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狸时期的爱情》F牛

4、赤狸时期的爱情（4）

　　<四>
　　二十年前，我是个农民的儿子，小学第一堂课上老师问我以后要当什么？我说：“要当官。”因为我的父亲把大部分生命用来抱怨：我们家要是有个当官的，村长就不敢这样欺负我们了。
　　十年前，我还是农民的儿子，高中第一堂课上我在课本上写下：我要当医生。因为我的母亲在一年前差点因为阑尾炎丢了性命，那条多余的阑尾使得我家欠了一笔债的同时，我奋发图强考取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三年前，我仍是农民的儿子，捧着一流医科学校的毕业证书来到这座城市，我告诉自己要当个好医生，挣很多钱，孝敬父母，疼爱倪悦儿。
　　两年前，我不止是农民的儿子，还是这座城市的伤心人，因为倪悦儿说我不是她理想的伴侣，原因是我没有挣到很多钱。
　　然后我把微薄的积蓄全部寄给了父母，我想要一份全新的人生，忘记过去的苦痛，从头开始，重新再来。后来林红出现在我的世界，只因为她说话像极了倪悦儿。
　　往事在颤抖的枝头绽开，喜悦于无望的暗夜怒放，梦醒时分，一切美好幻化成虚空的泡影，纯洁美丽的少女，真挚痴情的少年，已决绝的走散在茫茫人海。回忆是美好的，但活在美好的回忆中是一种无处言说的苦涩，颤抖的双手握住回忆的利刃，一次次将自己割伤，这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哥们，我说我们该干点什么？”河北仔跟我搭话。
　　“祈祷，医生说了。”我双手合一，握在胸前，低声祷告，“谢真主，赐我病，谢政府，免费用，谢爹娘，赐我命，谢医院，赐我食。”
　　“这伙食费还是要收的，你没缴吗？”他问我。
　　“没，他们没跟我要。”我大惑不解，以这几年的从业经验，医院可以忘记给你打针换药，不可能忘记跟你要钱。
　　“肯定是那个美女给你缴了。”
　　“哪个？你说那个医生？”倪悦儿曾经来过隔离区一次，新婚生活给她脸上嵌了一丝疲惫，眼睛肿得像洞房里的大红烛。她只和我说了一句话：“哟，带拐来隔离，果然发展得乘风破浪喔！”
　　“不是，给你送卫生纸那个。” 河北仔打断了我甜美的回忆。
　　“哦，你说她呀，她给我送了那么多东西，你怎么就记住卫生纸呀？”
　　“卫生纸重要呗，再说其它东西我又用不到。说实话，她可比那医生正点多了。”
　　“是吗？”我不无遗憾的说，后悔之前没好好欣赏她的姿色。
　　“当然啦，是你马子吧？”
　　“马子？怎么现代化的孩子还用这个称谓，老掉牙了。”
　　“这是我们的行话，那么说就是情人了？”
　　“不是。”
　　“那我就有机会了，她什么时候再来？到时候你给我介绍介绍，我叫吴勃，□□的勃，年方二一，理想主义者，半个诗人。”他精简地作了自我介绍。
　　在这个时代，二十岁可以是理想主义者，三十岁就不得不把自己归入犬儒主义者了，而我比旁人快了几年，犬儒主义者和理想主义者的差别就在于遇上后者不能较真。
　　“到时候看吧，你在干嘛呢？”我看着他在床单上写着什么。
　　“研究彩票。”他把床单摊开给我看，“喏，这是我进来后开奖号码，这些曲线是我推算出来的走势图，你再跟报纸比较比较，相差无几。”
　　“到底差多少？”
　　“就差几个数，我还在努力，出去后就不差啦。”他满怀信心。
　　我没搭话，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是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几个小孩叽叽喳喳地围着炸土豆条的小贩，其中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不停的用袖子擦着鼻涕。
　　“哥们，我听说彩票是被人操控的，真的吗？”
　　“虽然我不希望那样，但是生活往往令我失望。”
　　“哇，你说话倒有几分诗意，加入我们诗社吧？天啦，你是说真的被人操控，OH，GOD，这可叫我怎么活呀？”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你就好好活，啥都别干，啥都别想。”
　　隔离的生活除了吃喝拉撒睡眺望回忆幻想之外，就只能和河北仔一起发神经。他在彩票的指引下渐渐忘却了学位证书的引诱，兴致勃勃地跟我胡侃诗人的放浪生活，并扬言有朝一日中了大奖就去密西西比发扬光大中国诗歌，把惠特曼普金希都比下去。
　　“是普希金吧。”我提醒他。
　　“普——我说普什么了吗？不管啦，反正就那个外国佬，有什么了不起，海子哥要不是英年早挂，不把他们都比下去啦，海哥没做完的事情就是留给我去做的，你听着我给你吟几句，岁月在我的指尖一闪而逝，生活在别人的钱夹里荒淫无度，上帝告诫我珍惜，却不提醒他们节制，彩票在欲望里婆娑作妖妇，流感在口罩里发酵成猛兽，哎，你说我把口罩改成子宫是不是要好些，就这么定了，子宫……”
　　然后他向我开了世界诗歌的讲座，让我一个下午就认识了不少海外朋友，查理卫斯理，盖恩夫人，海弗格尔，圣法兰西斯，圣彼得，圣——名字太长了没记住，都是我不曾听闻的。河北仔说这些都是诗坛上响当当的人物，其中还有人帮耶稣哥写过圣经。
　　我对这些都不大关心，只想知道医院把我押进来就一天测三次体温其他什么都不做究竟是要干什么。医生说外面满城风雨，多少人想挤进来，你能有块床板就不错啦。
　　他说的没错，第二天就搬进我们病房一个人，而且是老相识：周德发。
　　“院长，您老亲自来隔离呀，辛苦辛苦。”我和他打招呼，这老家伙怙恶不悛，只知道批评别人：“年轻人看待问题要全面，现在这里是最好的避难所，有谁敢进来找我麻烦？”
　　原来，他的华佗医院为了创收，鼓励精神病人跳楼，没想到接连摔死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某政要的亲属，同时还是市里最大黑势力总裁的侄子，黑白两道都要找他算账，他在所有医生的保护下去谈判了一次，对方要价三百万。他实在舍不得，光着身子在楼顶上吹了一夜，终于把自己弄成流感疑似病例。
　　“不知道祷告有没有用，但真希望这场瘟疫永不消退，与天地同寿，阿弥陀佛，不对，阿门。”他盘腿坐在床上念念有词，像极了传说中的黑山老妖。
　　“院长，前几天有个隔离病号被人从楼顶扔下去了，就那栋楼，看到没，我听说是□□上门寻仇，当今这年头黑势力无孔不入，您可要小心点。”
　　“那，那，那栋楼有几层？”
　　“十八层，当时那场面，这边墙都染红了，连我们窗上都溅了一滩血，真赶上十八层地狱啦。”我说着摇摇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你说的真的？”他胆颤着问。
　　“当然是真的，不过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等朋友来看我，我给你介绍介绍，我朋友很多都是道上混的，说不定他们能帮上什么忙。”
　　“道上的？那还不要我的命，你一个人保护我就行了，我是正当商人，不想沾□□。”
　　“那咱就在商言商，在匪言匪，我这腿好歹也是你弄瘸的，你看着办？”
　　“不是结了吗上次，你还想怎么样？”
　　“少来这套，赔多少钱你说个数，要不然我马上打电话给我道上的朋友。”我尽量装作凶狠。
　　“小伙子，你吓唬我吧，我吃过的盐巴比你见过的米饭还多呢！”
　　老家伙真是狡猾，我气得咬牙切齿无计可施，但心想绝不能在气势上败给他，挂出一副阴险的微笑给陈然打电话，让他不要理发不要剃须不要洗脸不要漱口马上来医院商量还钱事宜。
　　感谢真主，陈然的造型就是标准的矮骡子形象，跟电影《古惑仔》里面张耀扬扮演的流氓一模一样。
　　陈然走后，周德发吓得躲进卫生间。我把他请出来，就瘸腿事件做了谈判，河北诗人以为我真是混□□的，对我崇拜得五体投地，不知从哪里搞了一枝烟给我点上，吆喝道：“老大，怎么处置他？”
　　“看表现，表现不好拖到楼顶。”我朝周德发吐了一口浓烟说。
　　周德发建议还我500块钱了事，在几次要被拖上楼顶之后，他哭哭啼啼地答应还我10000块钱，但他想打欠条。被我踢了两脚之后，历时一星期由他的秘书把现金送进来。
　　我给陈然打电话，让他想办法通知房东女儿来趟医院，陈然支支吾吾，想知道我搞什么花样，我说我要跟她谈你拖欠房租的事情，看能不能减免。陈然乐得屁颠屁颠，下午美女就来看我了。除了诗人的1000块钱的辛苦费，我把钱交给她。
　　“这是我和陈然的房租，剩下的你给我存着，等我出来再找你要。”
　　“老大，你这阵仗像极了蹲号的大哥，以后我就跟你混了。”诗人又崇拜了我一把，他不敢再让我介绍美女给他，自从周德发进来后，他有些怕我。
　　“行。”美女数也不数就把钱放进包里，然后她想起一件事情，“你以前不问我名字就算了，现在给我这些钱也不问，不怕我耍赖皮吗？”
　　“噢，我是真忘了，现在郑重请教芳名。”我搔着脑袋说。
　　“切，不告诉你，等你出院了再说。”她得意洋洋地说。
　　美女走后，诗人发现了一个问题，他问我：“你说咱们都被隔离了，怎么还可以和他们随便接触？还能把东西给他们，这么说学位证也可以给我咯！”
　　“这就是医院。”我说。
　　几天后，医生通知我续缴伙食费，我说自己在这里举目无亲，得去银行取。医生点点头，放我出医院。那是个秋意微凉的黄昏，风把门诊楼前的灰尘高高扬起，像一群嘤嘤嗡嗡的蚊子，医院门前悬挂着大红横幅：喜迎国庆。我拄着拐杖大摇大摆地穿过蚊子和横幅走出医院，这辈子再也不打算回去。
　　后来我给诗人打过电话，他说我的床位被人占了，那家伙一次性缴了半年的伙食费，所以医院就把我忘记了。他还委托我代他去领学位证书。
　　无论如何，从现在起我自由了，真该去买注彩票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