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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初冬的雪只 ...

  •   初冬的雪只飘一天便停了,家里没有供暖,还是冷得像冰窖。权征东出门前特地给梁薄压紧棉被,又把两人的棉服都搭在上边,自己裹了一件冲锋衣。
      吃了退烧药一直昏昏欲睡的少年依然警觉地睁开眼。“东哥你干啥去?”
      “买猫粮。”
      “……把你那猫栓上,别让它上我床。”
      一向少年老成,生了病就变回个孩子。也幸亏是如此,换做健康的梁薄,会一眼识破老师在说谎。

      雪后空气凛冽清新,街道上寥寥没几个人。权征东抱臂快步走着,依旧冻得唇甲发紫,心里也惴惴不安。
      清早接到一十九电话,听到老板要见他的消息时,瞬间睡意全无。
      一十九是他们的联络员,真名实姓自然无从得知。人格分裂般,讲话声在甜美少女与妖娆妇人间变化不定。权征东从头至尾没有见过她的面貌,也无法拼凑起她的形象。
      老板倒是豪放不避讳,早就睹过真容,但仅在重要场合或紧急情况下。上回接到面谈召唤,还是三年前五号──金志文出走的那件事。联想起前夜,友人口中金师兄回归的小道消息,说不定又是这个缘由,总归与自己无干。这样想着,似乎稍稍宽慰了一点。

      谁曾想,一脚踏进办公室,不及关门,老板劈头便说:“你又捡了个野猫回家?”
      权征东惊得手一松,弹簧门带一声巨响撞合上了。
      雷闪俱全,山雨欲来的气压。
      “三哥……”
      “他叫什么?”老板根本不待他解释,想必已全盘摸清。
      撒谎也没必要了──这本是他最差劲的技能之一。
      “梁薄。”权征东深吸口气,身体尽量缩进沙发里。
      老板倾过身,烫卷的长发倾落到肩头前来,背光的表情难以辨认。“梁薄。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不知道。”脑海中闪过四个月前,双人床上那两具血肉糢糊的遗体。
      “长话短说,他父母给‘旱枪’,也就是悦成街的章二爷做事。旱枪,整个南城的,这个。”三哥竖起拇指。
      “旱枪手下有三个组长,梁、黄、肖,一度自封个名号叫三雄。早几年前,我恰好都接触过,都不是简单人物。”
      权征东暗暗吃惊,只面上绷着不为所动。梁薄从未提起过他父母的身份,似乎师徒二人都默认那是个禁忌话题。这样想来,也许梁薄并不知道父母权倾□□。也许模模糊糊地知道了,却从未真正厘清。又或者,也许……
      “你知道章二脑溢血死了吗?”
      “……不知道。”
      “威声赫赫的旱枪脑溢血死了,今年8月。昏迷送进医院,没拖过两周。我早就劝过他节制酒肉。”老板的指节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扣响。他顿了顿,像是在叹惋同僚,再开口时,语调染上一丝唇亡齿寒的沉重,嘴角却挂着微弱的嘲笑,“旱枪年轻时斗狠,被剜过半边□□,一辈子不娶妻、没子嗣──所以,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权征东盯着交握的双手,机械地摇头,只盼雇主赶紧把话讲完,别再发问。
      “梁、黄两组被肃清,手下人死了多少难说,残了命的全体倒戈。连黄组那个难搞的和尚,也乖乖缴械投诚。真是一夕之间,兄弟阋墙,树倒猢狲散……谁想到最年轻的那个──自称‘肖邦’的──手段最老练最狠,直接动用了我们这一道的人。”
      “刺客……?”
      “别误会,不是我的人。我有所耳闻,活做得一点都不干净……”老板厌恶地皱眉,“屠夫一样。屠夫自称音乐家,滑天下之大稽。”
      权征东心口像挂了铁砣,一寸寸地往深渊下坠。
      “你知道肖邦的结拜兄弟是谁?”
      这次不等他回答,老板就直接开口了,“唐文景。”
      他还特地挪开身体,露出窗外那个文景花园的巨型广告灯箱。
      这广告在S城俯拾可见,文案写着依山傍水市隐桃源云云,色调青翠安详。权征东的双眼前却闪过一片猩红,似是视网膜血压暴涨,快要把眉骨撑破。手指痉挛地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默诵心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
      雇主鹰隼般注视着他的反应。三分钟的沉默,话中的信息量有充分时间渗透凝聚,直到把他的五脏六腑压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长卷发男人终于问。
      这是给他的最后警告。好比赌场庄家俯身问先生您的最后一根筹码要不要押上。
      三哥是关切他的,毫无疑问。四年前那个雨夜,若不是三哥,他已经穿镣戴铐走向刑场,吃下那颗罪有应得的枪子,此时此刻恐怕连皮肉都被虫蛀透了。正因如此,他始终不敢看对方的脸。
      因为心里早有决定。奇怪的是,他这样谨小慎微的人,在这个决定上完全不存在犹豫的空间。仿佛是比六道轮回还理所当然的事。
      “我知道。”
      放弃努力的老板冷笑一声,耸耸肩转身面向窗外,“可怜虫,定时炸弹当宝一样捡回家。现在我要抽烟,快滚吧。”
      心理暗示作用下,权征东立时就咳嗽起来。

      7号公寓一如往常。推开家门,果不其然,小Q为了寻暖和去处,已盘在梁薄枕畔毛茸茸的一团。
      猫毛过敏的少年毫无觉察,口唇微张睡得很熟,大概是捂热了,额头上汗涔涔,手脚都伸了出来。虽然还带病容,到底是年轻的身体,骨肉匀称,眉眼形状仿佛鸟的双翅,栩栩如飞。
      老板说得没有错,这是他捡的定时炸弹。他也的确可怜,像个从没摸到过玩具的乞儿,再危险也舍不得扔掉,还盼望这凶器能像别人家孩子手里的焰火一样漂亮地燃烧起来。
      权征东将双手捧在嘴前呵气揉搓。稍微不那么冷了些,便轻轻把小Q抱下床,重新去掖好被角。
      要炸就炸吧。
      正好把这漆红色数字的囚牢炸成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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