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八 如果有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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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些事悲伤无济于事，那么便笑对生活。可是自己有什么可悲伤的呢？潇潇一边在画布上润着色，一边思绪天马行空。彼时的潇潇已经是这所艺术学府油画系的大三学生。她专业出色，性格温和，待人宽厚，因此颇受同专业的同学的欢迎。同学往往有什么麻烦的时候也都愿意去找潇潇，能够解决的她必是将事情做得漂漂亮亮。何况她还谦虚温柔，即使是专业老师常常骄傲的称潇潇是他的得意门生，别人当面说起她也只是淡然的一笑。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沉静，这在年仅二十岁的女孩身上是很难存在的，因此其实在别人的眼里她颜潇潇已经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生了，每每在学校穿行，也经常有女生见到了暗暗地对身边的同学说，看，这就是霍斯然老师的得意门生,也常常有相仿年纪的男生红着脸对着她打招呼。可是当事人好似浑然未觉，对着每个主动示好的人露出同样灿烂的笑脸。
上了大三以后，潇潇和成禹他们的接触反而少了。以前她是他们那个团体中的一员，每次集体活动潇潇并不出什么意见，但是却总能在那个集体中看到她的身影。可是渐渐，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越来越忙，一开始集体活动缺席一两次，到后来竟然变得次次都不见人影。即便是同一个专业，成禹和潇潇见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这让他没来由的失落。他清晰地记得大一的那个他们去写生的初夏，他刚见到肖涵就接到老大的电话说潇潇在“慢城”失踪了。他扔下了肖涵，匆忙地赶回去，却在一大片向日葵的花海见到了长身玉立的丁巍然和他对面那个小小的潇潇，他想走过去，却见巍然伸出手慢慢地伸向背对他的潇潇，或许他是想帮她顺顺被风吹乱的头发，或许他是想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可是不管是哪一种，成禹在那一刻确定，丁巍然，那个一直淡然笃定的男生，是真的爱上了潇潇。他开始觉得心里酸涩，面前的一男一女在那金黄的璀璨中竟是那么的合拍，好像生来就是一对。这个想法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知道这种不舒服是从何而来，他想跑过去指责她为什么这么大人了还瞎跑，害的大家都担心，可是那句指责却堵在了喉咙里，逼得他眼泪都快要落下来。他看见潇潇蹲了下来，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他模糊地猜想，她是哭了吗？还没等他迈开步子，后面的丁巍然那只抬起的手终于落在了潇潇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犹疑地将她拥在了怀里。他的那一步终是没有迈开，就那么定定地看着，终于转身离开。
可是他却不知道，哭泣的潇潇在丁巍然的怀里，哽咽地说：“怎么办，我忘不掉怎么办？”
丁巍然用余光瞄了一眼离开的成禹，用力地抱着怀里的女孩，坚定地回答：“不用怕，我会帮你。”
其实写生结束刚回到学校的时候，有段时间，潇潇一直都不太说话，虽然她平时就不多话，可是他们都知道，她是心灰意冷了。也许爱情就是这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那时的潇潇还太小，纵使老成却还是显得稚嫩。直到有一天袁姑娘的一句话彻底点醒了犹在自虐中的潇潇，她说：“人会有大悲大喜，其实不是因为其他，只是来自于贪念，而一切的贪念也便来自于欲望。”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她终是明白了自己的患得患失来自于哪里，也不在乎这是袁姑娘说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了，貌似淡定地紧紧地拥了一下拈着兰花指翻杂志的袁姑娘，吧唧亲了她一下甜甜地说：“谢谢。”然后便出去了，留下了一群莫名其妙的室友。
是啊，悲喜来自于贪念，而她要得到他的贪念曾经让她生不如死。这是爱吗？她可以冠冕堂皇地说，是。可是她知道爱并不是一厢情愿，何况他现在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她的本意不就是希望他幸福吗？曾经自己竟然希望他放弃他的女朋友而接受自己，虽然她的心意他浑然不知，可是此时她鄙视另一个充满欲望的自己。那不是爱，不是。那一年的夏天，她好像突然长大了，成熟了。也不再天天拉着一张苦瓜脸，变得活泼而自信。女人脱离了怯弱和自卑，便如打磨好的钻石一样闪闪发光。潇潇虽然不觉自己身上的光芒，也陡然发现自己身边的朋友好像突然便多了，和宿舍女生的关系也变得更为亲密，偶尔参加女生的茶话会，也学会八一八系里那些焦点人物，虽然话题的焦点常常集中在成禹和丁巍然身上，可是也不妨碍潇潇八卦的潜质，她也经常将自己和他们私下相处的糗事向大家分享。她想，自己可以像对一个普通男生的感觉来讲他的事情，这是成长吗？
不管是不是心理的成长，生理上潇潇倒是长得飞快。大一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萝卜头小不点，可是上了大二以后，也不知道她吃了什么，个子竟蹭蹭蹭地往上窜。到了大三，潇潇快二十岁，个子竟然窜到了一米六十多将近一米七。其实潇潇本来就不矮，只是刚入校的时候瘦弱而稚嫩，平时又是低眉顺眼的样子，再加上年纪的原因，大家都觉得她好像走到哪里都是小小的一点。如今，脱离了稚气倒像是突然间长高了许多。这个变化让一直以一米六七的身高自居的袁姑娘大呼小叫了好一阵子，可是却不能阻止潇潇继续长高的趋势，潇潇对此倒是不甚在意，倒是裤子一短再短让她颇为烦恼。直到有一天霍斯然笑着对她说，你这小丫头情商要是能像个头这么窜的话，肯定会画的更好。潇潇这才意识到自己是真的长高了，现在的她身材纤瘦挺拔，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小不点了。
如今的她经常对自己说，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也没什么需要悲伤的。不带贪念和欲望，人就会活得轻松，就像现在，她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纵使自己内心澎湃，但是润色的画笔依旧执得稳稳的。事实上周末的画室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了，没有动静，四周很安静，而且她带着耳机，静静的音乐掩盖了所有的声响。可是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的身上总是有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的薄荷的味道，一如小时候奶奶做的野菜汤的清凉和甘甜。她极熟悉这种味道，纵使此时松节油的味道那么浓重，可是她还是毫不费劲地分辨了出来。她笑笑，放下手中的工具，同时转过身。他不知道她会突然转身，两人离得极近，她一转身就在他的胸膛，脸甚至蹭到了他的肩膀，面前还有她未来得及消失的笑意。那一刻他的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紧张到下意识地后退，却不巧撞到了后面的画架，随着撞击，高高的画架轰然倒地，然后连锁反应就来了，相邻的画架纷纷倒地，只是一瞬的功夫，整个画室变得狼藉不堪。潇潇的那抹笑意都还没来得及收，面前的场景让她的嘴角肌肉狠狠地抽动一下，而成禹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不过是想来看看潇潇画画，却不想整个画室被自己搞乱了，画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砸中了放在地上的未盖上的调色盒，巨大的冲击下，色彩撒的到处都是。成禹崩溃地抱头蹲下，欲哭无泪。过了半晌，潇潇大笑，然后越笑越大声。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总是耍酷装帅的男生，遇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一个表现，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懊恼、可怜，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这个黄昏，在这个凌乱的画室，在她的面前，碎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告诉她，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单纯男孩，是她爱的男孩。这个认识让她觉得窝心。
成禹看着潇潇笑着捂着肚子，于是更郁闷了。他挠挠头发，从地上起来。然后走到潇潇的面前。看着她快笑的抽筋的脸，简直无语。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忍住笑意问：“小姐，请问你笑够了吗？”
潇潇捂着笑疼了的肚子，缓了好一阵子才垮下脸说：“我腮帮子笑疼了。”
成禹定了五秒钟后，向她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两人狂笑起来。
后来，潇潇就在满室的狼藉里画着她的画，一幅冬景图。他挨着她坐着，两个人分享着一副耳机，分享着同样的音乐。全是伤感的情歌，他却也陪着她一直听着。直到暮色四合，她才抹上最后一丝色彩，侧头却见他早就倚着墙睡了，脸上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没来由的想到了那个住在另一个星球的小王子，他应该和小王子一样，也是一个纯粹而美好的人吧。不，他应该比小王子幸福，因为他从不孤独。他是她的王子，可是，她却不是他的公主。
直到后来，千帆过尽，潇潇才明白，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的纯粹。尘世凡俗，本就极尽欲望和贪婪，人不过是些凡夫俗子，为着欲望与贪恋而活，纵使是她的王子也不能免俗。谁又能真正像小王子那样仅为了自己的玫瑰而悲喜呢？所以小王子只是童话故事，而生活，不是童话。可是在女人的观念里，生活即便世俗，她们也希望将它想象成童话。在她们构筑的童话生活里，有王子，有爱情。有些女人甚至痴迷地将这种痴恋当成了往后生活的全部，很多时候她们都不知道这是不是悲哀。潇潇便是这样的一个女人。他是她的王子，是她的美好，是她青春年少的念想，因此她用着她曾经想象的美好来治愈后半生他留给她的伤。他们都说她傻，可是她并不觉得，她以为自己会恨，可是她却仅是记住了他给过她的美好，即使那些美好他和她都难辨真假。她原谅了他，也原谅了年少的自己。每个女人都有个关于王子的梦，可是没有谁比她幸福，因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守着这个梦过一辈子。如果这世间没有纯粹，那么就让她来实践这种对于爱情的纯粹。
潇潇画完了就一直坐着，等着他醒来。耳机里孙燕姿唱着《遇见》，她对自己说，她是何其幸运，她等的人就在面前。她看着身侧的人，感觉心里的甜美好似偷来般地让人惴惴不安。过了好久，她才看到他的睫毛轻颤，在他还未睁开眼，她就先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成禹睁开眼就看见潇潇一脸的笑，他惊觉自己肯定是不礼貌睡着了。可是对方并不在意，而是指着画架，他看见她的口型：你看怎么样？他知道她肯定是问他画画得怎么样，他就缓缓摘下耳机，看着立在面前的画。那是一幅冬景图，只一眼，成禹却觉得没有原因的万般难受。苍白的一片，没有多余的色彩，那是雪景，整个画面只有一个湖和一张椅子，还有一只鸟。椅子斑驳，一只秃了毛的鸟立在椅背将小小的头缩在翅膀下面，远处是一个结了冰的湖，升腾着看不清的雾气。没有光，没有色彩，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只鸟好像是掉队的鸟，可怜兮兮地立在老旧的椅子上。
他听见自己问她：“这只鸟叫什么名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奇怪的问题，所以也没指望她回答。
可是她还是回答了，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口：“潇潇，”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就是那只掉队的鸟。”
“它们为什么丢下你？”
“是我抛弃了他们。”她说，“不是他的错，是我抛弃了他。”
他不知道她说的那个“他”是谁，可是他知道，那一定是她非常重要的人，可是她却放弃了“他”，他知道，她一定是非常懊悔的，也一定非常伤心。于是他说：“为什么不一起走？”
他听见她的声音，不露情绪，“因为我爱这片冬天。”他惊讶地转头看她的脸，想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可是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甚至不明白她意思，又似乎明白了一些，或许这里还有她更放不下的人，或者事。
其实他猜错了，她伤心，可是不懊悔，没遇到他之前，她来不及后悔，等她想要后悔的时候，却发现再也不想离开，因为这里有他。但是当然，这些他是不会知道的。潇潇就像是那只留在冬日里的鸟，没有同伴，独自留在一个人的苍白里。
那天的后来，他送她回寝室。他帮她提着手里的画具，她就走在他的身后，成禹几次放慢步子想和她同行，却被她渐渐错开，两人就一直一前一后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慢慢走着。他也不好和她说什么，她似乎也失去了说话的欲望，两人就这么一路默默地踩着步子。到了寝室门口，他把东西递给她，不小心触到了她冰凉的手，她对他说谢谢，然后转身离开。他叫住了她，在她茫然的目光中紧了紧她身上的披肩，顺了顺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低低地对她说：“晚安。”
她笑着说谢谢晚安。转身的一刻，眼泪就滴了下来。她的掌心被他手指的热度灼伤，头发上似乎还留着他的味道，他的手好像还留在她的肩头那么真实。她轻轻地对心里的自己说：
“我原谅了你，辛苦了。”
……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