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父亲 谁能准确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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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伽蓝守城的十年，是艰险痛苦的十年，然而也是真岚和白璘的荣耀达到极致的十年。
那十年内，除了青王外的五位王者领地全部倾覆，只能全族托庇于帝都，而分别掌握着军队和神庙——等同于医院——的两人也就逐渐掌握了政治上的全部话语权。
在这十年里，白璘在做任务赚取积分的同时，也几乎获得了云荒大陆上的全部珍宝——由各地商人、各族贵族进献给神庙少司命。她只需要思考把哪一部分装进个人空间袋就可以。
然而可悲的是民族的命运无可阻挡地被车轮压过了。
在鲛人和空桑人的双重阻拦下，冰族人艰难地渡过了镜湖，逐渐占领了伽蓝城的城郊部分，逼近外城墙。
青塬跑进来，一路扬声叫着：“小姨，小姨！”
巨大的创造神雕像下，白璘正闭目祈祷，青塬赶紧收声，跨过门槛站在门边看着她。
她已不再是少女，二十三岁，一个女子风华最茂的年纪。大概是常年静心侍神，她看上去要比真实年龄还要小一点，二十岁的样子，明眸皓齿、长眉羽睫，笑起来梨涡微现，美貌极了。
十七岁的青塬看着他的表姐，困惑地想，大家一直议论的问题确实是蛮让人奇怪的——皇太子真岚为什么不娶白璘郡主呢？
他都三十岁了，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讲都该成亲——只要他没有问题。而她也早到了适婚年龄。
事实上，青玟郡主早就快急疯了。
“我们在天上的神，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因为国度、荣耀、权柄，全部归属于你，直到永远。”
白璘站起来，一边向青塬走来，一边还在想着什么。
“表姐，你在想什么啊？”
“我在想，愿力这种东西明明是真实存在的，到底该如何转化为可使用的力量。”
“啊？”青塬呆滞。
白璘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青塬道：“表姐你也知道，我母亲病得很重，她今天又嚷嚷着什么慕湮……我有点担心。”
白璘理解地点点头：“好吧，我们一起去看看。”
曾经的御史夫人青漓郡主自丈夫死后，就一直随儿子生活在青王府。她本是青王的侄女——同时也就是白王妃青玟的侄女了。青漓与她姑姑青玟年纪相当，两人在青王府中共处了不短的时间，关系也还不错。
青玟离开青王府，住进少司命府之后，青漓也常常过来小住，有的时候还会带上儿子青塬。
话说这件事情是真的很奇怪的，青漓是青王的侄女，而青塬又是青王的养子，所以说起来这一对母子变成了名义上的姐弟——这真是太乱了！
回到少司命府，果然看见翠微楼中人来人往，略显混乱，太医、侍女、小厮走来走去，忙乱极了。
两名托着药盘的侍女下拜：“见过郡主，见过公子。”
白璘取过盘中一支紫参闻了闻：“这支参足有百年——为何要用药力这样刚猛的人参？不对，”她眉头一皱，拉着青塬向翠微楼主楼奔去，“表姐她只怕病得不好——”
此时自然不用白璘催，青塬已反手拉住她的手腕，两人一起飞奔进去。
卧房的外间，白王妃青玟正和两个太医说着什么，看见跑进来的青塬和白璘，她叹息一声：“你们都去见见罢，大概就是这几日了。”
青塬神情凄惶，呆立当场。白璘拉着他走了进去。
青漓郡主原本面貌平常，如今年华消逝，又常年缠绵病榻，离“美女”这两个字的距离自然更远。此刻她躺在病床上，神智居然十分清醒，只是睁着眼睛，空茫地望着窗口外的天空。
那里有六万四千丈的白塔，也有飘逸洁白的飞鸟。
青塬叫一声：“母亲。”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了。
青漓转头望着他，眼神极为迷茫。仿佛在这一刻，她不再是历经风霜的御史遗孀，而回到了养尊处优、天真无邪的少女时代。
许久，她轻轻咳嗽一声，静寂地说：“你和你父亲，越来越像了。”
白璘不由得随着她的目光细细打量青塬，这样的长眉秀目、深黑眼睛、单薄嘴唇，就是当年夏御史的长相吗？
仿佛是的。但其实又不是。
夏语冰那真是，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虽然长得异常秀气斯文，但永远端着架子，笑起来也淡淡的矜持，眼中自然而然一种锋锐的感觉。青塬却是个很好的好孩子，温和醇厚的感觉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让人不知不觉心生好感。
看着，就比他父亲可靠多了。
青塬难过地说：“母亲，你不要再想父亲了，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再难过——我会很孝顺你的。”
青漓嘴角牵起一丝无力的笑：“我想的，并不是他。”
青塬问：“那是谁？”
青漓死灰一样的眼神中，突然闪过明亮的光芒：“是当代的女剑圣，慕湮。仰慕的慕，湮灭的湮……”
青塬仿佛把这个名字放在口中含了含：“慕湮？”
青漓咳嗽着：“小璘见过她，她是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她也是一个很坚强、很坚定、很痴情的女孩子，唉，当年我就跟鬼迷心窍似的，疯狂地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属于我、也根本不值得的人……事后想起来，很后悔，很后悔。”
“我本来应该干干净净地过一辈子，不应该把自己沉到这样全无自尊的深渊里。”
“多少年了，每次我一想起她，一想起你父亲，想起他死不瞑目，我就羞愧得恨不得去死。”
“我本来值得更好的。我本来不该、不该做那样的事。青塬，你问白璘，她会告诉你全部的事情，或许你会觉得，我可恨，所有的事情因我而起。”
“但硬生生插-入他们之间，我才是损失最大的一个。”
白璘慢慢点头：“是。表姐，你最亏，你是最吃亏的。”
青漓望着她，眼中晶莹，仿佛含着多年不曾落下的泪。
白璘认真地说：“慕湮损失的是自己的初恋，但她总算可看清楚了自己的恋人。夏语冰失去了爱情，但他得到了自己全部想要的，理想、信念、正义、荣耀、名声……”
“表姐，你亏得最大。你可是青王的侄女，朝廷明文册封的郡主，这天下哪个男子你配不上？你赔上了自己的爱情、自己的尊严、自己的婚姻，可以说是输得彻底。”
青漓骤然笑出声来，随着笑声，眼泪也掉了下来。
“所以女孩子，根本不必插-在旁人中间，真的，什么样的都不值得。”
“小璘，你也不必横在太子和太子妃之间。就像你说的，我们这样家庭的女孩子，什么样的男人配不上？”
她呜咽着说：“夏语冰的俸禄爵位，最初根本连房子都买不起。家里的大宅、马车、仆人、用品，哪一样不是我拿出来，我详细安排？我把他捧得像个王爷，他却瞧不起我，他瞧不起我……”
青漓终于说出了一生的密语：“他确实惊才绝艳，但这天下有才的人何其多？他能立下这样的功绩，能立下这样的声名，无非也就是仗着我的权势背景；他做出那么多惊世骇俗之事，能活到后来，无非也就是仗着慕湮的拼死保护。”
“他却什么也没为我们做。”
“其实没有他，我们也可以活得很好，不，活得更好。”
白璘看了一眼青塬：这倒霉孩子，这当儿听到父母生前的三角纠葛，已然被颠覆了三观，一脸呆像。
青漓的泪慢慢流完了。
她望着白云碧空之间自由快乐的飞鸟，缓缓说：“已忘世间情，羡彼飞鸟性……青塬，你以后若有机会能见到慕湮，帮我看看她过得怎么样，若可能，尽量照顾照顾她……”
“她这一辈子也没有再嫁人。如今想来一定非常孤独罢？我这一辈子，唯独对她不起，唯独对不起我自己。”
青塬认真点头。
最后给她施了一个安睡的术法，白璘走出去，看着外间的寒月，低低叹息一声。这就是贵族小姐的一生，一段感情，一滴泪，一声叹息，梦中一弯浅笑。
她已看得太多了。
不知为什么，这世上的爱，总是太少，太少。
或许这是上天的某种公平，物质越是丰富美妙，感情越是苍白冷落。这些如花的女孩子，这些如梦的青春岁月，回头来看竟然多半错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其实如果要嫁人，真的可以嫁了。如今这一整个云荒，基本上除了冰族之外的优秀男子随便她挑，没有任何障碍的。
但是她实在已不相信世上有任何完满的爱情。
在梦中仿佛曾有过一个蓝白长袖的身影，但白璘也知道，自己既然将这段记忆用术法打包放进水晶球里，那就必然有这样做的理由。况且，一入轮回井，抛却生前事，那毕竟已是前世之事了，思之无益。
掰开手指清点了一下手头的任务，自从来到云荒大陆上，大大小小的任务共做了一百二十八个，到如今已全部结清了。或许，到今年的宿命之时，她会借机上战场，为这一场战争付出生命，就此脱离这个世界。
像这样自主选择的死亡，只要付出一定的积分，主神会负责将她的灵魂接回主神空间。否则她只怕就真的要进入黄泉，参与空桑人的轮回，从此一世一世又一世了。
青漓郡主的葬礼刚刚举行完毕，白璘还没念完一十八遍往生咒，祝福她顺利进入轮回，下一世富贵尊荣、喜乐无忧，就接到消息——冰族集全族兵力攻打伽蓝城。
这一次他们来势汹汹，着实非同小可，白璘立刻赶回议事厅。
在宫殿外头她遇到了神殿的属官，他们为她送来少司命神袍，具有加持属性的白色广袖羽衣——这一贯是她上战场时的穿着。
白璘想想，拒绝了。
走进去，果然六王、皇太子齐聚一堂。其中就包括她爹，如今已七十多岁的白王寥。
他老人家须发苍白，因为前几日刚刚痊愈的病情而双手发抖，却还是甲胄裹身。
青王正在嘲笑他：“寥兄，我看你这个样子，就不要再上战场了吧？”
白寥瞪眼喝道：“老夫什么样子？别看老夫老了，杀敌还是没有问题的！”
赤王在一旁掩嘴轻笑。
紫王道：“少司命来了，这一次虽说六王齐上战场，却也不必非要劳动白王你。左右少司命也是要去的，不如就让她替代了你的份额？”
白寥道：“紫王，老夫谢你的好意——但我既然还在，怎么能让自己的小女儿替自己去冒险？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
白璘怔住了。原来他虽偏心到底，毕竟还是惦记着做父亲的天职，保护女儿。
白寥转头道：“小璘，你来了，正好太子殿下和其他五位王都在，不如就在这里做个见证。若是这次你父亲我回不来了，你就是下一任白王！”
白璘眨着眼睛道：“爹，就让我替你去吧？”
白寥皱眉道：“不成。你是神庙少司命，在战场上有自己的位置，怎么能贸贸然窜了角色？”
白璘本来就和他感情生疏，这时候想撒个娇也无话可说，只得转头对真岚道：“太子殿下，你快来帮我说说我爹。”
她这么一跺脚一蹙眉一睁眼，真岚真是骨头都酥了。赶紧走过来道：“白王，少司命既然本是你的继任者，你便让她替你去算了。”
白王依旧摇头：“不可，不是白王，怎能统帅白之一族的军队？除非小璘你现在就继承了我这白王之位。”
白璘又怎能做这个白王？——这岂不是另一桩巨大的委托？
她只得推脱道：“爹，我还是少司命呢。”
青王微笑道：“这些事情不如回来后再说？军情如火，等打了胜仗，随便你们父女怎么商议，只怕到时候大司命不放人？”
众人皆笑。
就连白璘也没料到，那居然就是最后一场战役：之前冰族人攻打伽蓝城的大小战役实在太多了，每一次都好像是最后一次，然而每一次，他们最终都挺了过来。
一如既往的，双方摆开阵势，对方架上云梯、驶出风隼、派出士兵，而我方骑兵气势如虹，城墙上，一溜儿的神官大幅度往下布洒着神辉。
皇太子真岚身先士卒，他身边跟着白衣白骑的少司命白璘。真岚手握长剑，劈砍之下血肉横飞，而随着白璘手势的扣动，他们身边笼罩着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光罩，所有流矢飞箭全部自行跌落，任何兵刃伤害不能加身。
气势如虹。
在半途他们遭遇了敌方十巫之一的巫盼，真岚张弓搭箭，攻击性术法“流星火矢”附加其上。而白璘左手无名指扣动，右手金杖挥舞间，一招“制裁之锤”已把对方当场敲晕。
真岚再补上几箭，十巫之一登时陨落当场。
士气大振之下，这两人左冲右突，竟攻到敌方帅旗前，真岚一剑砍出，对方帅旗应声而倒。
后方，大将军西京指挥着晓骑军，在敌方阵营中展开了屠杀。
这眼看是一场大胜。
青王却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口中发出一声呼啸，十巫剩余的九名从天而降，将真岚、白璘、白王围在中央。
白璘左手攥着缰绳，安抚受惊不安的马匹，顺便也为真岚拉了一下马。真岚看着青王冷冷问道：“青王，这是要叛敌吗？”
青王朗笑道：“实在对不住了，殿下，只是良禽择木而栖，臣也是不得已呀。”
白璘寒声道：“回去后，我们会通告空桑上下，将你从王族宗谱中除名。此外，通过神庙降下神罚——青王，你莫非忘记了神对罪人的惩罚手段有多么严厉？”
青王瞳孔一阵收缩，他一字字道：“我自然不会忘记：筋脉寸断、失去所有力量、成为一个废人……”他抬头，眼中迸发出杀气，“所以今天，我不会再让你们回去！”
白璘懒得答他，冷笑。
巫彭优雅地笑道：“我们知道白璘郡主精通神术，没有人能攻破你的结界，但好在今日我们的智者大人已同意出手——”
白璘脸色大变，冰族的主营帐里，仿佛骤然起了一阵微风，重重帘幕被风吹得鼓舞起来，就像有什么怪物要冲出来，择人而噬。
白璘不住扣动手势加固结界，到最后，索性念出口诀：“神的恩泽犹如雨水，我祈求你包罗万象的恩赐，我寻求你那战胜一切的威严，我寻求你那不可抗击的力量，我寻求你那照亮一切的容光……”
口诀还未念完，巨大的、破坏性的、压倒一切的力量已击破了结界，她身子一倾，口中骤然吐出一口血来。
远处一道流矢飞来，擦破了白王寥的额头。
真岚一把将掉下马的白璘捞起，抱在怀中，而后交给白王，焦急道：“你带着白璘先走！”
白寥一怔：“殿下——”
“这是命令！少司命不容闪失，我有帝王之血护持，不必担心——”
白寥带着白璘打马而去，真岚手中长剑挥出，巫咸、巫礼、巫即、巫姑上前迎战，而巫彭望着白寥的背影，露出一个冷笑。
他起身追了上去，白璘已给他们带来了太多麻烦，今日绝不能再让她走！
白寥带着白璘赶到后方，两人刚刚下马，周围士兵、神官赶紧上前迎接。白璘悠悠醒转，皱眉道：“太子殿下——”
白寥道：“你先在此地养伤，我去护卫殿下。”
突然，一道阴影覆盖了天空！
那速度仿佛闪电一般，众人骇然去看，那竟是冰族仅有的两架比翼鸟中的一架！
白璘惊道：“这是巫彭的座驾，他——”
长箭如同银色的雨点一般倾泻而下，惨呼声中，神官、士兵纷纷倒地，而白璘倒抽一口凉气，骇然睁大了眼睛。
空桑这边的炮兵将大炮对准空中这嚣张的飞行物，几炮过后，比翼鸟无法再待，迅速飞远。
滚烫的血流下，染红了白璘的衣服，也灼烧了她的手、她的心！
她失声哭了起来：“爹——”
千钧一发之际，白寥扑在白璘身上，用后背为她挡住了所有的攻击。他到底是一个父亲，说过要保护小女儿，就真的做到。
白寥的眼睛已失去了光泽，白璘抱着他的头，一个又一个治疗性神术飞快地使了出来，全然不顾自己枯竭的灵力和衰弱的身体。
白寥吃力道：“小璘，别浪费力气，听我的，回城去，接替白王之位，保护你的子民。”
白璘的眼泪纷纷落下，嗫嚅道：“我以为你想把王位传给白璎……”
白寥低声说：“傻孩子，怎么会呢，我虽然疼她多一些，却一直最以你为骄傲。你才是我最优秀的……女儿。”
白璘哽咽出声，压抑着嗓子里的哭音。
白寥说：“听话，做下一任白王，保护你的子民，也保护……你的姐姐。”
这才是突如其来的命运吧？
白璘终究说：“好。我发誓，我会做下一任白王，我会保护所有白族人，我也会保护白璎。”
白寥笑了笑。
他失去了呼吸。
白王战死！青王叛变！皇太子殿下陷入重围！
这样的话语，听起来也太过轻巧。
谁能准确描述那些烧灼着内心的鲜血与眼泪？
没有人，永远也不可能有人。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