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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很咸
坐地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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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地铁过五站,然后乘公交短驳到山崎旗舰店下车,过三条街右手拐弯就能看到十二番的街区——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行径路途似乎也不是很麻烦,可对桃井来说,就算是已经来了七八次,每次也都还觉得十分辛苦。
“啊,又是你呀?小姑娘。”
住在下坡角的石井太太准时在这个时段出来拿晚报,桃井赶紧礼貌地朝她颔首道:“你好。”
“今天不来送晚饭了吗?”
见桃井两手空空,石井太太无不奇怪地问道。
好像是从上个礼拜开始吧,每天这个时候都能见到一个穿着校服、拎一塑料袋的东西过来的女生。塑料袋里装得尽是便利店里卖的饭团、饮料、冷冻速食,一开始还以为是新搬来的坡上邻居,后来又见她到对面在乘车离开,一来二去之后方才晓得,原来是去看望坡道上的同学。
“不是啦,家里正好多做了些便当,所以……”桃井下意识地解释着,脸颊微微发红,“再说一直吃便利店的冷冻食物对身体也不好啦。”
“这倒是真的。”石井太太连连点头,颇为暧昧道,“所以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福气呐。”
“呃!他、他、他不是啦!我们、我们就是青梅竹马的、那种、那种……关系而已……”桃井万万没想到会从一个不怎么熟悉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两颊立刻很不好意思地红了几层。几乎像逃兵一样,桃井道别了石井太太便一股脑儿地奔上了坡。
什么……男女朋友……
真是的!
她、她可从来都没有这么想啊……
耳边的杂音随着奔跑速度的减慢而渐渐安静了下来。被夕阳染红的天际仿佛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将这个炎热的夏季推向了窒闷的边缘。
轻抚着胸口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脏,桃井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直到自己不再气喘后才鼓足勇气摁响了门铃。
回应她的是一串冷漠的寂静。
无奈地叹了口气,桃井从书包里掏出备用钥匙,冰冷的钥匙孔转动了铁索的齿轮,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道儿。
前院小天井看上去清冷极了。
默默地走上台阶,桃井犹豫再三后还是叩响了屋门。
……又是这样吗?
毫无回应的结局像是一把沉重的铁锤一再地打击着桃井的自信心。她知道他在。她知道青峰此刻一定听到了门铃声,一定知道她在敲门。
“开门!”
焦虑而又伤心,桃井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她受够了这种可恶的待遇,亏得她还一次次地过来,一天天为之担忧夜不成眠!
“青峰大辉,你给我死出来!”气愤地大叫了一声,桃井用备用钥匙开锁后,深吸了一口气。只见她两眼一闭,旋身一个扫腿,“嘭”地踹开屋门,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果然,屋里就和她想象的一样,杂乱不堪。
“哈哈哈哈哈。”
猛地从卧房里传来爆笑声,随后便从电视机里传出了最近很火的搞笑二人组——“藤太郎和真田广也”的对口声。
桃井终于忍无可忍,当即甩下背包啪地一下扯断了电视接线。
——“你也适可而止吧!青峰君!”
凌乱的单人床上,青峰正半靠在床头吃着零食。见桃井冲了进来,本来还咧嘴在笑的表情一下子冷淡不少:“啊?怎么又是你啊五月。你干嘛?”
“问我干嘛……还不如问问你自己吧!”桃井气得牙痒痒,“到现在还不来上学,你知不知道再不去学校会被退学的!一旦被退学,青藤联那里——”
“我无所谓。”
薄淡地说着,青峰往嘴里扔了块薯片,一副随便我怎样的表情。
如此恶劣的态度简直逼疯了桃井,心痛又难过,焦急又无奈,这一连几日囤积下来的郁闷与忧虑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只听得“啪”的一声,青峰被毫无预警地打了一耳光。
“懦夫!”
失声吼道,桃井彻底失去了理智,只觉得胸腔有股热气翻腾着,搅动着,令她气得浑身发抖。
“不就是被喜欢的人甩了吗!至于吗!躲在家里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难道这样就能让黄濑回心转意?别做梦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打篮球的?为了什么才和家里断了关系?当初对伯父伯母的豪言壮语去了哪里?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青峰大辉在哪里!”
“跟你什么关系!”
扬手猛地一推,青峰压抑在心底的怒火被彻底点燃,桃井猝不及防,咚得一下撞到了床头柜,忍着额头的剧痛,桃井抬起头,却见那双靛青色的眼眸用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寒凉俯视着她。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对我指手划脚?不过就是一起长大的隔壁邻居而已,不要仗着这点破事就跟我装亲近!”
领口倏地被拉扯,青峰那张铁青的脸庞近在咫尺。
身体不由得害怕起来。
男女之间的力量差异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本能敦促着理智要放声求救,至少也要挣扎着不让危险靠近,然而比本能更无从抗拒的恐惧,却令桃井失去了所有的机会,压倒性的黑暗让人说不出一个字,颤栗而僵硬。
“不要弄得好像你很懂我的样子。我跟你算什么?谁要你天天往我家跑?还很‘贴心’地送饭送菜?呵,对了,说起来那也不算什么饭菜,到底也就是从便利店里弄来的垃圾食品嘛。嘴上说‘我很担心你’其实也就是摆摆架子不是吗?”
讥诮的笑容出现在青峰的嘴角,讽刺的言语宛如利剑般割破了桃井的心。
什……么?
青峰君……?
“我太了解你了,从小到大你不就是喜欢装大人,装好人吗?”凛冽的狠话从那张不屑一顾的嘴里扔了出来,空气也仿佛随着最后的音节而冻结,“像个大姐姐一样关心着,实际上不就是为了满足你那莫名其妙的虚荣心?要大人说你好,要别人夸赞你懂事,哈哈哈,我还能不了解你吗!你啊,从头到脚全是假,假得叫人恶心!”
青峰松开了手。
失去力量支撑的桃井就那样直挺挺地跌坐在地,心冷得几乎无法采取任何回应。
明明正值炎夏,卧房内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我……要回去……了。”
哽咽地咕哝着,桃井好不容易用颤抖的手把自己撑了起来。然而就在走到客厅拿起背包的时候,去听到了一句冷漠得不能再冷漠的话语——
“滚回去。别让我再看到你。还有,少自作多情,我就没喜欢过你。”
这个时候,人还会有温度吗?
心脏,还会跳动吗?
还……活着吗?
眼前一片花白,声音、呼吸、血液、视线……所有能够活动的东西仿佛都在瞬间静止、凋零,变成粉末,变成灰烬。
“知……道……了……”
一道咕哝不清的说话声从嘴角逸出,桃井像是站在对面照镜子一样看着自己,颤抖着身体,却异常冷静,“从今往后……我也……不会……再出现你面前……你……不用……担心……”
伸出冰冷的手打开背包,慢慢地在包底翻找着,指尖碰触到了一个硬物,略有停顿后便将其掏了出来。
白色透明的饭盒被桃井轻轻地搁在了餐桌上,而她原本活泼动听的声音也已失去了暖意。
“多做了点便当。要扔要丢随便你。你的东西……我不想碰,也不会再碰。”
霎时,脑中似有什么东西嘭地一下崩裂了。
就在桃井夺门而去的刹那间,青峰像是被冷水浇醒了一样,原先还怒火直窜的情绪倏地冷却了下来。
他……
刚刚做了什么?
对桃井……做了什么?
呆滞片刻后,青峰冷不丁地倒吸口冷气,啪地一声甩开门朝着坡道就是一路狂奔。然而,无论他怎么追,无论他怎么找,桃井就像是从面前蒸发了一样,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不!
不五月!
不,我不是有意要说这样的话!
我——!
巴士紧急的喇叭声将青峰唤回了现实,回神的霎那,巴士冰冷的铁皮从额前擦过。司机吓得惊魂不已,一个刹车摇下了玻璃窗,对着站在马路中央的青峰就是一阵狂吼。只不过这时再大的声音也进不了青峰的心里,他整个人就像是游离在外太空一样。
“哎呀?要不要紧啊?受伤了吗?快打救护车电话呀。”
行人交头接耳的惊呼声陆陆续续响起,有什么东西在青峰眼前一晃而过,突然,如同注射了兴奋剂似的,只见他双眸一亮,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倏地往坡道方向跑去。
炎夏之夜并不漫长,却如此煎熬。
“手机、手机……”
破门而进,青峰对着垃圾般的房间就是一阵翻找。书包,床铺,写字台,抽屉,餐桌,阳台,电视机台,小橱柜……在找遍了所有能够找到的地方后,终于在厕所的马桶边找到了。
心急似火地摁下开机按钮,青峰惊讶地发现手机无论如何都启动不了。
怎么回事?!
莫名地皱紧了眉,忽然掌心一凉,再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机——竟在滴水。
直到此刻青峰才恍然想起,自己的手机是被自己扔进了水槽里。
整整一个礼拜。
“该死的——!”
瞬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青峰倏地蹲下了身。赤着双脚的他对自己脚底被马路上石子磨破的疼痛浑然不觉,脑袋里全是刚刚和桃井发生的争执。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桃井说出样的话?
该死的!他不是为了伤害她而可以要说那样的话!
他是一时走了火,一时失去了理智,他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言语,他——他根本没想过要让桃井……要让桃井哭啊……
懊恼地握着手机,青峰的此刻尝到了真正的苦涩。
一种足以暂时驱赶心底因为黄濑而沮丧的心情,一种比亲耳听见黄濑说喜欢黑子时更难受的情绪。青峰不知道自己就这样呆在厕所多久,直到双腿麻得几乎支撑不住后,才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客厅里一团乱。
地上不是撕成碎片的杂志就是揉成一团的彩页,椅子上挂着几件前两天穿的衣服,连内裤都被随意地丢在角落里。环顾着四周,青峰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家一样看着自己的屋子。
他的生活习惯虽然称不上干净整洁,但也从没像现在这样乱过。
至少,内衣从来不会丢到客厅里。
食品垃圾也不会乱扔在床上。
“……”
默默地捡起地上的东西,青峰终于感觉到了异样,一种无法直视他人的羞愧。
这几天……
这段时间他都在做什么?
“饭盒……”
眼角的余光瞥见餐桌上的物品,青峰忡然一顿,轻轻地打开了盒盖。透明的玻璃饭盒内躺着一排鸡蛋卷,它们看上去像是被灌了烈酒一样个个东倒西歪,而包裹在一侧的海苔则卷起了边角,有些甚至还出现了剥离的撕裂。
眼眶倏地一酸,青峰死死地咬着嘴唇。
如果是桃井的母亲,绝不允许出现这种模样的食物。自己的父母已经算是严厉,而她的母亲更是挑剔地出名。从小时候开始就深有体会,男生的衬衫一定要缩进裤子带里,女生的裙子不能超过膝盖,那时在学习造句的时候他就干脆把桃井的母亲当做例子,把强迫症三个字恰当好处地捏了进去——那曾是他的得意之作。
伸手捏起一个鸡蛋卷,青峰一口塞进了嘴里。
嘴鼓随着咀嚼的动作缓缓地一上一下。
“……好咸。手艺一点儿都没长进嘛……”
低沉地自言自语道,青峰只觉得鼻腔一阵酸涩,叫人喘不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