搁下了手中的书。
“妈,妈,瞧瞧这朵牡丹开得好不好。”陆华浓还像小时候一样扭着身子钻进母亲的怀里,自动找到了最舒服的姿势,一朵盛放的粉白色牡丹别在鬓边。朱若然不轻不重的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嗔怪道:“真是的,又不是小孩子了,就不会好好坐着。还有啊,那花儿开得好好的,你这小妮子干嘛非得揪下来.”“嘿嘿,这花园里头这么多花,不差这一朵的。好妈妈,知道你心疼你的宝贝花,可你难道不想你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呀。”华浓自母亲怀里抬起头来,摇晃着小脑袋不依不饶的向她撒娇。朱若然含笑打量着女儿的一张小巧瓜子脸,心里爱得不行,嘴巴上却说:“呦呦呦,咱们家四小姐可是念新式学堂的人啊,老师有没有教过东施效颦的典故啊?那长得丑的人,再怎么打扮也是变不成美人的。”华浓情知母亲逗她,也不着恼,嬉笑着说:“那你可得给我多准备些嫁妆,要不可不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初升的朝阳洒下一片金黄,将华浓娇嫩白皙的肌肤映出一片可人的温柔色泽,朱若然轻轻抚着女儿乌黑的辫子,想着女儿年龄渐长,还能陪在自个儿身边的好日子怕也不多了,心中顿觉酸楚,面上却不肯露出半分,将华浓拉起来,让她坐在椅子旁的绣墩上,指着书上刚看到的奇闻异事与她分说。
华浓正一边听着母亲讲故事一边咂巴刚吃过点心的嘴,却看见伺候母亲的梅清急匆匆的跑来。梅清进得亭子,行了礼,道:“大夫人请二姨太和四小姐去前头,选下个月大老爷过寿要用的头面衣裳和首饰。”母女两人对望一眼,起身向大夫人住的采薇园走去。
大夫人赵氏是出身军旅世家的嫡出小姐,当年陆赵两家的确是门当户对的一门姻亲。二姨太进门时大夫人已育有两子,想着自己当家主母身份已经稳固,又看朱氏是一般小富人家的清白女儿,性子温婉和顺,竟是和和气气的认下了这个妹妹。华浓听府里的老人私下里嚼舌头,说三姨太进门时大夫人可是没有那么好讲话,若非三姨太已有身孕,怕是根本就进不来陆府的大门。多年以来,大夫人明里暗里没少给三姨太吃排头,但对二姨太和华浓母女表面上倒也和气,种种吃穿用度不曾短了,谁人不说陆二老爷府上的当家夫人最是大度和善的一个人。唯有华浓知道母亲在那些数不清的夜深人静时流下的眼泪和父亲对母亲从千般呵护到漠然相对的种种变化,心中对这精明的大夫人始终都有五分敬畏。
刚刚走到园子外头,远远地飘来尖细的女声:“哎呦呦,这种衣裳料子哪能上得了台面呐,还有这首饰的样式也太老气了,大老爷做寿那是多大的场面呐,能来的都是达官贵人,我可是不要穿着这种货色去丢人的。”接着便是一个沉静威严的女声,道:“你若是眼界高,瞧不上这金陵城里最好的裁缝铺子的手艺,倒也可以自个儿贴了私房去寻些好的货色。”不消说,准是三姨太自不量力、鸡蛋里挑骨头让大夫人给不轻不重顶了回去。想来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性子还是这么跳脱,也就只能跟着男人出去应酬应酬,到底上不得台面,二夫人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眉头,暗自思量着自个儿倒是无所谓,毕竟是不年轻了,倒是女儿得着意打扮打扮,都是待字闺中的千金,不能给大房那边的几位小姐给比下去,将来择婿时吃了亏。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不温不火的过去了,可女儿人才品貌出众,自个儿心气又高,必得选一个真正好的才是。
正想着母女俩已经进了大夫人的正房。华浓乖乖的行了旧式家礼,倒惹了大夫人一阵轻笑:“这孩子,最是乖巧不过,可也不用这么多礼,非年非节的。快过来,瞧瞧有没有喜欢的。”华浓慢慢的踱过去看,倒都是上好的衣裳料子,款式也是时兴的,想来大夫人亦不愿自家的女眷穿得寒酸丢了主人家的脸。看来看去,那些个中式的衣裳难免落了俗套,穿旗袍则显得过于成熟,最中意的是一款高腰小礼服,乍一看颇有些西洋电影里公主裙的样子,烟霞色的料子,轻薄柔软若纱,一泄若水的裙摆会显得双腿修长,腰部是收紧的设计,到底是豆蔻年华的少女,爱美之心正盛,华浓忍不住为自己纤弱的腰而得意。二姨太看过亦很中意这典雅高贵、暗含妩媚的样式。价钱是极好看的,大夫人倒是没有露出半点不悦的神色,赞了几句就定下了,叫裁缝给华浓量尺寸。三姨太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嘟囔了几句类似“这么大的场面居然穿什么西洋人的衣裳,真没个大家小姐样儿”的话,二姨太和华浓只做没听见。七小姐英慧今年也有十五了,不仅容貌恰似其母,性子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虽说岁数尚小不到婚嫁的年纪,她娘倒像是深怕她找不到好婆家似的整日里打听些个贵公子的事。华浓不屑地撇撇嘴,向大夫人道了告退就挽着母亲的胳膊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女人们是各自在自己园子里吃饭的,华浓在学校上了一周课,真真受够了食堂饭菜的寡淡无味,在家吃一顿便忍不住多吃了些,回头困劲一上来,顾不得会积食就回房睡下了。午睡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多光景,正想着要约了明珠梦生她们去看场电影,却见兰清挑了帘子进来笑道:“小姐,表少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