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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   顾锐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绝望到让她窒息。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仍觉得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她慌慌张张地去收拾自己的包,钱包,钥匙,手机……她刚拿起一个,手中的握着的另一个就掉在地上。她反复地捡起、掉下,终于筋疲力尽地瘫倒地上大哭起来。脑子回荡的一直都是毛均言的那句话:“宝宝出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钦宝出事了。
      顾锐像个疯子一样,从地上弹起,胡乱地将地上的东西塞到包里,身上那条裙子早就皱的不像话,她颤抖地从身上扒下,随便套了一件短袖和短裤就出了门。一路上跌跌撞撞,她边跑边向每辆过去的车招手。可是好像今晚,所有人都要抛弃她一样,她摔倒了再爬起,可是仍旧没有一辆车停下来。她就这样抱着手中的包向路口跑,泪模糊了她的眼。等跑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看到那辆熟悉的车,眼泪开始越流越多。那辆车,就在刚刚她还在里面撞到了头,像个疯狗似的要和钟楷决战到底。可是现在,看到它,她竟然觉得那么亲切。她看见钟楷低头立在那里,脚下散落着很多烟头,他指间的烟就着昏暗的路灯闪着暧昧不明的光。
      已经深夜,他到底等到这里有多久了。他不是很讨厌她吗,不是很恨她吗,那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可是此刻的顾锐已经来不及细想,她只知道,在自己最无助,在全世界都抛弃她的时候,他还在,他来了。
      顾锐就着迷蒙的双眼,像个无助的孩子,脚上的凉鞋都跑掉了一只,她扑进钟楷的怀里。断断续续地重复一句话:“叮叮,叮叮,钦宝出事了,钦宝出事了,你带我走,你带我走……”
      钟楷是被眼前的人撞醒的。他那么痛恨那个女人,可是当她在晚餐的时候突然跑走,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跟了过来。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不敢再靠近,却也舍不得离开。那烟味一丝一丝地萦绕,像是他们缠绕的从前。他鄙视自己,却克制不住想她。他就如同疲惫的旅人,好似只有找到她,才是找到了归宿。他立在这里一根一根地吸着烟,内心平静。
      从八年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恨着,同时矛盾着。那恨意,曾经陪伴了他八年。此刻她无助地靠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泪人,他又开始心疼。他才真正知道,恨,是因为还有爱。他抱着她,给她力量,那指间的烟因为她的撞击掉进了她的短袖里面,她却仿若不知道疼,只是将身体嵌在他的怀里。他却急的红了眼,将微凉的手伸进她的短袖下摆,哆嗦着帮她弄出那个烟头。她的皮肤甚至比他的手还凉,他心疼地拥她进车里。如果她需要温暖,那么他就给她。
      车子一路向机场开去,顾锐哭的累了,终于渐渐睡了过去。钟楷偶尔回头看她的睡颜,紧皱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顺了顺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专心地载着顾锐向机场而去。他想起刚刚站在马路对面的陆家明,眉心又开始紧皱。八年过去了,他竟还是死心不改。八年前他染指他的锐锐,八年后他竟还是阴魂不散。
      陆家明,我们还有很多账要算!

      一路的颠簸、飞行,顾锐的脑子就像腾空在云里。她紧紧地抓着钟楷的手,那尖利的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肉里,可是钟楷仿似不知疼,只是一遍一遍地低声安慰她没事。直到天亮,太阳从东方升起,盛夏,一大清早阳光便显灼热。到了医院的时候,顾锐和钟楷都已经非常狼狈,衣服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顾锐头发蓬乱,一进入病房的大门便踉跄地往钦宝所在的病房赶去,钟楷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害怕她承受不住。
      钦宝已经过了危险期,毛均言一声不吭地守在她的床边。他的情况也没有比他们好一些,那个成功的社会精英,此时就像遭遇了打劫一样,面容憔悴。顾锐知道他肯定一宿没合眼,新生的胡茬甚至让他瞬间苍老了好多岁。他握着钦宝的手,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连顾锐进来都没有发觉。顾锐静静地向钦宝的床边走过去,上一次见到她还是她结婚的时候,她微笑着看着她穿着洁白的婚纱和毛均言站在一起,那一刻不仅是顾锐,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能看出他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她亲手将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送到了幸福的身边,她由衷地替她开心。后来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对了,上次通话是什么时候,应该是她打电话过来问她相亲的那次,她贼兮兮地说,傻大锐,人家那是对你有意思呗。还说,如果你没有得到幸福,我何以放心。钦宝比她小,可是却一直喜欢以姐姐自居,她是心疼她吧,一直都是。
      顾锐的眼泪又开始流淌。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都在流泪,每一次的感觉都不一样。此刻,她是那么悔恨自己没有待在钦宝的身边,至少在她出事的时候,她还可以陪在她的身边,而不是毛均言半夜应酬回来才发现她。
      顾锐捂着嘴,生怕惊醒了她。钦宝已经熟睡,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皮肤本来就白的一点瑕疵都没有,那是顾锐曾经一直羡慕着的。可是此刻的白,却透着迷蒙而透明的光,让顾锐感觉她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掉。顾锐静静地不敢发出大的声音,她轻轻地走到钦宝的床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一直强忍的泪水又开始往下掉,她哽咽地对病床上的人说:“钦宝,我是顾锐,你醒一醒。”
      毛均言摩挲着钦宝的手,抬头对顾锐说:“对不起,顾锐。”那抬起的双眼都是血丝,面容颓败。
      顾锐只是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安慰:“你不用对不起,该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和她离得这么远。”
      两人说完,就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床上的那个人,一直是他们两人的支柱,精神支柱。别人不能理解,可是他们知道对方是懂的。
      钟楷看着面前的景象,也显得无措。顾锐的过去他已经错过很多,那种感觉让他很挫败。他借着买咖啡的借口一个人出去抽烟,抽完了一根还记得好好地打包好两杯咖啡带回来。刚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钦宝虚弱的声音,那声音甚至还带着歇斯底里:
      “锐锐,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是不是报应!!八年前我亲手将你送上手术台,签下手术同意书,现在报应来了,我的宝宝也没有了,也没有了。”
      钦宝的哭声显得沉痛而绝望,钟楷手中的纸质咖啡杯被他捏在手中变了形,那滚烫的咖啡弄得他满手都是,钟楷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因为心里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有野兽在心里撕扯咆哮,叫嚣着要出来,可是却被狠狠压制,血开始奔涌。
      钟楷以为自己会咆哮着责问,可是问出口的话连他自己都惊讶,他听见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
      “锐锐,孩子……”
      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问。孩子是谁的?我是不是孩子的爸爸?你为什么八年前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打掉自己的孩子?……
      他问不出口,因为他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也怕答案就是自己想要的。所以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满脸苍凉的顾锐。
      可是显然,还有很多事情是他不明白的。比如现在,钦宝惊讶而恶毒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却疯了一样地朝他喊:“钟楷,你竟然还有脸回来?!”,比如毛均言,那个他在今天之前完全不认识的男人,红着眼睛给了他一拳,那一拳凶狠甚至带着杀气,打得他口腔中的血瞬间充盈整个口腔。毛均言还想再冲上来,却已被顾锐拦住,她抓着毛均言的胳膊,低低地哀求:“求你,别打了,求你……” 钟楷完全看不懂顾锐的那个眼神,悲凉而绝望。
      他不明白,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八年间发生了什么。他想探究,可是却只紧紧地捏着自己手中的纸杯,他承认自己退却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八年前的那一巴掌究竟有没有打错,他开始怀疑自己。他看见顾锐死死地拦着毛均言,哑着声音冲他喊:“滚!”钟楷像个仓皇失措的孩子,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浑浑噩噩地出了病房。到了医院外面他才发现自己堵在胸口的一团气终于是顺了下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开了车门坐进去,可是车却怎么也启动不起来,他筋疲力尽地趴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
      那是从八年前到现在他第一次哭,可是他也搞不清楚是为什么。八年前,她背叛他,他没哭;八年间背井离乡,他没哭;可是八年后,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哭,也许只是想用泪水洗刷自己心里一些抹不掉的东西。一些,他不敢去碰,可是却不甘心不去碰的东西。

      钟楷走了,病房安静下来。毛均言抱着钦宝让她躺好,钦宝看着他疲惫的脸,心疼地伸手去为他抚平眉间的皱纹。微凉的指尖刚覆到他的脸,他就哭了,他把头埋在她的颈间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钦宝也哭了,环着他也说对不起。
      顾锐看着他们两个人哭,压着心里的难受,只是安慰他们,还年轻,还有机会的。可是她知道,有些安慰真的只是徒劳,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即使回来也没有了当初的感觉。
      毛均言好不容易才安慰钦宝好好休息,然后就要出去。顾锐想跟着他一起出去,可能他们之间也还有什么需要聊的,关于钦宝。毛均言心知肚明。顾锐刚想尾随着他出去,就听见钦宝说:“锐锐,你留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顾锐向毛均言交换了一个眼神,就随手关上了门。
      钦宝拍着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顾锐坐。
      顾锐坐到她的床边,抓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地对她说:“钦宝,对不起,我不该离你那么远。”
      钦宝捏紧她的手,轻轻地摇头:“锐锐,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那么说,八年前,我们是别无选择,这不是报应,即使是报应,就让它报应到我身上吧……”
      顾锐赶紧阻止她:“胡说什么,什么报应,即使是报应,也是我的报应。钦宝,这是意外,只是意外。你们还年轻……”
      “不,不是意外。锐锐,不是……”钦宝的眼里竟带着些许恐惧,这让顾锐不禁胆战心寒。
      “她,回来了。锐锐,她回来了……”
      顾锐捏紧钦宝的手,看着她的脸。她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去抚慰自己。只知道将钦宝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好带给她片刻的安宁:
      “钦宝,不要怕,不要怕。她回来也不要怕,她只是想要报复我,跟你没关系的,跟你没关系的……”
      钦宝温热的眼泪染透了顾锐的手掌,两个人只知道用对方的体温温暖自己。其实这个世界,她们谁都不相信,只相信彼此。因为她们知道,只有彼此才是见证自己存在的最好的证据。纵使亲密如毛均言,深爱如钟楷,她们都是不相信的。没有人知道她们过去的伤口,只有她们自己。
      病房外面的毛均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房间里的动静,两个女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他的宝宝没有哭,可是他却觉得比看到她哭还要难受。他以为拥有了她就可以幸福,也以为老天已经给他们幸福了,几个月前当他知道她怀了他们的孩子,他简直幸福得不知所措。可是现在,人生最悲哀的事不是爱不到,而是自以为已得到。
      他拿出手机调出号码,他其实很少发短信,但是今天,他想好好地打出这条短信:
      “有什么事,针对我来,请不要伤害我老婆。不然,不要怪我。”
      那边的短信倒是回的很快:
      “那就要看你怎么表现了,毛哥哥。”
      毛均言按捺住自己的愤怒,轻勾嘴角,回了三个字:
      “你不配!”
      然后关机大踏步地向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和那个吃了他一拳的男人,好好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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