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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逃生 我叫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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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霁洛。十五。
十岁的时候被天绝门的掌门胡鸿天收养,认我为义子。
义父说,他是在路过边关的路上捡到我的。那时,我的父母经商赶往中原,被土匪洗劫,一个商队的人都死了,只有我还生还着。陪伴我的还有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赛”字。
赛霁洛。这个就是我存在的理由,我想报仇,为赛家报仇。
五年里,义父把天绝门的武功都交给我,但他总让我不要只为了仇恨而活。
一年前,义父暗中帮助我当上天下第一赌的豪赌堂副管事。从他口中,我第一次得知了一个青楼名,肆意楼。还有一个绝色老鸨,小四。
义父说他见利忘义,与土匪合作抢劫商道车队。五年前就是他勾结土匪杀害我的父母。
我唾弃小四的不男不女,但直觉告诉我,小四是男的,一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一个从横商场的奸商,一个昧着良心逼良为娼的恶毒老鸨。
这一年里,借着天下第一赌的赌局保密的规则,我被批准暗中进出肆意楼。借此窥探地形,挖小四的底。
可就是这么一张脸,不知不觉中刻进了我的脑海,映进了心里。
那晚,他依旧坐在窗前自斟自饮。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修长的手指拈玩着玉觞。
一纵而过时,隔着纱帐依然能看到他的眉眼,遮掩下的弯眉浅笑,倾国倾城。
即使那晚被他身边的黑衣人抓住,我仍自我安慰着,死之前能看到他,无憾了。
或许能看到他负手而立,风扬起衣袍。他弯眉浅笑,举剑时英姿飒爽。一剑刺死我,足矣!
咯吱……
不知过了多久,当地窖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外面刺眼的光线一下子射了进来,把地窖里的黑暗顷刻间颠覆了。
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推了进来。
是他?!
所有的感情都涌动到胸腔中,蓬勃汹涌,等待着爆发。那个名字呼之欲出。
但,我不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去面对他。
我为自己对他的异样感情而感到羞耻,我应该恨他,深恶痛绝地憎恨他。他在我十岁的时候,杀害了我的父母,夺去了钱财和他们的生命。是的,都是他害的我家破人亡,一身的武艺就是为了报仇。
没错,我和他不会有结果,要有结果,也是我杀死了他,或者,他杀死了我。
鼓起勇气站了起来,我隔着牢笼铁栏望向他,拳头捏得很紧很紧。
满腹的坚定信念却在另一个身影的出现后,图瓦分解。
那个总出现在那个人身边的骄傲的身影,他一身的镶金边黑色薄衫,他的名字是叫晚舞吧。一个漂亮的男孩,他是喜欢着那个人的吧。
谁都会喜欢上那个人,他是那么的令人着迷。
是晚舞把他推了进来的,狠狠地推到地上。
他不是那个人。
那个长得酷似小四的人背对着我,但可以看到他头发散乱,黑衣破损凌乱。他的手脚被绳子绑着,摔躺在草堆上。
由于背光,我看不出晚舞的表情。但那个骄纵的男孩把酷似小四的人往里赶,被捆着的人只能再一次摔在地上。
晚舞向前走一步,像要去扶他,但他瑟缩着往后退。
“啪”地一个巴掌落下。那个人被扇得背过脸去。
“丑八怪!你也不看看你长成什么样子,竟然敢假扮四鴇!”叉着腰怒骂着地上的人,他又狠狠地朝他踢了一脚,“臭东西!扇你就很给你面子了!还嫌脏了我的脚呢 !”
“晚舞公子,四鴇吩咐把他和昨天抓到的人一起关着,等待他的发落。”一直守在门口的几个黑衣人发话了,提醒他不要弄出人命。
“知道了。哼!里面那个不知好歹的死探子,你就和这个冒牌货好好呆着吧!”晚舞拍拍手,昂首走了出去。
石门合上,只燃着一盏烛火的地窖又一次陷入昏暗。
晚舞,是那个人喜欢的那种类型吗?蛮横娇惯,是他所宠爱的那种吗?
虽然讨厌有贵公子脾气的人,但是我羡慕他,因为他可以呆在小四身边。
闭上眼,习惯黑暗后,我挪到铁栏边蹲下,静静观察那个冒牌小四,他现在的身份应该算是我的室友了。
很相似,真的很像那个人。
呆呆的盯着背影看了很久,他一动不动。
“喂,你没事吧?”我忍不住开口询问他。
他没回话,只是挪了挪身体,向我这儿靠近。
“你被他们伤得很厉害吗?怎么了?”我把手伸出铁栏,想去拉他一把。
他依旧没说话,靠反绑的手支撑着,一点一点地挪动。直到他接近铁栏,我才能够伸手搀扶着他靠坐在墙上。
“我说,你还真是倔,怎么都不肯开口请求我帮你啊!怎么样,伤哪儿了?”
他摇摇头,避开我要去触碰他的手。
我替他解开绳子,准备解开脚上的束缚时,他摇头拒绝了。
“怎么了?”我疑惑地看着他,探究着阴影下的人。
终于,他抬起了头。
这张脸是那么的熟悉,每天都能偷窥到的面容,是属于那个人的。
紫色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柳眉细长,可不同于那个人的熠熠星眸,这个假扮他的人却是眼神空洞。大大的丹凤眼透不出神采来,无神地直视着我。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嘴,然后摇摇头。
他不能说话。是个哑巴。
“你是假扮四鴇被抓进来的,对吗?”
他点点头。
“那你假扮他是为什么呢?要杀了他,还是为了刺探肆意楼的?”
刚问完我就后悔了,这是别人的隐私,我不该随口乱问的。
果然,他垂首没回答。
“对不起,我胡乱问问的,没别的意思……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代号也行,不用全说,只是叫着方便一些。”
我捡起一根小木棍,在地上比划着:“我叫霁洛,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留个纪念吧,我们可能就这么死在这儿了,呵呵……”
他没接过那根木棍,而是拿起我的手,在手掌上写了一个“司”字。指甲擦过手掌,带起麻麻的感觉。
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继续写着“你”“奸细”“套底细”。
我心中一颤,虽然不清楚他刚刚写字的目的,但其中蕴含着对我的怀疑,不信任。
他怀疑我是预先关在里面,安排着套出他底细的人。
“不是的……阿司,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四鴇,他是我的仇人,他杀害了我的父母……昨晚我被他身边的黑衣人抓到了……我没有恶意,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告诉他这些,可能他和我有相同的目的吧,可能我们要一起死在这里,被同一个人杀死。
他拿起我的手,指指我,继续写着“想出去”。
“是的,想过要逃出去,不过地窖里没暗道,被关在里面也没办法用武功。”
他点点头,空洞的黑瞳注视着我,写着“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需要我帮助吗?”
他低头认真地在我手掌上比划着,麻麻痒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轻笑。
不得不说,阿司给了我很大的震撼。他也许是某个密探组织培养出来的孩子,专职密杀和窥探情报。
记得以前天绝门抓到过一个孩子,他假扮了义父收养的另一个义子。十多天后,才发现我哥哥被关在地窖里了,他原本是想杀了我哥哥,继续假扮他,取代他的位置。
那个孩子很倔,他试过服毒自杀,出逃过两次,可怎么逼问他,都不肯说出指使他前来的人是谁。
后来义父处死了他。义父说,他是雷门的人,为江湖正义人士所不容的门派。只要给钱,他们什么任务都接。
曾经和他一起过夜,他坐在囚笼里,我躺在囚笼外。
他和我年龄相仿,却藏着很多伤痛。
我劝他求求义父,也就可以自由了。
他说,我什么都学过,就是没学会求人。
他笑着说,被逼着要去杀死亲爹亲娘时,他求过,可没用,还是下手了。
那晚,他的眼眸清冷。
而现在同样的眼眸呈现在我面前,不敢想像他的过去,但却无法直视这样的一双眼睛。
空洞无神。过份地冷静,有时也是一种绝望,等待死亡时的无助。
在我手掌上写下一个“等”字后,他慢慢移动到牢门前。捡起先前我用来写字的木棍,在门锁上捣鼓了一阵,然后拔下头上的发釵,伸入门锁另一面拨弄着。
披散而下的黑发遮住他右半边的脸孔,那样神似的脸型轮廓让我浑身一怔。
是他吗?是那个人吗?
或许不该再想他了,那个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青楼老鸨。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和以前被抓到的雷门孩子一样可怜的人,阿司。
门锁啪地打开了。我惊讶地看着阿司,接过他递来的发釵。
没有丝毫喜悦之情,他又挪回了先前躺过的地方,把脚上的绳子弄松,安静地躺着,没再动过。
沉默弥散在地窖中。四周空旷,怪石嶙峋。
我们在等待机会,一个能拯救两条性命的机会。
咯吱……
大约一个时辰后,沉重的石门再次开启了。
当强烈的阳光洒进地窖时,心剧烈地跳动着,擂鼓敲响了。
不要是他……
一袭黑色衣衫泛着金色光泽,身材娇小,却纤细妖娆。
进来的依旧是衣着华丽的晚舞,光线把他的身影拉长,阴影从洞口处铺展开来。像黑暗的使者,宣读死亡的通告书。
他的身后只有三个黑衣人,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是啊,他凭什么要亲自来裁决我们呢?可笑的期待也该破灭了。
晚舞提着食盒走进来,在阿司身边停下。
阿司侧过脸去,不理会他递来的饭菜。同时也给了我暗示,这是个好机会。
晚舞气恼地摔飞手里的盘子,大声呵斥道:“丑八怪!给你送东西吃还摆脸色给我看,不识好歹!哼!”
眼看着阿司要挨上几巴掌,我连忙大声叫嚷起来:“这位俊哥儿,他不吃就拿给我吧!您好心施舍点,菩萨保佑您!”
晚舞轻哼一声,昂首瞥地上的人一眼,得意地往我这儿走。
假装手还被绳子绑着,藏在身后。身子贴近铁栏,做出急切想要吃食物的样子,贪婪地期待着晚舞走近。
握紧了手里的发釵,就在他俯身去抽食盒的夹层时,我把锋利的刺尖抵在白皙的脖子上,顺势扭过他的肩,用左手掐住颈项,牢牢地按贴在铁栏上。
眨眼间,门口的黑衣人已经到达牢笼前,轻功实在了得。
慌乱中,手上的力气加重,我大吼:“退后!!否则我要他的命!”
尖利的刺口划出血痕,晚舞闷哼一声,显然有些吃痛了。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权衡利弊后,身形诡异地退出地窖。
“准备一辆马车,你们都退远一点!”他们的武功都在我之上,不能掉以轻心。
阿司解开脚上的绳子,迅速过来接应我。他拿过我手里的发釵,一只手擒住晚舞的手臂,另一只手反握着钗子狠狠地顶在他的喉部,动作敏捷,毫不留情。
晚舞惊呼一声,眼泪决堤般地涌出。
这下,门口三个黑影立刻紧张了。丢下武器,跪在地上,求情道:“马车已备好,我们不会为难两位的,请手下留情。”
阿司的身手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所以当我从牢笼里轻松推门出来时,他们也没表现出过份地惊讶。牢门不用他们开,其它附带条件也免谈。等阿司擒着晚舞进了车厢后,我跃上前座就挥鞭策马,快速驾车撤离。
一路上,我只管用力抽着马匹,希望它跑得飞快,别让黑衣人追上。我们的逃亡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不断地转换方向,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赶,马儿已跑得直喘粗气了。
约摸赶了三个时辰的路后,马匹腿力不济,越跑越慢。
日将西下时,马车停在西郊的一片林子里。确定四周没有追兵,我才拉开车厢帘布,扶着阿司下车。
阿司四处察看了林子的地形后,满意地向我点点头。然后返回马车,很有风度地搀扶晚舞下车。
有娇惯贵公子脾气的晚舞竟然还恭敬地向阿司道谢,正当我以为他被吓得神志不清时,那厮昂起头瞪了我一眼。
红红的眼圈瞪得跟铜铃似的,一脸的怒意。颈项上围着一条白色丝巾,遮挡住伤痕。
不知是因为长途跋涉,还是因为刚才脖子被掐着,他的脸颊上泛起两片红晕,异常诱人。
我懒得理睬他,白眼一翻,扔下一句“发情的小狗”就跑到阿司身边,留他一个人发脾气。
休息片刻后,我和阿司躲着晚舞商量接下去的逃亡行踪时,又犯难了。
我主张把晚舞这个大累赘丢在这儿,我们驾车去前面的村子借宿。而阿司在我手掌上一阵比划,一定要把马车留给晚舞。
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硬是无理取闹地指责阿司,说他见色起异,想出卖我。连给他写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破口大骂着。最后一句“你个狗娘养的东西没义气”说出口后,我就想抽自己几巴掌。从小没爹没娘,这样的话听惯了,随口就冲了出来。可对于从小培养做探子的阿司来说,这无疑是一种羞辱。
阿司气恼地抬手扇来,凌乱的头发挡住了眼睛。我想,这时那双空洞的大眼睛一定充满屈辱,以及因我的失言而带来的悲愤。
后悔地闭上眼等待惩罚,本应有的疼痛并未等到,身上却一重。
我惊慌地睁眼。是他倒在我胸前,没有任何征兆地!面纱遮住他大半张脸,黑发散在肩头,痛苦地皱着眉。
捧着没血色的脸呼喊他,慌张和恐惧让我失去能冷静判断的理智。
我害怕失去他,是的,我会忘记那个人的,阿司才是真正值得我用心保护的人。我刚才真是愚蠢,为了一个男妓和他争吵。我这是在干什么?!愚蠢、幼稚!
抱着他的身体使劲摇晃了一阵,快绝望地要去求助晚舞时,残破的黑色衣袖动了动,阿司缓缓睁开眼。想欣喜若狂地叫唤他的名字,立刻被捂上了嘴。
他摇摇头,快速地在我手上写着“让他驾车走”“说我吃了毒菇要去前面医治”“快”“追来了”。
晚舞此时坐在马车前座上,由于离得比较远,他还没发现什么异样。
阿司已经四肢无力,不能自己走路了。我背起阿司走回马车,照他说的把晚舞撵走了。
马车向东往回走,直到看不见后,背上的人又下达了下一个指令“向东走一百丈”“找个陡坡藏身”。
虽然不明白他的用意,但经过一次生死逃亡后,我从内心信任他。
用轻功飞上一个土丘作为屏障,我学着阿司的样子趴在泥土上,静静等待着。
约摸一炷香后,林子里奔来十几匹马和一辆马车。我惊讶地看着他们,是那三个黑衣人和晚舞带人追来了!
还是刚才那辆作为争议焦点的马车,晚舞从车里下来,和黑衣人交谈了几句,指了指前面的村子。人马立刻启程向前驰去,尘烟滚滚。
尘土中,耀眼依旧的晚舞似有若无地向这儿望来,但星眸一转,又坐上马车和同伴一起上路。
好险……
看来马车是动过什么手脚了,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就追到这儿来的。
心里阵阵发酸,我完全误解了阿司的用意。他助我逃生,我却对他乱发脾气。这样的恩德用自己的性命也还不清啊!
“对不起……谢谢……我们自由了……”
正当我沉浸在喜悦与自责中时,被握在掌心里的手没了温度。
一袭黑衣被风随意地吹起,一直趴身边的人,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