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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死不相往来 ...

  •   “林芳菲你看,我先给他们编号——”,刚子说着,用铅笔在每堆药片下标记号,19,20,21,...每个数字代表一只罐子代号,“第19号到22号绿色药丸加白色药片,白药片是2,4.6这样递增;第23到26号黄色加2,4,6这样,同样顺次是蓝色加白色2,4,6,最后红色加白色2,4,6这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可能在药性上,绿、黄、蓝、红之间是一个递进或递减关系,也就是,他不是在逐渐增加药量就是在逐渐减低药量。当然,我们还有另外一种不可能的可能,那就是,这些药片根本就不是尤锋拿来吃的,还可能,他有另外的用处。”
      “另外的用处?”林芳菲仔细拿起一颗药片看,上面印着西文字母,外面没包糖衣,基本排除治疗胃肠疾病的药。她一直单纯认为,尤锋只是在收藏各种铁罐子而已。她不由苦笑,因为她无法想象,他藏着多少秘密等着她去揭开。
      她告诉刚子,这些年来,她跟尤锋每年会安排一次旅行,每到一个地方,尤锋都会收集这种小小的铁皮罐子,成组成双地买。她一块收在更衣室的储藏间。“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刚子紧锁眉头若有所思,他初步断定,这些铁罐子里也有药片儿,但他没想到,数量如此之多。
      林芳菲打开储藏间的时候,刚子两个一齐震撼到了,那些小铁罐子跟列队的士兵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格隔板上贴着不干胶的红框标签,从下往上依次贴着:“乾坤”“屯蒙”“需诉”“师比”“小畜”,每一横格密密麻麻排着十几二十只铁罐子。
      “乾坤,屯蒙,需讼,师比...”,方晶晶小声念着,她一脸懵懂地问刚子:“这是什么呀?”
      “周易卦名。可能只是用来排序的。”刚子静静地说,“但是,‘乾坤,屯蒙,需讼,师比’八个卦,他干嘛要把两卦合一个呢?”
      “有人研究过周易的卦象排列规律,‘二二相偶,非覆则变’”,林芳菲在旁补充。
      “非覆则变?”刚子喃喃念着。忽然,他到客厅取来一张纸,在纸上比画说,两个联系起来看,尤锋隐瞒了癫痫病史,并且一直在偷偷服药,初步判断,他的药量应该是在逐步增加。有两种可能,一是病变逐渐恶化;还有另外一个可能,病变控制得不错,但他想了断。也就是,他一直在悄悄预谋自杀!不出意外的话,这些铁罐子里都装着药片。当然,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内心是矛盾的,在覆与变之间权衡,所以他又不断买新的铁罐子,不断调整剂量。厨房里的铁罐子应该是近期放过去的,也就是,最近一段时期,他遇到了特殊的所谓“变”的事情。刚子说着,取走其中一只铁罐子,正要回去。
      “不对,刚子,这些铁罐子里都是空的!”方晶晶忽然叫起来。
      “那他孤注一郑,提前了离开我们的时间。”屋子里久久沉静,每一个人都陷入了不可名状对死的恐怖。

      “有人!”门锁忽然响动,方晶晶赶紧上前看猫眼。
      顾善贞穿了一身黑色长大衣,头发白了很多,一脸生气往里冲。她见屋里有别人,茶几上七零八落的铁罐子,一脸疑惑。当看到罐子里的药片,她没做声。顾善贞从包里掏出一张法医死亡鉴定书,正准备开口质问林芳菲。“妈,你是知道的,是吗?”林芳菲忽然从储藏间冲出来,几乎哭着问。
      “知道又怎样?当年,我极力反对你们在一起,你以为我只是不喜欢你?以为我怕儿子有了老婆不要娘?”顾善贞面色凝重,继续说:“你坚持,是你坚持,不顾我反对!你是咎由自取!”
      “我们真心相爱。”
      “爱情?爱情值什么?爱情让你把我儿子送进了坟墓!”顾善贞情绪几乎失控,刚子连忙一把拉住了她。
      “你们欺骗了我!你们隐瞒事实!”林芳菲竭力辩道,方晶晶拉了拉林芳菲,让她不要说下去了。
      “隐瞒?!没有人隐瞒过你。你这个女人,背着我,跟我儿子领证,让我儿子拿钱买房;现在我儿子死了,你觉得受骗了,上当了不是?哈哈,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你活该!”顾善贞近于声嘶力竭,“还有,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们到底有没有吵架?是不是你把我儿子气走的?他怎么会在小旅馆里?”
      “我们是吵架了。”林芳菲低下头,不做声了。
      顾善贞发了疯似的要上来与林芳菲撕扯,把桌子上的铁罐子掀得乒乒乓乓,“你以为老死不相往来就相安无事啦,你看到啦,他死啦,他死啦,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啊——”顾善贞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嚎啕大哭。

      原来顾善贞以为“老死不相往来”是林芳菲提出的,天大的误会。确实,如果不是尤锋出事,林芳菲在这六年中见到婆婆顾善贞的次数屈指可数。按尤锋的话讲,那可以用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来形容。
      在顾善贞面前,林芳菲坚持话不投机半句多;但顾善贞要不不说,说出来一定结结实实,如一柄尖刀,刀刀扎到位。排除尤锋对林芳菲隐瞒病史这一点,她们婆媳如同极磁场,一碰就把对方推出几丈,像前世有孽缘似的,互相不入法眼。尤锋在的时候,顾善贞是一直不喜欢林芳菲,但林芳菲有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儿子的婚宴她没掏一分钱,尚能三缄其口。偶尔有些家长里短,也只在尤锋一边唠叨,什么一个女人怎么能事业心这么强;两人就晚上回来吃一顿,还找个保姆这样。林芳菲过耳一笑,觉得她也有她的道理,采取容忍回避,不回应也不激化矛盾。
      婆媳俩在这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战格局中相安无事地生活了几年,这也正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林芳菲想要的。尤锋曾开玩笑说,他倆是年轻人,年轻人最要紧什么,发展呀,发展才是硬道理。“备战备荒备干粮”,没实力还搞什么平衡。学经济学的尤锋分析任何问题首先从供求、需求、利益这几个点切入,在他的脑海中,整天围绕着那些坐标曲线来思维,而“老死不相往来”正是尤锋在里焦外嫩的婆媳关系中总结出来最佳法宝,没有之一。林芳菲至今记得,那天他俩心情格外舒畅,在和平友好鲜花盛开的热烈氛围中,她跟尤锋终于在婆媳关系的处理问题上达成了破有建设性的关键共识,由此,婆媳历史也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那天,林芳菲当月考核部门第一,她特意从超市大采购,准备晚上煎鸡蛋炸牛排。西红柿切了,菜洗干净了,音乐放上了,不错,德彪西的《快乐的天使》,搭上厨房里牛排爆裂的孜孜作响。刚巧,尤锋纠结了几个月的一个大项目结了,几百页的募集说明书大功告成,还给王行大大夸了番。“老婆,他大姨妈斯——”,欢快的呼唤电梯间就听到。
      “拜托,什么事乐癫了,讲鸟语。”林芳菲故意说。
      尤锋一向有上竿儿爬的性格,顾不得放下公文包,做出超级温柔男的架势,主动给林芳菲系上围裙,戴防油手套。“老婆,你今天这么铺张,要在家搞舞会?还是我走错门儿了?”
      “没事儿不能乐?”
      “能,能。我的工作狂老婆一定是工作有进步,才把你乐成这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啪——”一个鸡蛋滚下锅,绽开一朵喇叭花。“看你心情好,跟你聊个事。李敖你知道吧,那个专骂政府的。”尤锋忽然说,
      林芳菲头也没抬,随便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李敖处理婆媳关系,只用了六个字,干脆利落。”
      “哪六个字?”
      “老死不相往来。”
      “听起来有点怪。”林芳菲专心煎蛋,脱口而出。
      “我开始也觉得偏狠,最近我仔细琢磨着,越想越对。刚路上等红灯,还在想跟你说说。太有道理了,尤其对单亲家庭,狠招妙招,睿智。你想啊,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要她们为了一张社会契约就水乳交融,这现实吗?逻辑讲不通。”
      “中国的事情,从来不讲逻辑,只讲情理。你这做法,不通情理,没人味儿。”
      “婆媳关系本身就有心理障碍,翻过它,双方都立地成佛了。就是有人味儿,也要靠装靠半真半假。就说我妈吧,她打死也不会把你疼得跟亲女儿似的,这不可能,也不是她风格。”
      “婆媳如高手过招,一个得是她对手,还整好在一个数量级;要不然,一个根本不是一个对手,是菜鸟VS大神。”
      “对了,老婆,你真冰雪聪明,就像击剑运动,有君子风度,凌厉出击,进退有据。”
      “哎,你一套一套的,你是让我跟你娘就按李敖这做法,老死不相往来,你乐得两个疼双面胶,还没你啥事?”
      “娘子高见。”尤锋讲这番奇谈怪论的时候,林芳菲正“啪——”又一个鸡蛋下去,随着油花滋滋四溅,林芳菲恨不得回头在他脑袋上,抡他一铲子。当然,尤锋这样说,也的确这样做的,倒也换来一定时间的相安无事,尤锋更加对他的“老死不相往来”顶礼膜拜。
      可尤锋哪里想到,“老死不相往来”如一个跷跷板的游戏,失去了支点立马玩完。
      眼前的顾善贞,将积年的失望、不满、愤怒倾力发泄出来。林芳菲明白,她被扫地出门是迟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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