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拯救我》吃面包的猫

6、她的世界

　　她的世界空了。泪眼婆娑。
　　林芳菲太累了，双手不住颤抖。她颤颤巍巍地回到家，门锁被泪水冲花。
　　要处理的善后太多，千头万绪。屋里一片死寂，如巨大的黑洞。
　　厨房仍有昨晚上清蒸鲈鱼的残味；尤锋常穿的西服、衬衫还在衣橱一列挂着，熨烫平整；盥洗台子上，绿色剃须泡盖子，跟往常一样，从不记得盖上：可怕的时间定格在昨天，不由让林芳菲觉得她的世界，仍按原先的轨道“哐哐哐——”地驶向遥远的未来。尤锋根本就没有离开，他拖着行李箱，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在一束白色光晕里，在未来的尽头，向她招手。
　　她心下荒凉，像残荷随皱水飘零，掀起细密的涟漪，是的，尤锋没有离开她的世界，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差了。她有了一点安慰，摸了摸微微肥圆的肚子，她沉浸在假想中，她给自己倒杯开水。她不觉得饥饿，她一天没有进食。她缓缓坐下来，坐到昨晚吃饭的椅子，面对着尤锋的位置。她重新又说了一遍：“你有电话。我都看见了。我不怪你。”
　　她把水杯推到对面，轻轻微笑。
　　“我只是不希望你骗我。对不起，你原谅我。”她继续对一张空椅子说。
　　泪水终于如开闸的海水，止不住地倾泻....透过泪眼，她猛然看到，在洗衣机收纳盒里，那张情人旅馆的白金卡静静躺在那！她小心翼翼拿起卡，在镜子前凝视，她在想如果。
　　如果，昨天晚上，她看到这张卡，她不会误会；如果没有误会，她就不会生气；如果她不生气，和任何一个夜晚一样，昨天晚上他们会开心吃完晚饭，然后出门散步，温馨而平常；她不生气，他们不会起争执；他不离家，他也许不会死.....
　　然而昨晚，他们如殉难的烈士，义无反顾踏进另一条时间河流。那是罹难的城，不见一兵一卒，鲜血淋漓；那是覆灭的时间轴，看不到一个对手，满世界不复为我。那是条有往无回、万劫不复的长河，是每个人心中的彼岸，却找不到舍筏登岸的渡口。

　　叮铃铃——突然传来刺耳的电话声。她一阵恐惧，来不及想这个时候，该是谁来电话。她木然地抓起听筒，是刚子。
　　在A大学的时候，刚子同舒子骏一宿舍；毕业后刚子开了家私家调查公司，专攻离婚取证。这些年，她跟刚子一直有联系。刚子原本说过，等他外地的案子办完，就回A省约当年的兄弟重聚。
　　现在，刚子嗓门如刚钻，在电话里说，我刚到，就搁你这打电话，哎，我说林芳菲，你尽头不大。你听我说，这回咱们可齐了。你知道吧，老舒定A省了，咱也算给他接风，哎，你一定要来，还有你们家那位....林芳菲听不下去了，手里的电话滑了下去，只听到听筒里传来刚子兴奋的声音：“哎，哎，我还没说完呢，林芳菲，林芳菲——”
　　“刚子，尤锋他出事了。昨天走的。”她跟刚子讲了实话。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好久，刚子说：“你在家别走，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癫痫？你说尤锋是因为癫痫猝死？”刚子匪夷所思。他跟尤锋认识好几年，从不知道尤锋有癫痫病史。而且他知道，即使有癫痫病史，只有1%不到的病人会因为癫痫导致死亡。他也知道，这种病号称“天才”杀手，俄国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也一直为这个毛病所困，几乎每一个人一生中都有可能会发生。出于职业敏感，他做进一步推想，就算尤锋隐瞒了大家，他常年服药，常年有癫痫病史，那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临门的最后一击呢？
　　林芳菲不想死亡原因这样的问题，她在想如何接受尤锋的死亡。她坦白了昨晚的情形，生气争吵，尤锋气愤出门。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林芳菲后悔自己出于自尊，整晚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她已哭不出来，神情有些木然。
　　刚子跟他老婆一块来的。刚子老婆在厨房帮着做菜，忽然“哎呀”一声。刚子去年刚离婚，新婚了一年轻的女孩儿方晶晶。没错，就是程晓莺的闺蜜方晶晶。方晶晶当时跟宋铁闹离婚，就是找刚子取的证，一来二往，方晶晶前脚刚离，后脚就跟刚子结上了，刚子称这叫无缝对接。
　　这会，方晶晶手忙脚乱，带来一堆熟菜，一个一个装好盘。刚子无奈何说，我说晶晶，咱还是叫外卖得了。方晶晶偏不，她把大葱当韭菜还在那拼命切成半寸长的长条，边回头撒娇说，不嘛，保证今天给你争足面子。刚子火了，瞎，你也不看看时候，人家发生那么大事儿，还有心情来看你展示厨艺？哎，刚你叫什么？方晶晶有些迷糊性，顺手拿切刀如拍大蒜一样，忽然一拍脑袋，差点碰破了皮，刚子吓一跳，立刻上去夺下菜刀说，啊呀，我的姑奶奶，你这是做菜还是杀人啊？好好好，我不管你了，我出去。
　　方晶晶一把拽住他说，我就是有点儿怕，一个人不敢呆在厨房，喊你过来陪陪我，你知道的，刚子，我胆儿小。方晶晶楚楚可怜的样子，刚子尽收眼底，只是碍于实在尴尬的氛围，不好再有别的想。他索性帮方晶晶做菜。“咦，这是什么？”方晶晶在橱柜最上面发现满满一格子铁罐瓶。这些铁罐子每只都不大，看着像调料罐，上面分门别类贴着田七、当归、远志等各种中药名，如开了中药铺子。“一共有四十八种罐子”，方晶晶一个一个数过。刚子看到这些一模一
　　样的罐子，警惕起来。他让方晶晶别乱动，立刻去喊林芳菲。
　　林芳菲满不在乎地说，那是他们的储物罐，她知道的，大部分是空罐。刚子问，你们为什么买了48只铁罐子，都能拔火罐了？“那是尤锋买的，他知道我喜爱储物分类，而且尤锋喜欢收藏铁罐。”
　　“喜欢收藏铁罐子？”这个习惯有些奇怪。“是有些奇怪，可能每个人都有些奇怪的爱好吧。”刚子再到厨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每一只铁罐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当他打开到第19只罐子的时候，他发现了，里面有颜色不同的大小药片，一直到第48只罐子。这29只铁罐子里的药片各不一样，数量有多有少，他把他们摊开在客厅的茶几上，林芳菲默默地看着他做着这一切。
　　“这些药片排列有规律！”刚子忽然镇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