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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演戏 大堂里 ...

  •   大堂里挤满了人。
      室外的天空已经完全像泼了墨一般的黑了。

      小厮们忙着在后院一块空旷的土地上围起一个露天舞台。前来看演出的人群被拦在通往后院的出口,在开场之前不被允许进入。不过大堂里的秩序依然良好,小丙带着几队小厮巡视着,负责客人的安全。人们几乎都围在转角处,兴奋地议论着、尖叫着,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转角前面的雅阁门口有七八个小厮站岗,守卫着门帘内的今晚的主角。

      “好疯狂的人群啊,真是可怕。”我说得风淡云清,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们可都是为了四鸨你才疯狂的,追星捧月只为了你啊。”对面的男子抿嘴轻笑,也自斟一杯饮尽,不失优雅风度。
      “呵,秦公子过奖了,小四可没那么大的魅力。他们疯他们所愿疯的,我得我所想得的,他们的疯狂与我何干?”我朝他眨眨眼,笑得无害又无辜。
      “四鸨。”他的目光与我对视着,用参观博物馆时的探究眼神看着我。
      “有话请讲,小四洗耳恭听。”
      “我……我们认识有三年了吧……”
      “对,三年前的寒冬,你带着韩家两位公子进的楼里。”
      “是啊,那年的四鸨才二十,却掌管着这么大的产业,连我师傅也总说你后生可畏呢。”
      “过奖了,秦公子。”

      其实,那年我们并不相识,小四二十年华,而我才十七,我没踏进这个陌生的国度,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陌生。而秦域这个名字也是从哈皮那得知的。关于他,我只知道他是小四的一条商道。
      哈皮说,小四为了廉价的得到大量药材结识了秦域,他是名医马其非的徒弟、宫廷的挂牌御医、民生药铺的大老板,而小四是个商业精儿,他懂得怎么合理利用自己的资本取得合作伙伴,开通所需的用度渠道。至于小四和他之间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何种程度,他们有没有干那档子事儿,哈皮那儿也说不清楚,我也无从取证。所以面对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急于逃避的感觉,怕被他揭穿,露了底儿不好和他解释什么。但说实话,他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毕竟我顶着小四的壳子要支撑起整个楼的开销,偶尔耍点手段弄点钱进来是必须的,说我利用色相卑鄙无耻也无所谓了。

      “我去边州的这两年,韩家两位公子他们还好吗?”

      三年前边州爆发瘟疫,而后一年,他带领许多自愿去救援的同行赶到那去。其间,我写信与他协商共开了五家民生药铺分店。疫情缓解后,他用心打理分店,一稳定好那边的工作就跑回来了。

      “哦?秦公子刚回都城也不歇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肆意楼就为了探望他们吗?”
      “并全不是为了这个。”
      “那还为了什么呢?”
      “四鸨觉得呢?我会为了什么而来呢?”
      他不直接回答,和我打太极,又把问题推给我,随带便奉送一个暧暧的眼神。
      “秦公子,这算不算是在调情呢?”我笑眼弯弯,故意挤兑他。
      “四鸨美艳,任凭谁见了都不禁心生倾慕之情,更何况能有幸和你对饮呢。”
      他举杯邀我同饮,我与他一碰杯就一饮而尽了。

      “四鸨豪爽,敬佩敬佩!”
      “过奖过奖。”
      暧昧的气息散去,话题很快就扯开了。

      “韩家落魄后,他们就改了名字。大公子取名朝歌,二公子取名晚舞。”
      “他们……”
      “他们在楼里……做小倌……”
      “……”
      “肆意楼五位绝色男妓,你在边州也有所耳闻吧……”
      “……”
      “是不是后悔把他们带进楼里了?”
      “……只是没想到韩家之后会沦落如此地步……”他眼神有些恍惚,捏着酒杯不语。
      “哦?你这话是嫌楼里肮脏吗?对啊,这个肆意楼本就污秽至极了。”我挑着刺儿,语气充满不满。
      “……没……当初救他们出来送过来就应该料到会这样了……倒是,还要谢谢四鸨收留他们……楼里是最安全的……”他坦诚地望着我,掩饰不住眼里的怜惜,已经接受了这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了。
      “严嘉一年前死了,死因不明。”
      “是啊……他们的仇算是报了,只是代价太大了。”
      “……”我有些恼了,掩面不语。

      韩家本是富贵之家,韩老爷在朝廷当差,官拜二品,家中有二子,年少有文采。三年前,因韩老爷的侄子得罪了严家大公子,两家开始结仇。而后,严家大公子被人打断了腿,他一口咬定是韩家人干的,两家人调解不成功,大打出手,双方都怨恨着对方。
      三年前,严嘉联合朝廷中亲近的大臣,以一品官的身份上书揭发韩老爷贪赃枉法,私吞运往边州的救济官银。按法应当满门抄斩,秦域以自愿赶赴边州为理,请求放过韩家的子嗣。他的师傅御医马其非更是为他恳求皇上,最后带回了韩家两位公子。把他们送到肆意楼后,秦域忙着筹备药品、人员,去得匆匆忙忙。而这么一去就是两年。

      一时气氛又变得尴尬了。
      “对不起,四……小四……我知道这不能全责怪你一个人。韩家一门的债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他们一定会求你让他们找机会报仇的,你不必自责……就像你当初说的,这是他们自愿的,为了仇恨必须付出的代价……”
      “……”
      “小四,”他握着我的手,很暖,漆黑的眸子望进我心底,“我一回都城就想着要来见见你,韩家的事让你操心了……把他们送到这儿后,我也没时间再过来,因为我很放心你做事……两年我都在边州,每日都有想你啊……你,你明白吗?……我不嫌青楼之中的人脏,真的,我知道每个人都是有苦衷的,如果可以不用身体作为交换条件的话,我想,这世上就根本不会有人想做这一行的……你,小四,你不肮脏,真的,在我心里,你很美,美得纯洁……”

      “……”眼泪就这么溢了出,毫无预警。
      “别啊……”他见我哭泣,慌乱地用衣袖抹我的脸,“别哭了,哭花了一会上台怎么演出啊?”

      我拽着他的衣袖继续掉着金豆子,没有想收住的打算。是啊,青楼之中的人,低贱、卑微,多少人一辈子跳不出这个混圈子,做着伤风败俗的勾当,谁是心甘情愿的呢?能得到别人的理解,这种委屈和被呵护的复杂滋味一下子融合着,淌过心田,禁不住眼泪的攻势,算是彻底绝堤了。

      他犹豫着,只搂着我的肩,后来见我没拒绝,安抚着把我抱在怀里,轻拍我的背。贴得很近,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了。我把头埋在他胸口,避开胸部的接触,实在有点那个什么的了……

      片刻的温存后,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四,你……呃……”
      我连忙从他怀里脱逃,看到他疑惑的神情,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转成典型的尴尬色……

      是男是女啊 ? !

      好吧,这个是我用脚趾头都能猜出来的内心独白。真够闹心的了!
      作为一个良家妇女或者是个翩翩公子的话,现在最常规的反应应该是尖叫或者一拳就上去了;作为一个青楼工作者,现在应该做娇羞状,然后抛出一个“讨厌”。
      总之,这些行为都难逃秦域的眼睛,一旦有风声走漏,天下第一赌送来的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也就与我无缘了。我相信自己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让他乖乖闭嘴,但是那些隐在大堂、后院或是屋顶、窗外的仁兄是否能听见就不可估计了。

      “谢谢你能来,”我走上前贴近他,直视他漆黑的眸子,隔着面纱轻声道,“你真可爱……喜欢猜谜吗?”
      迎着他惊诧的目光,倒映出我的轮廓。也许是在笑,空洞的笑。
      他不傻,可就缺了那么一点定力。
      他的妈妈也许没告诉过他,越是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

      “啪”……
      力道很轻,像一种警告,一个小小的惩罚。
      你不该奢望能窥探到我更多的秘密。我依然笑着望他。

      “……小四,对不起……”他眼中有懊悔,有疑惑,有伤痛……有怜惜。
      “是我失手冒犯了,你没事吧……我一急就、就……”我皱眉,伸手揉抚他的脸。他站着任我碰,我的喜怒无常让他琢磨不透,还没来得及适应,可能我就会再次变卦了。

      门帘掀动,有小厮跪在门口,迎我出场。我陪了不是,应邀三天后去参加他的接风酒宴,和他客套了几句就出去了。

      后来,影告诉我,他在雅阁里站了很久。
      我想,他还是没看透我吧,或者是他根本不想看透我。于我,他是一颗棋子,而于他,我又未尝不是他的棋子。
      还记得哈皮对我说过,你天生就适合当小四。
      我说,是啊,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演出好戏吗?
      它问,那你入戏了吗?
      我反问,你觉得呢?
      它说,不知道吧,你也许会比小四更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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