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恋人》孙嘉言

1、一

　　他是她心上永远的伤，一碰就痛，一想就悲。

　　深秋的台北，天空澄净的一片湛蓝。驱车赶往淡水的途中，她一言不发。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和远处那片灿亮的海，她的眼睛湿湿的。这就是长水走过的长长的旅途吗？六十年前，风华正茂的长水，拖着笨重的行李，从大陆辗转来到台湾，就是从这里一路走过的吗？她的泪，忽然就从眼角掉了下来。淡水，这一座不怎么知名的海港小镇，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吗？如今，秋色愈浓，海水正蓝，而长水，她的长水，又在哪里呢？

　　她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那个隐没在丛林深处的院落，一幢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前低低矮矮的小栅栏，门口粗壮的桂花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同心结，就连窗口相互交缠着那两株曼妙的绿萝，也似曾相识。这不是六十年前，她故乡的老屋吗？每到八月桂花飘香时，长水总是爬上树去，摘那洁白的、怒放着的桂花，一边递到她的面前，一边憨憨地问道：“婉儿，你什么时候才满十八岁呢？”

　　记忆，像一列呼啸而来的列车，瞬间就淹没了她。她一阵眩晕，好像又嗅到了田埂间淡淡的稻香，听到村口那条潺潺的小溪轻轻流淌的声音，被夕阳镀上一层层金黄的她和他，手牵着手在田野间穿行、奔跑。六十年过去了，她已过古稀之年，时间已将她乌黑的长发染得银白，那么他呢？

　　十八岁，多么美好的期盼，过了十八岁，她就是他的新娘了。青梅竹马的她和他，早就有了婚约。可是谁能想到，1948年那个刺骨的冬天，却改变了他们卑微的命运。

　　时局越来越动荡，战事也越来越频繁。村子里的人常说，□□的部队快要不行了。她不懂这些，她只知道，不管是谁的天下，日子都还要继续下去。可是，那一天清晨，当凛冽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汹涌而来，一觉醒来，长水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孤单无助的母亲，坐在床头嘤嘤地哭泣。她四处奔波打听才知道，长水被当作壮丁抓走了。两个月后，长水寄来一封信，原来他被编入了国民党某部队，驻扎在上海郊区。

　　总算有了长水的消息，总算还保留着一点残存的希望。她第一次有了烦忧，兵荒马乱的年代，好像连思念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只盼战争早点结束，魂牵梦萦的人早些归来。

　　转眼间，春回大地，万物又复苏。村子里的老人们常常聚在一起高谈阔论，她隐隐地听说，□□的部队节节败退，苟延残喘。很久没有长水的消息了，烟林弹雨中，他一切可好？她听着男人们讲战争中血淋淋的场面，总是心惊胆颤，长水，长水，请你一定要珍重。

　　一日，忽然接到了长水的来信，信很短，字迹也很潦草，只说部队决定在下个月10日撤退到别处，焦急的长水担心这一去将会变成永决，希望她无论如何去上海一见。

　　有了长水的消息，知道他一切安好，她幸福地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她在心里暗暗地盘算，时间还很充裕，想到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见到梦中的人，忍不住一阵狂喜。可是，谁能想到，战争让整个中国变得满目疮痍，路与桥，断的断，阻的阻，辗转于陌生的城市和乡村，再寻他路，便耽搁了时间，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那里，却发现长水的部队刚刚撤走。她向临近村庄的村民打听，几经周折，得知部队将于午后从码头乘船离开。

　　她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向码头赶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无论怎样，也要见到长水，哪怕只是远远地相互对望，只是一眼。

　　可是，终于到了码头，却更绝望，茫茫人海，争先恐后登船的人群，妻离子别的悲伤与无奈，早已将码头变成一片泪海，到哪里去寻找长水的影子？她在人群中不断地穿棱，她的眼神坚定又充满了力量，她一遍一遍大声地叫着：“长水，长水，你在哪里？”

　　可是她清脆的声音还是淹没在一片沸腾的人海中。船，轰轰地响了，缓缓地开始调转方向。她瘫倒在地上，筋疲力尽。她绝望了，蒙着脸轻轻地哭泣，眼泪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长水就在这条即将启程的船上吗？还是他仍然驻守在某个地方，焦急地等她？她忽然感到天地辽阔，而她就像一只受伤的沙鸥，再也没有翱翔的力量。

　　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寻着那声音，不停地在人群中寻找，猛得看见船上紧靠围栏的长水正在拼命向她挥手。她也大喊起来：“长水！长水！”长水迅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奋力地向她一抛，大喊：“婉儿，等我。
　　”
　　船，就像春天朗朗的天空中不断游荡的浮云，载着她的爱人，在她的视线中渐行渐远，她心痛地不能呼吸，她不愿相信，阻隔他们的，竟是这一汪静静的海洋。她打开长水抛给她的包裹，一层又一层，像剥开长水那颗温暖的心。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露了出来，打开盒子，一枚橙黄闪亮的戒指静静地卧在里面。

　　她终于懂了，长水还惦念着他们的婚约。他招唤她来，是想将这定情的信物亲手交给她。他不知道离别之后，会有多么漫长的等待，他只是将她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