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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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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孤单地踏上了归途。回乡的路,蓦然之间变得更加漫长,她的心,早已上了那艘渐渐远去的船,跟着长水,在茫茫大海上不断飘泊。对长水的思念和期盼,更是排山倒海般地向她袭来。
又是春花烂漫的时节,漫山遍野盛开的油菜花,连天空也映得一片明亮。她常常去村口的小河边等他,想象着某一天,他会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就像过去那样,顽皮地吓她一跳。可是,长水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此杳无音信。
她听村里的人说,国民党部队都撤退到了一个叫做台湾的地方。她费了许多力气,找来一张地图,她第一次知道,中国版图上东南边那一座小小的海岛,就是台湾。她对着那张老旧的地图,想到长水就这样抛下故乡、抛下她,去了那个陌生的地方,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十月,纷飞的落叶渐渐为秋天染上了苍凉的颜色,疲惫的中国迎来新生,举国一片欢腾。
时间,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来了,又去了。一年、三年、五年,长水仍没有一点消息。长水的母亲思念惟一的儿子,日日以泪洗面,身子每况愈下,终于在那年第一场冬雪飘零之后撒手人寰。弥留之际,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颤抖地说:“找个好人家嫁了吧,长水不会回来了。你是个好姑娘,应该得到幸福。”
办完了长水娘的后事,她一个人爬上山坡,对着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大声呼喊着长水的名字。她坚信,长水不会忘了她,有一天,他一定会寻着那条熟悉的路,踏上归途。
她总是喜欢在地图上不断地寻找,台湾许多城市的名字,已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脑海中。台北、高雄、基隆,长水会身在哪一座城市?她发现版图上的厦门是离台湾最近的地方,她决定去那里,就算等不到长水,能与他隔得近一点、再近一点,也是希望。
她背着小小的行囊,一个人到了福建,在厦门郊区一个小小的渔村住了下来。当她站在海边,向远方眺望,一座海岛在她的视野中若隐若现。海边世世代代辛苦劳作的打渔人对她说,那就是设置了重重守卫的金门岛,它是台湾的“门户”,虽与大陆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她想,长水是军人,他会在那个叫金门的地方驻守吗?
她的到来立刻引来了村民们的好奇和不断地揣测,这个漂亮的江南女孩,怎么会孤单一人跑到这偏远、落后的小渔村?有人笃定地说,她一定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可是,她的故事到底是什么呢?
她终于安静了下来,生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每天从清晨到日暮,眼睛里映照出来的,除了茫茫大海,就是巍巍青山,她感到一颗飘忽不定的心,也渐渐有了方向。像村里勤劳的妇女一样,扑捞、织网,甚至乘着小小的渔船在风平浪静的日子去近海打鱼。日子一天天平静地度过,她很安心,也很满足。家乡一直没有长水的消息,她临走的时候,已做好了安排,在厦门一安顿好,她便寄去了新的地址。她想,如果长水回来,也能寻着地址找到她。可是,时间在她无尽的等待中一点一点地消磨,长水像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仍没有一丝音讯。
隔壁李二叔的儿子福生对她很好,打了新鲜的鱼,总是给她送来最大、最肥的。家里的灯泡坏了,福生就热心地帮她拿到镇上去换新的。就连她常常蹲在地上洗衣服,福生也看在眼里,去山上找来几段坚实的木料,三下两下做了一个小小的板凳悄悄地塞在她的门后。她很感激,闲下来的时候,帮福生纳鞋补衣。很多人说,福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却从没这样看过福生。她知道,福生是一个善良的人,他喜欢她,却从来不敢表达。他用他的方式,默默地爱着她。
转眼间,她已经二十七岁了,长水走了已整整十年。生日那天,想到当初与长水的约定,十八岁就嫁给他,她的心像被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这样漫无边际地等待到底有没有意义?也许长水真的已经忘了她,把根留在了台湾,成了家,已儿女成群;也许从他乘着船离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长水了。一想到这些,她的心就隐隐地痛。她总是在心烦意乱的时候,拿出那枚金黄的戒指,这是长水留给她惟一的念想,十年来,沾满了她热切而悲伤的眼泪。这些,难道真的都只是一场虚无飘渺的梦?
一阵敲门声传来,是福生。他拎着一袋东西,递到她的面前,操着浓浓的闽南腔,憨憨地说:“你生日,这个送给你。”她剥开油纸,是刚出炉的香喷喷的桃酥。她惊喜交集,福生怎么会知道她的生日,又怎么会知道她最爱吃的糕点是桃酥?福生窘得脸通红,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半天才说:“想知道,那还不容易。”
她终于决定和福生结婚了,她真的需要一个坚实的肩膀,需要一个避风的港湾。这些年,她就像一段飘浮在茫茫大海上的浮木,随波逐流。她真的累了、倦了、怕了,厌了。
婚礼前夕,她决定告诉福生她的故事,她不能无视他的善良,就这样嫁给一个深爱她的人,不能轻易主宰他人生的幸与不幸。她知道,坦承,或许又会重新扒开已结了疤伤口,却不能再令她彷徨或是无助。那一个平和而安静的夜,皎洁的月光将眼前的一片海映得银白,她和福生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静静地聊着。海风,轻轻地拂在她的脸上,吹散了她长长的头发,也吹散了萦绕在她心头十年的伤。
福生在听完她的故事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懂,爱一个人,也可以爱得这样轰轰烈烈,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重新开始的力量。他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的耳边说:“我感谢长水,没有他,我该怎样遇见你。”
她和福生小小的婚礼,得到了乡亲们纯良而质朴的祝福。从此,她就真的在这座渔村生了根,几年后,她的一双儿女相继出世。
还是偶尔会想起长水,偶尔难免还会惦记着他。长水渐渐变成一段温暖的记忆,深深地印在她少女时代柔和而感伤的心里。风和日丽的春天,她还会站在海边极目远眺。海洋,多么神奇的力量,它阻隔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无论怎样,她都很想知道,海峡的那一端,长水,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