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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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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拖拉鬼呀。”
说来也可笑,就这样四个字,绑架了她后来那么多年的感情。她对着电脑,愣住,什么也说不出来,不敢想象语气中有什么宠溺与娇惯。
只是,她已经认定了这些的存在。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这没有别的解释。
在她这二十年里,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的只有她十岁时去世的爷爷。家里这一辈上,她老二,有一个姐姐,有一个弟弟,照理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位,却得到了最多的宠爱。虽然从小因为父母的忙碌必然缺失了些关注,但在爷爷这里,她得到的是全世界。所以她恃宠而骄,她任性妄为,她爱哭爱闹,所有的,爷爷都包容。
她的不服输,或者说她的输不起,包括她的独占欲,现在想来,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只是她不知道最爱她的人往往会最早离开,一切都猝不及防。
她记得那天早上,妈妈带着哭音叫她起床,她要开始闹脾气的时候,妈妈说:“爷爷死了!都是你哭哭哭,把爷爷哭死了吧!”这句话也许是妈妈的口不择言,但是于她却是天崩地裂。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她不能理解的很多。只是她知道,爷爷走了,没有人帮她,她再哭的时候,妈妈会生气,会打她。所以她偷偷告诉自己再难过也不能哭,再想要也不能闹,可以憋在心里,永远都不要说出来。
开始要做到很难,但是后来的十年里,她慢慢地坚定地褪去了那身脆弱和骄傲。除了还有电影小说能把她弄得梨花带雨,一边哭还要一边咒骂“死导演,就知道编故事骗观众!”她再也不会轻易流泪,她自己解决问题,所有能自己解决的再困难也不求助,她觉得没人可以帮她。她在学校是个开朗、甚至有些粗鲁的女生,她会跳脚,但不会难过,不会沮丧,也不会真的生气。她会选择最正面的想法去面对一切令人难过的事实。兔子常常说“绕南的心态是好啊呀。”
她背上的是一个坚硬的盔甲,虽然这盔甲里多少是有些悲伤的。毕竟盔甲一直保护的是她觉得很危险的,对温暖、对宠爱、被当孩子一样对待的那种感觉致命的渴望和贪婪。
现在,有一个人,这样不经意地轻敲她的壳,那些危险的质液正从那一条条裂缝里渗出来。她手忙脚乱地去阻止,奈何,盔甲背了太久毕竟老旧,里面有一股漩涡,生生地将她吸进去,她再也无力反抗。
她开始计算他上课到教室的时间,走那条两边都是梧桐的路。有两次遇到了,虽然她还是尊敬地叫“老师好”,但是他们很快就能闲聊些无关痛痒的事。她才到他的肩,每次仰望着他,她只好仔细地收起目光,假装平静地讲些什么。
下课她总是告诉小雨别等她了,把书包放在教室去厕所。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他拉上双肩包的拉链,她也踏出教室。他们一起下楼梯,走在几乎没人的小路上。
“穿这么多你不热?”
“不热啊,遮阳的。”
“去吃午饭?”
“不吃,减肥。”
“减什么肥啊?你又不胖。”
“今天又不吃饭?”
“去拿妈妈寄的快递。”
这类日常得甚至有些客套、有些琐碎的话,一次又一次积累下来。竟然这样多。她统统记得。
五年后,就算不记得细节,她还记得那时候热得发烫的、她保护了十年的感情重新冲刷她的感觉。但与此同时,她的深陷换来了他的冷眼旁观,只是这也是她很多年以后才明白的事。在火车上,想起这些往事,她不禁自嘲地笑了,是在笑自己的过往,还是在笑现在这个还能记住全部细节根本没有长进的自己呢?
窗外,风景都在倒退着,冬天的阳光,看着热烈,却没有温度。但是那种晴朗,她又如此迷恋。
就像昨天晚上那个梦一样,悠长而缠绵,让她忘记她曾经那样顾虑、那样纠结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
他是老师,他有妻子,他有女儿。
如果只是这些,她其实并不在意。对于世俗的压力,她从来都嗤之以鼻。
“滴滴……”翻开手机。
{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外面冷,多穿点。路上小心。}
没有称呼,没有结尾,他还以为她只是出门了,也不在意她去了哪里。他就那么肯定她不可能离开他,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眼泪就这样流下来了。
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五年前一样,他什么都不会说,不管发生了什么,她都是他的世界之外的人。就算她这样送上门,他也顺水推舟。她下贱,而他依然纯洁高尚。他就像对待任性的孩子,她就像一个坏孩子哭闹着要到了玩具,却受到了批评。
又不被喜欢了吗?还是那么不可爱吗?不可爱的我又被抛弃了吗?
越是这样,她就越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流,肩膀一直在抖动着,抽泣着。多久没有这样哭了?上次还是毕业晚会上喝醉以后的事了,很可笑,还是因为他。她伏在桌上,眼泪蹭得满袖,幸好没有带妆,只是五官都扭成一团,脸红红的。
“小姐,你还好吗?”
身边一位阳光的金发外国男孩,笑得温暖无害。他递过纸巾,没有再说话。
她喜欢陌生人间这样的关系,很温暖,却有礼貌的距离。但是她不喜欢他们之间也是这样的关系,带着礼貌、客套,只有一个温暖的笑,其他的都是自己的暗潮涌动,关系也不过是陌生人。
想到这,已经哭不出来,总有一种7年前的噩梦重新冲刷回来的感觉,而她死死地躺在沙滩上,海草纠缠着她的身体,沙子嵌在她的长发间,挣脱不开。噩梦,做不停。
{我回家了,爸妈要离婚。再见。}
然后,她把这张卡拔出来,扔在桌上,下了火车。
那张电话卡,不过是她回南京前千辛万苦找出来的上学时的电话卡,那里存着她的四年,再无其他了。他,占据再多,也不过只是那四年。现在,只是个意外,一个根本不该发生的意外。
踏上家乡的土地,潮湿的冬天气息扑面而来,一下子泪痕被风吹得刺刺地痛,可是阳光好得让人难过不起来。这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她上大学第一次回来的感觉,一种解脱了、“这才是我的城市”的感觉。虽然,她回来的理由没有一次是值得高兴的。
不小的箱子,全部家当。
一级一级走上楼梯,脚步越发沉重。
小学的时候放学回家,走到三楼的时候就竖起耳朵仔细听,一点小动静就开始仔细分辨是不是爸妈又在吵架。现在的心情似乎又有了一些这样的恐惧,虽然明明知道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但是走在楼梯上就会有的恐惧是这样真实地再现了。
“妈。”
妈妈穿着绕南第一年工作给她买的棉衣,人越发的瘦小,皱纹也爬满了脸。
这样的妈妈突然让绕南想起了小时候陪着她的外婆。那时候外婆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病着,她还常来她们家陪一个人在家的绕南,拖地做饭。
想到外婆,不免还是有些心酸,苦了一辈子,也奋斗了一辈子,不能停下来一秒钟的人,现在几乎不能再出门,和那个斗了一辈子的老伴大眼瞪小眼,她一定很难过。
绕南伸手揽住妈妈的肩,把她拥在怀里,瘦小得都不忍心用力,生怕把她弄坏似的。
“少肉麻啦,看你瘦的,减什么肥!快进来给你做好吃的!”
她笑了,虽然有些干,却让绕南觉得热热的,有北方柴火烧起来,啪啪直响的感觉。
“怎么突然今天回来了?不是说去南京参加小雨婚礼,顺便看看老师吗?还好我提前准备了菜,做你最喜欢吃的清炒虾仁好不好?我自己出的哦……”
我从背后抱住她,“妈……”
“怎么了?”
“妈……”
…………
妈妈没有再多问,绕南却再也克制不住眼泪,她再也装不出笑容,她累了,挂在妈妈身上。妈妈虽然瘦小,但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量,一直可以撑住她,在每一次她想放弃,想倒下的时候。
可是这次,是轮到她支撑起妈妈的脆弱,给她温暖的时候了。
“我没事儿,就是想你了。”
“我也没事儿。跟你爸早就该离了。”
她定定地看着妈妈深邃却没有生气的眸子,突然觉得,虽然她这些年一直表现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她还是有一点在乎爸爸的。这种在乎是一直积攒着,却不能说出来的,他们的相处模式注定了他们没有对话。在这件事之前,她可以尽量地任性,假装不在乎爸爸,假装随时离婚她不在乎。但是,当爸爸真的走向了另一个女人,她心里的寂寥和失落是无法言语的。而她的骄傲,让她只有继续梗着脖子,收拾起狼狈,淡然走开。
这些绕南太了解,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有她的骄傲,有她的执着。只是她没有妈妈那么坚持,面对自己爱的人,她的骄傲不值一钱。
“以后我们母女俩一起过!”
她眼神一亮,随即又想跳脚。“你得了吧!你不成家了啊!瞧你这个样子,吊儿郎当的,再不找好男人都被挑光啦!”
“是啊,好男人都结婚了。”
妈妈盯着她的眼睛,那种眼神充满疑问,随即冷淡了下来。
“男人再好,结了婚就不是你随便能碰的。”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笑着说知道了,不敢看妈妈的眼睛。她突然错觉破坏这个家的、伤害妈妈的就是自己,突然想起那个女人抱着女儿的无辜与凄凉。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吧,我还没那么重要,他不会为我抛弃什么的。想到这,只能苦笑罢了。
“等一下一起去给你外婆送饭吧!她可想你了……”
电话铃急促地响起来,“妈,急什么……”
砰……手机砸在地上,妈妈的眼睛失焦了,干干的没有眼泪,却满是泪痕。绕南冲出厨房,穿上大衣,去找妈妈的车钥匙。
到厨房扶起靠在大理石台面,微弱地喘息着的妈妈,她不忍心看她的眼睛,仿佛里面盛着的悲伤随时都会灼伤她。
“连你也要走了吗?”她定定地看着绕南。
“妈,我会陪你。外婆想见的是你。”
那个熟悉的庭院里,妈妈安静地坐着,双目无神,她一直坐在妈妈身边,悲伤笼罩着她们。
所有人都在哭,这个场景让这个好久没有痛哭的绕南有些不适应,她哭不出来,也许眼泪在火车上流完了。这样说好像太没孝心,为了一个男人哭得昏天黑地,自己的外婆躺在那里,她却没有了眼泪。
到访的人都用怪异的眼光看着这对没有大哭的母女,不过看了几秒就别过头去,似乎明白了什么或者害怕什么。
这时门口喧闹了起来,大姨尖利的声音刺入耳膜。
“你还敢来?就是你气死妈的!我妹妹的一辈子都毁在你手上了,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然后听到钝钝的敲打声和衣料撕扯的声音,绕南在妈妈耳边说了两句话,平静地走到门口。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