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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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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顾锐过的极其疲惫。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结束这顿晚餐的。三个人诡异的晚餐,气氛没来由的低。菜色精致的家乡菜,顾锐味同嚼蜡。她坐在钟楷和王敏的对面,连筷子都不敢往前伸。她已不是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顾锐,她的孤勇早已在他伸手给他一巴掌的时候丢了。爱与被爱都是卑微,她已经搞不清他究竟有没有爱过他,如果有,他又何以忍心那般对她?如果没有,当年的甜蜜美好会不会伪装地太过逼真?
顾锐闷闷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相逢后的每一幕都像鱼刺卡在喉咙,他的冷漠深深刺痛了她。顾锐吃不下去,想必钟楷也是。他一向胃口很小,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经常宠溺地骂她是只能吃贪睡的小猪。顾锐不服,可是事实确实是。两个人吃饭,钟楷总是挑些卖相好的菜尝一尝,吃的很少,倒是顾锐,不管什么都能吃的很香。现在想想,或许原本他们就是不合适的。
顾锐陷在一个人的回忆里面想着两个人的从前。她从未想过,八年后他们还能相遇。也从未想过,相遇后还能这样彼此以礼相待,至少表面上是。也对,既然不爱,也便无所谓恩怨。她记得钟楷曾经对她说过,我只对自己亲近的人生气。现在她终于不是他亲近的人了,所以才能温尔有礼,而疏离?
盛夏,小城的天气闷热而粘稠。顾锐的雪纺裙就像是一层无形的纱紧紧地捆在她的身上,她挣脱不掉,所以烦躁不安。不知名的恐慌让顾锐心烦意乱。她习惯性地去咬自己的手指甲,不安和不可预料让她甚至让她短暂性记忆遗失。她终于忘记这是他们八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也忘记了对面的王敏,忘记了妖孽一般忽然出现的陆家明,忘记了小雪那妖冶的红唇,忘了风度,忘了伪装,甚至忘了道别,起身奔离现场,银质的两支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前一后的叮、叮声。
叮叮,顾锐觉得自己像是中邪般跌跌撞撞,坐上计程车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
叮叮,我的叮叮,再也回不来了。
……
顾锐像是丢了魂,躺在床上才勉强捡回了些神志。期间,她接了一个王敏的电话,并且尽量装得若无其事对她抱歉,说是家里出了点急事。接完电话她就觉得更加疲倦,她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明的理由来掩饰自己的失态,也知道钟楷那么聪明必然是看出了她谎言的拙劣,看出来就看出来吧,她已经疲于去猜想。
顾锐没有开灯,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脑子是放空的,也许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这种鸵鸟的心态曾经支撑了过去整整八年的时间,如今回忆里的人都不约而至,她没有感动,只是觉得混乱。她想就这么睡死过去,然后静静地等待末日的降临,可是明显,有人并不希望她死,那催命一般的电话铃声从顾锐进门后就没有停过。一个陌生的号码,顾锐没有心情敷衍一个陌生人,亦或者,一个她不想记起的熟人。
可是那电话的主人却不依不饶,一遍不接就响第二遍,响到顾锐所有的烦躁都化成了心悦诚服,感叹对方的毅力惊人。她像是一条垂死的鱼一般把自己从被子里捞出来,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语气略带好笑,一声“喂”都带着笑意。
对方可能有些迟疑,过了半天才话带讥讽:“你就是这么春心荡漾地接听陌生人的电话?”
片刻怔忪后,她反唇相讥:“是啊,我本来就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不是你封给我的吗,陆家明。”顾锐跟他说话从来就是句句带刺,针针见血。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顾锐已经习惯了,她在电话那端静静地等着。她开始疑惑自己今天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耐心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也许是寂寞太久了,也许是此时的自己需要抓住什么来稳定自己烦乱的心绪。也许,她只是单纯好奇那个男人究竟要对她说些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电话那头陆家明的声音好像是从远方传来,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他好像是历经沧桑的老人,连声音都带着年迈似的沙哑。她听见他说:
“顾锐,你爱过我吗?”
爱过我吗?爱过我吗?
哈,她不禁笑出了声。声音像是最锋利的剑淬着最致命的毒,一下一下地刺进陆家明的心脏,他忘记了疼痛,甚至像是解脱般,他揪着自己胸前的衬衣,顾锐一字一顿的音节像是烙铁般印在他的胸上:
“陆家明,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恨不得杀了你!!”
然后是断线的盲音。
陆家明握着手机的手僵硬冰冷,他倚在房间的窗边。这个酒店视野极佳,海浪的拍打声一声一声地撞击他的回忆,有些东西摇摇晃晃好像就要从心里溢出。他麻木地等待着它们从记忆深处奔涌而来,却无能为力。陆家明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当烟草味道弥漫出来的时候他才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半空晃荡的魂魄。烟味苦涩,平时最爱抽的香烟此时却也安慰不了他。他突然记起,顾锐最讨厌烟味,因为她有很严重的慢性鼻炎。以前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陆家明只要一拿出烟盒,她就开始皱眉,很自觉地躲得他们远远的,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他和钟楷一口又一口地吐着烟圈。末了,经常埋怨地说,烟有什么好抽的,你们俩臭死了。
其实他不滥烟,但是每每看到她鼓着嘴嘟囔的时候总是恶趣味地开心,所以习惯性地在身上备一盒烟。再到后来,她离开了他,他却再也戒不了烟瘾。有些人藏在记忆深处,或许面容已经模糊,声音已经记不清,可是某些瞬间却如同印迹,永远也抹不掉。就如同那些他们独属的味道,他不知道顾锐还记不记得他的烟味,可是他却如中蛊般永远沉浸在她的味道里。一困,便是这么多年。
路雪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了这样的陆家明,他穿着棉质的长裤和灰色的短袖,头发还是湿的,乱糟糟地耷拉着,他长的那样好看,好看到路雪看到他第一眼就爱上了他。他在她的印象中永远都是一个阴蛰而俊美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天使,不笑的时候仿若魔鬼。他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新锐建筑师,他的成名除了才华横溢,还有俊美的容颜。路雪经常在想,自己是何德何能能够得到他的垂青,哪怕这种垂青是见不得光的,可是她还是欢喜。她路雪想要得到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何况,现在毕竟她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
可是现在,他看上去却是那么悲伤,那悲伤就像窗外的那片海一样,墨色的,沉静而隐秘。他就那样靠在窗边,烟圈一个接着一个。她从不知道他抽烟,他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强势的,高高在上地让她心里敬畏。不管是在事业还是在生活中,哪怕是在床上,他陆家明都是一个凶狠如同狼一样的男人。今晚这样的陆家明,还是路雪第一次见到。她无端地觉得心里害怕,那种靠不了岸的感觉瞬间吞噬了她。她抓紧手里的浴巾,慢慢地走向他,然后伸手环住了他的腰,靠上他的后背,她才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陆家明灭了手上的烟,然后回身。他缓缓的抚摸着她的后背,感谢她闯进了他的世界,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渐渐的那抚摸就开始变成了情欲,就在他们彼此撕扯着喘息着躺倒跌进被子里时,路雪的电话打断了两人的疯狂。陆家明激烈地扯着路雪的内衣,路雪欲拒还迎地抵抗,趁乱接起了电话。她刚叫了一声锐锐,陆家明就停止了动作,路雪不明所以,伸手要拉他,他却已经翻身从她身上起来,转身出了房间。路雪慌张地挂了电话,知道自己扫了陆家明的兴。再出门寻找,却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
慌慌张张地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顾锐解释自己和陆家明的关系,只希望她暂时不要告诉闫翔。她刚犹豫着要不要回拨一个电话过去,就发现顾锐发来的短信:
“小雪,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还是把你当做好朋友。但是人一定要明白自己要什么,欠的债都是要还的,我希望你幸福。”
路雪眼睛湿润了,她握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窗外,她不知道陆家明去了哪里。她伸手拾起地上的睡袍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打开手机找出闫翔的电话拨了过去。闫翔可能刚睡着,声音睡意十足,柔声问她:“雪儿,怎么还没睡?是不是今天临时加班,太累了。”
路雪静静地听着他的声音,缓缓地问:“你吃过饭了没有?出来吃宵夜吧,我很饿。”
“你在家里吧,我给你买了送过去,你想吃什么?”闫翔问。
路雪看着床头的钟,凌晨两点半,她觉得喉咙发紧。这个世界上,谁能在半夜两点半问你想吃什么,然后顶着夜色为你送过来呢?
“我们出来一起吃吧,我想吃大排档,我好久没吃了。”她撒娇地说。
“好,你等我,我马上去你们家楼下接你。”
“不用,我们直接在那里见吧。”路雪赶紧说。
“好,你注意安全。”闫翔的声音温柔得像是要滴出蜜来。
路雪挂了电话久久未动,她把头埋在膝盖里,然后发了短信给陆家明:我出去一下,有些事情和闫翔说清楚。
过了很久,才传来陆家明的回信:随你。
随你。随你。
哈哈,路雪终于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滴落。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犯贱,还是舍不得放弃。女人都是这样吗,放任安逸平和不要,偏要飞蛾扑火地去追逐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他是属于我的,他陆家明是我路雪的,谁都抢不走。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有个了断的,她打定主意今晚和闫翔说清楚。收拾自己出了门。
夜还很长,有些故事尚未发生。
很累,心累。顾锐扒拉着自己稻草一样的头发。镜中的自己苍白无力,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忆什么。找出钥匙去开梳妆台下的第一个抽屉,许久未开过的锁,钥匙插进去都显得困难。顾锐哆嗦着手好不容易对准了锁眼,向右,开了。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去打开。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就是邪恶,每个证据都在指证她犯下的错。顾锐的双手冰凉,脑子一片空白,终于还是颤抖地拉开了抽屉。
其实里面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个翻过去放的相框,还有一张薄薄的纸。顾锐游魂似的拿起相框,翻开,眼泪便不由自主一滴一滴落在了面前的全家福上。三口之家幸福的家庭,顾锐在中间,搂着父母亲的头笑得连左边的一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顾爸爸的头发已经微白,可是掩不住慈祥温和,顾妈妈则是典型的江南系的贤妻良母,看着镜头的眼睛流露出满满的幸福。顾锐仿佛还能听见八年前顾妈妈电话里焦急的声音:“锐锐,不要做傻事,妈妈陪着你,妈妈和爸爸陪着你,你不要做傻事啊。我们这就去找你……”
有些话,一出口就成了永别。顾锐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她不能哭,她答应过爸爸不能哭,所以她不哭。嘴唇咬出了血,腥咸的味道溢满口腔。有些回忆是用血和泪的代价换来的,所以陆家明,你凭什么问我爱没爱过你。
顾锐不知道自己抱着手中的相框有多久,或许很久了,因为嘴唇的伤口都开始结疤。顾锐把房间的暖气开到最大,可是还是觉得很冷。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直到手不再抖的那么厉害才伸手去拿抽屉里的那张纸,薄薄的一张纸却如千斤重。她翻开手中的纸,那是一张人工流产同意书,签名的是钦宝颤抖地不像话的笔迹。她不忍心再看,终于合起纸贴到自己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此刻非常想念钦宝,每次当她像个瘾君子似的去翻开那些痛苦的回忆,她就开始想念钦宝。她是唯一一个知晓那些过往的一个人,唯一的一个。她是她的出口,她的痛苦只有她才能解。
可是今天电话响了很久钦宝都没有接,顾锐本能地觉得钦宝出了什么事。她心急如焚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直到很久,久到顾锐开始放弃,电话才被接通。顾锐听见毛均言沙哑而疲惫的声音:
“喂,顾锐吗?宝宝出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