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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6 柳湘莲(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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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贵人,就是让柳湘莲喜欢上了扮旦角的那个人。
五岁多的小孩子,穿着母亲最后为他穿的那身衣服,被他曾以为最美丽温柔的一群女人赶出了栖身之地。他在那个花花绿绿的大门外站了很久,还是抵不住饥饿,倒在了角落里。
醒来时,看见一个很好看的年轻男人蹲在自己面前给自己喂着糖水。见他睁眼,欣喜地朝身后道:“大人你看,他醒了呢!”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捡着这么个麻烦,你自己看着办吧。”
男子兴奋地道:“真的吗?谢谢你。”将男孩轻轻搂在怀里,抱了起来。
男人总是温柔的。温柔地教他写字、读书、弹琴谱曲。
后来才知道这个人是唱戏的。抖落一袖锦缎,抬手低头出口的便是最妙曼的歌声。如莺唱,如燕语。从容的步子也可以走得急迫,走得寂寞。台上眉飞色舞,时而大笑时而痛哭,男孩每次躲在人群后看他,总不明白这哭声或者笑声是真的吗?
很久后,他问男人这个问题,他说:“是真的吧。在台下从来不敢哭,就怕一哭出来就活不下去了。在台上就不同了,那么多人看着,我因为想到自己的事情去哭去笑,他们都当做一场戏。散场了,我也觉得那不过是一场戏。”
男孩跟着男人住在戏班子旁边的院子里,每天看着男人到隔壁去唱戏,却连着二十多天只看到他一个人回来。男孩心里奇怪,那天男人提到的大人是谁呢?不是他很亲近的人吗?
二十多天后,才看到一个面色冷峻的男人在夜色将至时进了这个小院。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走向男人道:“这小屁孩长了点肉才算不像个猴子了。”
温柔的男人这时还是温柔的,捧了一包糖炒栗子给他,让他去旁边房间里看书,自己和来的那个人进了屋子。男孩玩了很久,出门找水喝,到了他们的门外,听到屋里传出奇怪的咿咿呀呀声和桌椅碰撞倒地声,难言的感觉,也听不出是什么,他想了想继续回去玩。
这之后又过了十多天。男人对他说:“做的儿子好不好。以后不要叫我公子了,叫我爹爹吧。爹爹给你取了个名字,跟爹爹的姓,叫柳湘莲。”
男孩长久以来,最渴盼的就是其他人温暖的怀抱,最害怕的就是被人讨厌或者抛弃。他从书里知道爹爹是和娘亲一样跟自己最亲的人,欢喜不已,忍不住把头埋进这个爹爹的怀里。
男人摸着他的头发道:“爹爹有个不好的名字,叫柳吟风。吟风,吟风弄月,最是卑微。纵使一身才学也使不出去。爹爹给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虽然是跟着我长大的,又是从那种地方被丢出来的,但能保持一身的高洁,出淤泥而不染。莲在湘江,爱恨唯心而已。是要你记着,你的命在自己手里,天下之大。你喜欢去哪里就去哪里,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遗失本心。”
柳湘莲,这三个字承载着男人对他所有的喜爱,让男孩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吟诵。
三年过去了,柳湘莲八岁。
柳吟风名冠全城,外面风光,背后却一直辛苦。台上绷紧神经一颦一笑张弛有度,台下也不敢懈怠,每个动作每一步都一遍一遍斟酌。柳湘莲每次夜半经过大厅,总见他在满室灯光下夸张地扬着眉毛扯着嘴角,表情生动,紧接着坐在椅子上闭眼仰头,表情忧郁。
柳湘莲开始只见爹爹为了台上的效果苦心练习,自己也不肯懈怠,总是早早起床又读书至深夜。慢慢地发现有些不对劲,似乎跟那个冷面男人最近来的少有关。
那时不懂爱情,自然觉得爹爹对自己是最好的,自己是最重要的。于是想尽办法做一些事情让爹爹开心。
有一天,鼓足勇气走到了爹爹面前,道:“爹爹,教我唱戏吧!”
柳吟风扬眉:“你想学这个?为什么?”
柳湘莲不敢说真话,道:“莲儿也想像爹爹那样,一出来就被大群人喊名字叫好。”
柳吟风轻轻一笑:“那莲儿可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看我们的?我们俗称伶人。我们的存在,就是为那些养尊处优的人提供乐子。我们……就是他们的玩物。”
柳湘莲咬着唇摇头:“不是的。爹爹是最好的,不是玩物。”
柳吟风静静地看着他,蹲下身,又笑了,按着他的肩问:“莲儿真想学唱戏?”
柳湘莲坚定地点头。
柳吟风站起身,背着手,侧低头道:“想学可以,但不能唱旦角。我把你拜托给我师兄,让他教你唱武生。”说完掀开衣摆一勾腿,长长的尾音带出来,声音洪亮清越,眉心舒展,唱的是最正经的小生。柳湘莲这时才知道,爹爹的生角也能唱的这么好。
教柳湘莲唱生角的师傅,他以前也见过。也是一个相貌很好的人,浓眉大眼国字脸,只是身材有些单薄。台上不苟言笑,台下却很温和。
柳湘莲跟过去后,他却摆出了师父的架势,几乎变身虐待狂。柳湘莲练着蹲马步、踢腿、翻跟头、下腿,没日没夜没得休息,几乎要散架。但想到爹爹的目光,一刻都不敢懈怠。
再过两天,学了武生的道行,飞身上墙,剑舞飞花,终于得到了师傅一句话:“你可以上台了。”
柳湘莲欣喜若狂,以为如此家里爹爹久皱的眉头可以舒展开了。没想到,回家看到爹爹头一次失态,发疯一样抓着东西随便花瓶镇纸都要往头上砸。
他吓坏了,心惊地跑过去挡着他的手,问为什么。
“为什么?他彻底不要我了,甚至忘了我了。肯定是忘了我了,他都三个月没来这里了。我就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他心里只有当家主的一个目标,我怎么喜欢他,他根本不在乎……我真傻,竟然相信他那些话。
其实两年前就该知道了,他来的少了,不是觉得我不好了,就是有新喜欢的人了。我算什么,我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戏子……”
柳湘莲不明白,却能听出他话语中的悲伤。为什么戏子就该被抛弃,为什么男人也需要另一个男人才活的下去。
“大概是唱旦角太多了,我都没了男人的锐气。所以,小莲,千万不要唱戏。唱戏也要唱武生。那样才算男人。”
男人,要文武双全,又要有主见有霸气,这是柳湘莲的理解。
但是师傅那么厉害的武生,有的时候看着爹爹的样子似乎能被风吹走,又是因为什么呢。
柳吟风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柳湘莲每次见他失态想去安慰,他都逃得远远地甚至关住房门不让柳湘莲接近。他似乎活在自己的意识里,什么事都不想管,什么人他都看不见。戏班子不见了他过来找,他不予理会。师傅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他也没有出来。
如果那个人来了,他会好的吧。可是那个人位高权重,柳湘莲根本无法见到他。
终于有一天,清晨只听见一声惨叫,柳湘莲把柳吟风的门打开,只见他颤抖着站在镜子前捂着脸:“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他肯定不会再要我了。”
柳湘莲定定神,道:“没关系的,我去给你打盆水,帮你洗个脸梳个头,就变好看了。”
柳吟风出乎意料地转头对他温和地笑了,说:“快去吧。”
他大喜过望,扔下一句:“等我,马上回来!”就跑出去。
没想到,不过三五分钟,再推门,只见人挂在房梁上,白衣和白绫被风吹着,纠缠在一起。一如他的风姿。
“这么说,你最亲的人都死在了你的面前……对不起,让你想起了这些事?”宝玉为柳湘莲难过,更为柳吟风难受。那样的人,都会逼自己走上黄泉路,即使身边有最爱的养子。男人之间的爱情真的那么难吗?不可遇,不可得。
“没关系的。今天是他的忌日。我想找个清静的地方静静地想着他,想来想去,到你这里来了,还请你不要介意我的冒昧。”柳湘莲这时竟有些轻松地在微笑。
“那后来,你怎么不去唱武生了呢?那才是他希望的吧。”宝玉还是忍不住问了。
“后来,他死了,我把他烧了。请和尚来给他做了法事。然后把骨灰装坛子里抱着。想像他希望的那样,云游四海。要走的时候那个男人找来了,哭了很久。我恨死他,对他又踢又打,他都没理会。后来我爹的骨灰我都没保住,被他要走了。我本来不愿意,又想我爹在的话,肯定是希望跟他在一起的,就给他了。但我偷偷留了一点。在这里。”柳湘莲翻开衣兜,拿出一个小布香囊。“这是他做给我的,装着他的骨灰。是我留的仅剩的信物了。”
抬起头,他又说:“然后我就离开了。跟一会镖局,当一段时间山贼,参加武林聚会,跟几天戏班子。哪里有新鲜事去哪里。反正就是不怎么想回来这里。
“也唱过武生。可是每次一上台就想起爹爹。于是就按着记忆里他的样子,开始唱旦角。”
“可是你最近也名盛京城了,应该不只是在跟着他走吧。”
“当然。我慢慢能够理解他的一些话了,我想,这样去走自己,就是他想看到的吧。”
柳湘莲神情肃然,端正地坐着看着外面,似乎透过天空,看到了某个他一直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