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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花妆之往事难成风 曾经刻骨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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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说女子有了容貌便有了一切。可是后来的她曾一遍遍思考着这句话,隐隐中心中失了一块。]
天刚蒙蒙亮的云烟阁里是安安静静地,只有几个早起打扫的小厮在努力睁着惺忪的双眼漫不经心地干着活。月妈妈一边扑着脸上的粉,一边打着哈欠吩咐着他们今天要干哪些事。
月妈妈揉揉眼,将账本从抽屉里抽出,一边翻着一边发着牢骚,“唉,一辈子的劳碌命啊!”
抬起头,看见倾城从楼上走了下来。她一脸疑惑,应该这时候她是在睡觉啊,怎么会起这么早呢?
她冲倾城招招手,倾城则是对她笑笑,迈着步子优雅地向她走近。
“你今日个怎么会起这么早啊?”
倾城浅笑,“月妈妈忘了吗?每月这时倾城都会去庙里烧香的。”
“哦。”月妈妈恍然大悟,对着倾城浮夸地笑笑,“倾城可真有心,三年来竟没有丝毫地动摇。”
此时的太阳还未升起,屋子里有点黑,倾城将脸藏进黑暗中,只听得到她盈盈的笑声,却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她真的没变心吗?只是她的心早就在三年前死了,现在的她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月妈妈也知道提起了她的伤心处,也尴尬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静的有点可怕。
苏欢这时候正从内屋里走出来,这么早起的他还是给人一种很精神很阳光的感觉,仿佛他就是一个太阳,看着他,就觉得心里很温暖。
月妈妈借着他打破这边的尴尬,冲他招招手,看着苏欢已经走进,才笑呵呵地拉着倾城的手,一脸的爱怜,“倾城,你一个弱女子在外面走动,月妈妈不放心,就让苏欢陪你一起去吧。”
倾城侧头看一眼苏欢,他依旧是一身白衣,气质依旧是那般高贵,而全身散发出来的书卷气又是那么地让人不能忽视。
这般器宇轩昂、不染红尘的男子又怎要来这世间最污浊的地方之一呢?倾城想不通。可转念一想老刘曾对她说过的有关苏欢的信息,她的心也顿时凉了半截。也许人真是可以为了钱财不顾一切,什么名声、身份、信仰、感情都可以抛之脑后,苏欢是,她是,他也是。
倾城的脸在蒙蒙亮的光线中却有种格外的美丽,而她身上的梅花香在早晨似乎要更浓烈一些。而她眸子里的清澈,仿佛昨晚梅林的事从未发生过。
也许是酒醒后,便不记得了吧。苏欢暗想,心里却苦涩了些。
倾城朝着月妈妈福了身子,当作是答应和道谢。然后转身走出门去。苏欢赶紧在后面跟上。
月妈妈的账本被她翻了几遍了,可是心思就是不在这上面。她想着倾城到她这儿也有三载有余,旁人看到的是语笑嫣然,可是殊不知她在每个深夜里都会去梅林暗自感伤。她不知道倾城以前发生过什么,她只是觉着从第一眼在云烟阁里见着她,便很喜欢这个姑娘。她的过去,她不想说,那她自是也不会多问。谁没有过去呢,只是过去是怎样,那是一段现今某些人未曾参与过的时光,感受不到,体会不了。但怕也是十分悲痛的过去,才会让一个书香女子走进这污浊的世界。
“唉,女人哪,悲苦的命。”月妈妈仰天感叹一句,心里无限凄凉。
虽然时间还早,但是白云寺的香客却很多,来来往往的为平时肃静的寺庙倒是增添了几分人气。
入秋的早晨在这山顶上是十分冷的,而倾城也只是穿了一阵薄薄的纱裙,丝毫挡不了袭袭冷气,她不由地搂紧了自己。看着前上方的白云寺三个大字,她的心里也是冰冻四尺。
苏欢从马车上拿下一件厚厚的披风,将它披在她单薄的身子上。一股热意顿时在全身蔓延,她侧眸看着他,他的眼中竟是带着宠溺的笑意,语气轻轻,进入她的心内却有丝丝温暖。
“走时特地拿的,想着你也会冷。”
在准备马车时,他特地跑到后院内拿了一件披风,回来时她等的有些久了,对他责怪了一声。当时只是对她笑笑,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口,动手做就行,只要是对她好。
倾城慌忙大步向前走去,怕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对她这么好,整日里陪着那些虚伪的公子哥们,连她的心里都为人性的肮脏作呕。这么诚挚的眼神,她该是有多久没看见过了。好像是从离开他后吧。
倾城走进佛殿内,对着佛祖跪下身子,内心的哀伤一丝一丝地从她的身体内散发出来。这一抹单薄而孤单的身影却是深深地刻印在了苏欢的心上。
倾城像往常一样抽了一支签,解签的师傅都已经认识她。看着她过来,捋着及胸的黑色胡须对她浅浅一笑。她回之以笑容,将手中的签交予师傅。只见师傅看着上面的字,眉头一点一点地蹙紧,看得倾城和苏欢也是紧张了起来。
那位师傅抬起头,长长的叹一口气,“老衲只能送你一个字,‘放’!”
“放?”倾城不解。
老师傅说完这句话便托着腮假寐起来,倾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叫着苏欢一同出去。
正在沉思中,却被一个叫声将心狠狠地戳了一下。
“倾城?”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许不确定,却又有着一些笃定。
倾城煞白的脸逐渐恢复过来,她先前闪光的眸子也变得平平淡淡。即使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在一转身时,当眼眸对上那一双眼时,她的心还是不能平静,眼泪还是在眶中徘徊着。
对面的人俊朗的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他兴冲冲的跑到她跟前,语气更是激动万分。“真的是你,倾城,我终于见到你了。”
看着眼前这张曾在他的脑海中、梦境中出现了无数遍的脸,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复杂情感,将她拥入怀中。而这一拥,仿佛又将时光拉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的倾城早已是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前来许家提亲的公子哥踏破了门槛。可是倾城一个也看不上,她的心中始终是想着娘说的那个男子。
那时候的她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看见门前的大街上有一抬喜轿经过,便指着喜轿大声地欢呼。娘将她抱入怀中,她对她说:“倾城以后也是要嫁人的。”
“那倾城要嫁给怎样的人呢?”她眨巴着大大的清亮的眼睛天真地问。
娘抚摸着倾城一脸稚气但是却已是有些美貌姿色的脸,她淡笑,“最美的女子应当要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
最美的女子应当要嫁给世间最好的男子。她深深地记住了娘的话。那时候的她是那么地乖,一心想着要成为最美的女子,嫁给一个最好的男子。
而当她在花灯节上见到那个如仙般的姐姐时,她就知道女人美貌的好处了。当你成为最美的女子,无论走到哪里,所有人的眼光都会情不自禁地落在你身上,那种感觉应是世间最好的。
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她,即使心中早就以为那句“有鬼”而害怕地发抖。可是她的演技真的好好,姐姐哥哥一点儿也没发觉出她内心的害怕。而她也因为姐姐的那句“你的愿望会成真的”而高兴了好几天。
果然,她长大了,人美了,成了镇上最好看的女子,提亲的人也是数不胜数。只是她还在想着那个娘说的最好的男子。
可是,因为频频地拒绝男子的提亲,镇上的人开始传着“因为美貌所以看不起男人”、“自认清高”、“想要嫁个富贵公子”、甚至是“准备给皇上做妃子”的谣言。倾城只当做是他们没吃到果子的气话,没想到那么多。可是倾城没想过美貌也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的困扰与灾难。东家的公子不满她拒绝他的聘礼,在半夜里放火烧了他们房子,爹娘都死在了熊熊大火中。而正巧她出门买办药材了,侥幸逃过了一命。等到回家时,才看见被火烧后的屋子残骸,她跪在那里足足哭了三天三夜。
清晨,大街上寂静的很,倾城一个人举着伞在街上踱步着。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把伞。而她不想看见阳光,她感受不了阳光有多温暖。
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三生桥上,一袭白色的长裙摆在风中轻舞,而她瘦弱的身子在风中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放眼望去,整个小镇竟没有她许倾城容身的地方。桥下溪流发出的叮咚声,一声一声地勾起倾城心中的死念。
一个白色的影子在眼角飘过,她抬眸向四周寻去,对上一双浅笑地眼眸。原本灰暗的心顿时有了点点阳光。他的笑很好看,虽是浅笑,但是却给人以温暖。而他的人长得又是那般俊俏,一张脸仿佛是被雕琢了一般,精致的不像话。
“姑娘,人生在世,要遇到的难过事十之八九,何必要如此轻生呢?”
天籁般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飘荡过来,倾城握伞柄的手一刹那紧了许多。
她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过身问道:“那公子可愿渡倾城?”
俊俏的男子微微一笑,明亮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而她在那刻也绽放了哭了三天后第一个笑颜。
他将她带到了他的住处,告诉她他的名字。他说,他叫宇文轩。
宇文轩,很多很多时候倾城念叨的名字,很多很多夜晚里倾城书写的名字。
她与他相伴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开心最美好的时光。她每次扫墓的时候,都会对这爹娘的墓碑说,女儿已经找到世间最好的男子。是的,曾经她是这么地想着。可是男人的心是瞬息万变的,在你一个眨眼间,他就变得不是你想着的样子。
当那一句“听说少爷要娶刘家千金”传入耳朵时,她的心陡地疼了。她质问过他,可是他却留给她一阵无言当作了默认的回答。
看着他被阳光踱上一层金边的脸,她寒着心问:“那我呢?你说的誓言呢?”
宇文轩垂下头,他深知她内心的痛,可是父命不可违,更何况他是宇文家的少爷,他要为家族着想,而这也是他最大的使命。
“你知道的,刘家是这里首富,家中只有那么一个女儿,娶了她,就等于拥有整个刘家的财产,而宇文家需要这笔财产。我,没法选择。”
倾城苦笑,什么世间最好的男子?也只不过是一个爱财的俗人罢了。说什么要可以为她付出一切,说什么要与她执手终老,原来只不过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脸上的笑容像盛开在黑夜里的玫瑰,妖娆而又凄凉。
“倾城,你不要这样。”他扶住她欲倒的身子,满脸的心疼。
可是这种心疼现今在倾城的眼中却是极为的讽刺。当她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时,而那个人却还之以空气。那么昨日的浓情在现今的眼中,又是怎样的破败不堪呢?
倾城打掉他的手,脸上的冷意像一把把剑直刺他的心窝,“不要碰我,我会觉得恶心。”
一滴泪滑落,掉在他还未收回的手心里。
这是她在他面前流下的第一滴泪,他曾对她说,他不会让她掉一滴泪。可是,他食言了,她的心也碎了。
倾城转身离去,阳光将她的影子延得老长老长,却是始终无法触到他的脚尖。
宇文轩,我宁愿这辈子就没遇见过你。
这是她在他耳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却将他的心刺得生疼。
本想着两个人不会在有任何的交集了,可是世间的事就是那么地复杂,你不想让它发生的,可是却偏偏发生了。可能,也有人期望着它的发生。
她的妆容很浓艳,眉间画着的梅花更衬得人娇艳几分,一点儿也不像他初次见到她的模样,那般清新脱俗的模样。他也曾在心中勾勒出她的现今的模样,可是却怎么也勾勒不出她现今的模样。
“你变了。”他哽咽着说道。
倾城拂袖,脸上的笑淡薄地让人心寒。“公子说笑了,在风尘中打滚中的女子怎能不变呢?”
“你!”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瞬间地又是一抹浓烈的怜惜。“你怎会这样?”
倾城看着他的目光,心中虽是爽快但是更多的是疼痛。
“怎么不能这样?我也是要生存的。”
她的冷淡是他所始料不及。他曾幻想过他们相遇的场景,想着她会靠在他的怀中,跟他诉说不尽的相思,或许她会怪他,但是他可以跟她解释。只怕是现在,就算是解释,她也应是不会信的吧。
他红了眼眶,眼底的那一抹哀伤刺痛了她的眼,他压抑住从心底上溢的苦水,提着嗓子问:“你想过我吗?”
倾城侧过身子,将视线转移到青石板上,她不敢再面对他说出什么违己的话了,她在他面前终究是伪装不了多久。
“不曾想过。”声音冷淡,话语无情。
宇文轩一脸痛色,“是我想多了,竟想着……”
“公子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告辞。”
一个转身,留给他的又是一个背影,只是这个背影更加地绝情。
回去的路上,倾城一直是撩起车帘看着外面,眼睛里却没有一个凝聚的点。车内一直是寂静。
“苏欢,你懂得爱情吗?”她幽幽地问,声音轻轻。
苏欢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也在无数遍的问着自己。
倾城没有要求他回答,依旧是看着窗外,却是一脸的哀伤。
谁说往事犹如风吹,吹过便无影?即使无影,还有那痛彻心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