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恨向长天》jzganle

5、第三节：鬼界缘

　　于她看来，御婵口中说的倒真真像极了她二哥和蔺御史家的蔺小姐。
　　她自然没有忘记那枚不著一字的玉钰。
　　是十三岁红莲满池的夏日，逢着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时侯，阿离小公主搭了座绣架同女婢学习双面绣。长长的丝线连同破碎的时光一并缝进雪白细腻稠缎中，再刺破完整光洁的白面穿越过来。
　　那时，她还能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满心暖暖的欢喜。
　　她刺绣的时候，想的是如何才能在母亲大寿之前绣满一万个寿字。万寿无疆，她是一针一线满满当当的将她的心愿绣进稠缎。
　　所以当她一母同胞的二哥踏断了三条横栏两条椅子一张桌子破窗而入的时候，阿离小公主手一抖，生生的将长线断在绣面里。
　　“阿离，你自家说说，二哥对你可算好？”她一母同胞的二哥坐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两坛子酒。
　　她抬头，闭了闭眼，拾掇拾掇绣架上还未绣全一个寿字的绣面，收在内室，回来时还特特拿了两个玉瓷杯子同二哥一并吃酒。阿离揉揉额头，一成不变说：“二哥重情重义，对阿离更是极好的。”小公主揉额头的手改撑下巴，她料想她家二哥接下来会说：“既如此，阿离能否帮哥哥一个忙？”
　　她家二哥瞪着细长的眼睛看她，眼里闪着璀璨的光芒，道，“既如此，阿离能否帮哥哥一个忙？”
　　一字不差。
　　阿离为自己倒了杯酒，轻轻晃了晃，看着清透的液体在玉白瓷杯里撞击翻滚，道：“这回又是哪家的小姐？”
　　她家二哥伸出细白手指摸了摸下巴，眯了眯眼，“这回你家哥哥可是真心的。”
　　“真心的哥哥你每回都这麽说。”小公主摊开手指细数：“张家的二小姐，丞相家的大小姐和三小姐，肖家的小姐，还有李将军的妹妹……唔，不多不少正好十个。”
　　她家二哥愣了半晌，嗫嚅道：“阿离……你还不懂，蔺姑娘的确是个好姑娘，哥哥这回，是真心的。”
　　闻言，小公主皱着眉头，仔细打量起她家二哥，白嫩的手指一下一下搭着白瓷酒杯，欲言又止，“可是真心的哥哥，你这话诚然说过三回。”
　　“三回？”她家二哥又愣了半晌。
　　阿离瞧着她家二哥不相信的样子，认真的点头：“上上回万家小姐时，你是如此说的，再上上回，就是那个肖家的小姐，你亦是如此说，哦，丞相家的大小姐也是你真心的。”
　　桌子上的酒只剩下了半坛，她家二哥神色古怪，嗫嚅良久说不出话来，索性直接端起酒坛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瞅着阿离道：“不管那许多，阿离你信或不信我是无法，我只问你，你是帮也不帮？”
　　小公主想了一回，瞧了一回，又想了一回，倒了杯酒递给她家二哥，道，“倘若我说不帮，真心的哥哥你能让阿离如愿麽。”
　　她家二哥伸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笑了。满意而归，临走之时还顺走了阿离自家学着制作的一对陶瓷鸳鸯，说是瞧着还算是送的出手。
　　事实证明，她家二哥不能让她如愿。
　　是风过夏月的初秋，正当赏花的好时节，阿离小公主拾掇拾掇东西请了旨带着一干众人出宫作画，原因是那御史家的蔺小姐亦寻着契机出了府。
　　蔺家小姐这府出的实是不甚巧妙。阿离小公主忍了又忍，甩开一干闲人，换了一身素白男装，又撑了只竹筏，学着平素里看过的书生巧遇小姐的段子，半道上截住了赏花赏的好好的蔺家小姐。
　　湖心清凉，一叶竹筏微微荡漾，这情这景，她实在不该破坏原是公子美人成画的好机会，本该落不下个好来，阿离暗暗唏嘘了一回。
　　“公子到底想和奴家说什麽？”玉雕似的美人儿，着一身青黄褶裙银灰色外披，衬的小脸越发可爱，尤是那双眼睛，竟好像嵌了天边明月柔光。
　　阿离划着桨，回头道：“小姐莫怕，在下只是想让小姐见一个人罢了。”
　　按说一个女子本该不会随便跟随一个陌生男子游船，可她这阿离‘小公子’生生比蔺家小姐小了三岁，瞅她那小身板，任谁也不会担心她能将蔺小姐害到哪里去，是以阿离轻轻松松就将蔺家小姐拐上了筏子。
　　蔺小姐却噗嗤一笑，“妹妹还要继续扮公子麽？”
　　阿离愣了半晌，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又瞅瞅笑得欢畅的蔺家小姐。她第一回扮作男子便被人瞧了出来，想来蔺家小姐亦是看出她并非男子才上了她的筏子，她却还当自家扮的甚好，真真是丢了回人，阿离望了望蔺家小姐，在心里又唏嘘了一把。
　　“蔺家姐姐原看出来了，为什麽不告诉阿离，就白白让阿离丢了回人。”小公主对她这位未来二嫂甚是满意，少不得要撒娇一番。
　　蔺家小姐抿唇一笑，道：“阿离莫怪，我原也是想寻个小舟游一游湖，可那帮不中用的只会跟在跟前让人头晕，我见阿离并未存着害人之心，又怎会驳了阿离的兴呢？”
　　阿离与那蔺家小姐各居一方，竹筏在湖心随着微波荡漾，小公主道：“蔺家姐姐这般爽利之人，倒真让人心生欢喜。”
　　“快别叫蔺家姐姐这麽生份了，你既叫我姐姐，就唤我一声芮姐姐罢。”为着保持竹筏的平衡，蔺家小姐也不好动作，只道：“阿离究竟是想让我见何人呢？”
　　“自然是想见芮姐姐的人。”阿离望了望远处的湖心中亭，又瞥见亭子旁漂泊着一只小舟，心知她家二哥早已到了，回头提醒道：“已经到了，芮姐姐你注意些脚下。”
　　划不过几篙子，阿离的竹筏子已经渐渐靠近小亭，亭子不大，独独立在湖心。小公主踏上了亭子前的一段阶梯，回身拉了蔺家小姐上来一同上了小亭。
　　她家二哥背手立在亭中，著一身淡青长袍，背在身后的手上执一把折扇，一下一下的敲击着手心。
　　约莫是听见身后有声响，她家二哥回了身，瞧见了她身旁的蔺家小姐，深深的望了半晌，才露出一个浅笑来。
　　“是你？”蔺家小姐面露诧异，脸颊却慢慢染上红晕。
　　他二人两两相望，阿离叹了口气，跳上她家二哥的小舟预备回岸，小公主站在小舟瞧了眼呆立的两人，撑着下巴想了一回，一脚踹翻漂泊在湖面的那唯一的竹筏子，自家划着小舟越行越远。
　　是白暮苍茫的深冬，陵安又下了一场大雪，雪色无边蔓延时，前朝传来消息，蔺御史因当庭忤逆圣上旨意，被抄没家产叛为奴籍流放边塞，家中男丁尽数为奴为仆，女眷皆充军作军娘。
　　消息传来那日，蔺夫人当夜寻了条白绫悬梁自尽，只留了蔺芮和她不到六岁的弟弟在这世间。
　　小公主在乾昭殿前跪了一日，父皇平日最疼的就是她，她此番跪求，终是让父皇下旨将蔺芮和她弟弟贬为庶民，只是再不能踏进陵安一步。
　　蔺芮和她家弟弟出城之时，小公主骑马追上了她，白雪纷纷中，阿离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琢磨半晌，只握住蔺芮的手道：“芮姐姐日后定要好好保重。”
　　她的手很凉，衣裳单薄，憔悴了许多，只是神色如雪般平静寒冷：“多谢阿离。”
　　阿离咬了咬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从袖中掏出一只陶制鸳鸯放入蔺芮的手心，正是由她亲手所制，后来被她家二哥顺走的其中一只。
　　陶瓷的鸳鸯放在苍白的手心，蔺芮身子一颤，眼神飘忽。阿离道：“这是哥哥要我给你的，另一只在他身上，他原不喜欢这般表面功夫，可父皇圣意已决，哥哥和我……实在无法，你不要怪他。”
　　蔺芮握紧那只小鸳鸯，对她笑了笑，轻声道：“阿离为我和弟弟跪了一日，才没让我落得……我心存感激无以为报，又怎会怪你们。”
　　“那你和哥哥……”
　　“阿离，”蔺芮打断她，“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般，还怎么配的上他。”
　　阿离紧握着她的手，她很想说哥哥不会介意，但她知道再多说也无益，所以她只说：“多多保重。”
　　蔺芮拍拍小公主的手，将一块物什塞进她手中，轻轻一笑，牵起弟弟的手，单薄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瘦弱身躯，终是走进了白茫一片的大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