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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花妆之美人泪 她一滴一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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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嗔笑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自是天性堕落]
入秋后的云烟阁的后花园有点荒凉。树上的叶子虽未全部都变黄,但是那黄绿相间却给人的凄凉感更盛过于满树的黄叶。因为它仿佛在提醒着阁中这些个醉生梦死的人,时光易逝,现今的美好时光终是会像这一片片树叶一样,枯黄之后随风飘落。
秋风在树间穿过,一棵棵树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在回应前堂里那一阵阵酥麻无比的欢笑声。而在树下的小道上,管家老刘正领着一个好看的年轻人站在那里。那个年轻人新奇地望了一圈四周,抬头环顾时,正巧看见一张美得像画中仙的脸庞,见窗前的人儿冲他微微一笑算作是打了个招呼,他也拱手做了一个礼。
倾城刚想问些什么,腰就被人紧紧地搂住。而她那白皙柔嫩的纤手也被一双油腻的肥手还使劲地蹂躏着,耳边还有着那男的闻着她体香发出的感叹声。
楼下的男子脸上的笑瞬间凝住,而倾城也只是满不在乎地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挣脱那双肥手将窗户轻轻关上。在窗叶闭合的那一刹那,她的心刹那疼了。
男子凝视着那一扇闭合的窗户,略有所思。而身后传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远远地拉回。
“老刘。”
管家闻声,急急地转身对她行了个礼。“月妈妈。”接着指着旁边站着的男子,“这是妈妈吩咐要找的下人。”
月妈妈看着转过身来的男子,眼里满是惊艳,嘴里不自觉地啧啧称赞。她要求的是找那些相貌端正、肯做事的男子,没想到老刘竟给她带回一个这么俊俏的小伙子,光是看着都觉得心情愉快。若是她还年轻十几岁,她一定会将这男子留在身边,只可惜岁月不饶人,她都是可以做这男子母亲的年纪了。
看着月妈妈一会儿喜一会儿愁的表情,老刘不知道是不是找错了人。悻悻地问:“月妈妈,可还满意此人?”
年轻男子也拱手行礼,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小生苏欢,见过月妈妈。”
月妈妈肥胖的脸立即笑出了一朵花,忙着点头称满意。只是,他们不知道,在阁楼上,苏欢的声音传了上来,落入倒在他人怀中的倾城耳中。
“苏欢,真好听的名字。”她剥着葡萄皮喃喃自语。
“什么?”搂着的人突然问道。而一个肥胖出油的脸也不忘凑到倾城的脖颈处,在上面偷食一把。
倾城轻轻地推开他,将剥好的葡萄喂进他的嘴里,笑道:“没什么。”伸手拿了一颗未剥好的葡萄塞进自己的嘴里,眼睛里却蒙上一层凄凉。
苏欢接到的第一个活便是去前堂端茶倒水,想来他也是个读书公子哥,却也不计较在这种地方露脸。老刘笑呵呵地问他时,他只说了一句“心中有书便好。”这不竟让老刘对他的赞许更加多了几分。
倾城在前堂内是最扎眼的一个,她的美是没有人可以遮挡住的,随便一瞄,视线便会不自觉地往她身上停留。
她一边喝着那些男人们递过来的酒,一边风情万种地笑着。可是为什么,纵使她笑得再美,苏欢也觉得她并不快乐?
苏欢的到来倒是让其他下人悠闲了不少,因为客人们都叫他去伺候。这么好看的男子,谁不想使唤他来显示自己的面子?苏欢在堂内跑来跑去,一颗颗汗珠在脸上溢出,可即使是这样,他的一袭白衣还是被他穿的那样好看。
苏欢正在往壶里灌满开水,一条粉红色的丝帕却映入眼帘。他疑惑地抬起头,却对上一双美眸。倾城示意他可以用丝帕擦擦脸,却被他的呆愣模样给都逗笑了。一时间,苏欢觉得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在慢慢地在他的视线里淡化,他的世界仿佛只有她的笑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梅花香。
“不用吗?”倾城笑问,假装将丝帕收回。
却被苏欢一把抢过,他一边擦着脸,一边红着脸笑,“用,用,在下谢过小姐。”
倾城看着他的脸,竟会从他的眉目中想到另一个男子。
三年不见,他可还好?只怕是早已有了子女,正过着和乐安逸的日子吧,哪里还会记得世间还会有她这么一个女子呢?
倾城暗叹,脸上的哀伤一点一点地透露出来,却在苏欢的心里留下莫名的疼。
“小姐似乎有心事?”
倾城微皱眉头,长而卷的睫毛扑嗒几下,微勾着头看他,看起来很是可爱。“你是从哪看出我有心事?”
苏欢扬起唇角,眼睛里却是格外认真。“我看小姐笑容虽是灿烂,但是却隐隐觉得小姐的身上有种莫明的哀伤。”
“公子多虑了。”倾城侧过身子,不再看他,身上的寒气却是散发的到处都是。“倾城的心里可是乐得很。”
“是吗?”淡淡的语气飘落耳中,却能勾起人那根坚硬的心弦。
倾城没在说什么,而是盯着满满的壶看。月妈妈这时从外面走了进来,一张脸笑成了一团,连今日个早上铺上的洒落在空气中的粉也能从阳光照射的空气中看得清清楚楚。
月妈妈拉过倾城,眼前的人儿她是越看越喜欢,倾城来后,她的云烟阁就像打了鸡血似的,生意火爆得不得了。光是倾城她一个人赚的银子,就足够整个云烟阁的开销了。她,真是她的福星。
月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倾城啊,马公子叫你陪酒呢。他今日个可是给了五千两银票。”
倾城看着她手中的一叠银票,淡然地笑笑,“好,我马上去。妈妈可要把腰包先掏空了,要不然,今日个的银票可装不下你那个小钱袋。”
“好好好。”月妈妈闻言更是开心。她知道倾城勾人的手段,她一点儿也不担心。月妈妈瞟见一旁的苏欢,笑颜更是灿烂,用手拍了一下苏欢的肩膀,“小子,你也好好干,月妈妈我不会亏待你的。”
苏欢拱手,当是谢意。眼里却是因为倾城的那句话而含着怜惜。
月妈妈扭扭身子,提了提腰带,迈着风骚的步子出去了。生意这么好,她是一刻儿也闲不下来的。她可不能眼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飘走。她得把它给拽紧了,她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钱而活着的。谁能为她赚钱,她便待谁好。以前是白雪儿,现在是许倾城,以后还会有别人。
倾城也欲追随而去,却在擦肩的刹那,被苏欢抓住了手环。一张绝美的脸上有了一些惊异。
他看着她,眼中竟是点点怜惜,仿佛是在珍爱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
“小姐,小姐本不是风尘中人,又怎要强迫自己落入风尘之中呢?”
倾城望着他,一双眼似乎要将他看透,却看得他羞红了脸。倾城微微一笑,却是很是不屑地笑。“公子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是风尘中人?公子是读书人,想必是看不起我们这些风尘中人吧。”
话不冷不热,却会将人伤得厉害。他抬眸,眼中有点不敢置信,握着的手慢慢地放开,“小姐误会了。”
倾城冷冷地看他一眼,将刚才被抓红了的手揉了揉。“不用叫我小姐,直呼名字吧。我怕一声这‘小姐’会污了公子的嘴。”
然后优雅的离去,独留一阵梅花香来陪伴他。
苏欢在原地站了良久,才收拾好心情,将丝帕揣入怀中,盖好壶提了出去。
刚进入大堂,便听见那清脆动人的声音里含着娇羞的意味远远地传过来,“马公子,可是想奴家了。”苏欢的心猛地一颤,掉下了万丈的深渊。
马公子搂住上前的美人,狠狠地吸一口她身上独有的梅花香,脸上露出沉醉而满意地笑容。“自是想的,本公子可是一日都不能没有倾城。”
倾城顺手将他的脖颈环上,一双眸子妩媚动人,直直地勾走了男子的魂魄。“那公子今日可得好好疼疼倾城了。倾城对公子那也是一片痴心的。”
看得两眼冒桃花的公子哥连连说好,随即从腰间掏出万两银票,塞在她的怀中。“你说本公子疼不疼你?”
倾城倾城一笑,踮脚吻了上去。而那位公子哥也想不到倾城今日个这么主动,有点兴奋狂喜。一双手在倾城的后背上游离。
而堂内的其他嫖客也看愣了眼。谁都知道云烟阁的倾城姑娘接客虽多,但是从不主动服侍客人,且在大堂中如此地举动更是从未发生过。大家的心里既是羡慕又是跃跃欲试。
而最吃惊的莫过于苏欢了。一壶茶竟倒得洒满了全桌,连壶也是不知觉中脱手落地。
她究竟本是如此,还是另有原因?他好难猜到。她的心就好像有千百层茧包裹着,令人怎么看也看不清楚,更别说钻进去了。
月亮渐渐爬上天空,银色的光辉遍洒大地,却是为大地添上了另一种感伤。
云烟阁此时正是生意最盛的时候,来来往往的客人数不胜数,女子们的各个房间都有着一个嗜色的男子,或在桌前,或在美人床上,或在地毯上,对女子们侵城略地,勾起那一声又一声撩人心火的喘息声和吃痛声。而堂内的缺少足够银两的嫖客们则是搂着女子们看表演,也会时不时地偷上一把香,欢笑声、□□声在云烟阁的空气中飘荡着,整整一个夜晚。
而这一切在苏欢的眼中都是那么的腐烂和衰败,他仿佛看见了人世间最肮脏的一面。俊秀的眉不自觉地蹙在一起,脸上也不自觉地露出鄙夷之色。
“公子看不过去了?”一个带着戏谑语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欢转过身,正看见倾城斜靠着柱子一脸玩味地看着自己,而她似是喝了酒,脸上有着两团诱人的红晕,若是一般男子,怕是看她这副模样,一定会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可是他不是,他饱读圣贤书,从小知书达礼,自是不会做那种事。不过心田倒是起了一阵涟漪。
“小姐说笑了,也许这本就是世间之象,我只是没见过罢了。今日倒是见识了一番。”他幽幽地说着,眼睛却不敢直视她。
倾城慢慢地向他靠近,最后还是脚下一软,倒在了他的怀里。一股梅花香进入鼻翼,在心里撩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感。他本可以将她推开,可是他却觉着自己有点留恋她在自己怀抱中的感觉,只得呆呆地站在那里,任她倒在自己怀中。
倾城靠着他的胸口,听着他逐渐变快的心跳声,心里拔凉。她将脸侧过去,直接埋在他的胸口上,呼出的热气将苏欢整个人都灼烧了。
“公子想要我吗?”
她温柔地声音从胸口处传来,苏欢像是被雷电击了一下,“在……在下不敢。”
怀中的她呵呵地笑着,她直起身子,将嘴附到他的耳根处,“公子是不敢还是只想?”
苏欢打了一个寒战,连连退了几步,涨红着脸向她拱手行礼。“在下着实不敢。”
倾城拂袖,一脸淡漠。“时辰不早了,公子早些回去歇息吧,倾城也要进房陪客了。”说着,转身欲离去。
苏欢却喊住了她,一字一句,直戳她的心窝。
他说:“倾城,我不想你这般,这般堕落。”
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嗔笑道:“我一个风尘女子,自是天性堕落。公子还是快快回去歇息吧。”
转身,留他一个凄美的背影。
有许多事,你都不明白。既是不明白,那便不要猜度。我也不想有他人的介入,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倾城转身时心里默默说着。
窗外的月色照了进来,照亮了苏欢那张俊俏、与世无争的脸,他看着窗外月色,终是下了床,走出了门去。
夜晚的云烟阁虽是吵闹,但那也只是前堂而已,后院倒是安静得很。苏欢在月色下行走,一袭白衣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想着白天里发生的事,他不由地拽紧了手中的丝帕,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梅花香。
罗纸伞,娇颜展,三生桥上笑嫣然。
花前欢,月下缠,白头盟约一世安。
誓作比翼鸟双飞,愿为连理枝相连。
只愿君心似我心,卿如磐石妾似苇。
世难料,情难解,西风萧瑟无人回。
美人泪,相思碎,寸寸青丝终成雪。
忆往昔,鸳鸯枕上芳心醉。
看如今,独依画舫任雨垂。
女儿本是多情种,哪堪受得多情累?
男儿薄情自古是,昨日浓情今朝别。
切莫道,永不离,执手归。
怎奈何,长相思,独自醉。
山盟海誓本是空,情易相付思难绝,三两女儿泪。
哀怨凄婉的歌声伴着夜风徐徐飘来,苏欢有些惊讶。这么晚竟还有女子弹琴?按理说,这种时候,姑娘们应该都在前堂或者阁楼内才是。怎么会在这种寂静的地方弹琴唱歌呢?
苏欢带着疑惑顺着歌声寻去,左转右转,竟到了一片梅花林。现在这时节梅花还没有盛开,但是树叶却是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绿绿的光。苏欢举目望去,看见一女子穿着素白的长纱裙背对着自己独自谈着琴唱着歌。而歌词又是如此地哀伤,仿佛是在纪念一个逝去的爱情。歌词虽是写着不要相信男人,不要爱上男人,只怕是这位写词之人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对自己的爱人相思成灾。
苏欢轻声叹息,可是夜晚的梅花林很是静谧,一个轻微叹息却是被人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女子站起身子,回头,竟彼此都有些惊讶。
“倾城小姐?”苏欢讶然喊道。
倾城睁着迷蒙的双眼,醉眼迷蒙中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男子,而闪现的一张脸却是另一个人的。她呵呵地笑,“你终于还是来了。”
月光下,倾城一袭白衣,清丽脱俗地仿若下凡的仙子。而她醉酒时的眸子里却是极为清澈,仿佛不曾染上半点尘世俗气。苏欢不由地看着着了迷。
倾城嘟起小嘴,他怎么不过来呢?不过他不过来,那她过去好了。她一步作两步地走过去,然后给他一个很是深情的拥抱。却吓坏了苏欢,忙着想挣脱。
可是倾城却是将他死死抱住,苏欢低头一闻,刺鼻的酒味早已掩盖了那抹梅花香。苏欢想:她是喝了多少酒啊?
而怀中的倾城此时却抽泣起来,“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啊?为什么不来找我啊?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声音里满是委屈,却是最最深情。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软弱,柔弱的身子骨在他的怀中微微颤抖。
他将她搂紧,可是却听到一个最碎人心的名字。她在他耳边喃喃地喊着:“轩。”一遍又一遍的“轩”饱含着她对一个人的思念,深情,与无奈。
苏欢想,该是怎样一个男子,能让她这么爱他?爱到刻骨铭心,肝肠寸断。
一滴泪落在苏欢的脖子上,冰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