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太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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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惠王时，他被布衣的剑客围着，脚边躺了满地的死尸。偌大的宫殿里已难再找到一个有活气儿又没投降的侍卫了。
叶子浑身发抖地想依惠王，被夫人冷淡的眼神扫过，便见鬼似的缩回墙角，嘴里喃喃：“别杀我、别杀我。”
紫陌夫人瞧也不瞧她一眼，冷冷道：“我不杀你。”她一双秀目始终不离惠王的眼睛，“现在你知，我即便不是幽魂，也是来索命的了罢？可戌，你当年欠下的血债，纵然我不来讨，我们鸩坞流落四方的后裔，也是要来讨的。”
惠王不愧是血泊里拼出来的国君，炼狱修罗似的场景中他仍然目不斜视：“我知道你恨我。”
紫陌夫人轻轻笑了，失神道：“怎么是恨能解释得了的。”脸上的表情一转，变得无比苍凉，“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你曾把我当作什么了？落魄时候的玩伴，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你夺天下的工具？我天真时你说想要一个能共享天下的助手，我便努力使自己变强，我们鸩坞人生性纯良，从不用毒术害人，但我为了你，毒死了多少人连自己都数不清！而你呢，可戌，当我真正夺了半壁江山放在你眼前的时候，你却觉得我太过强势，显不出你的威严，于是你找了一副柔弱样的叶子，成天宝贝似的呵护着，是也不是？！你虽明知我怀了孩子不能动怒，却偏偏趁此时毁了鸩坞，好惹我心急，因你觉得那孩子不是你的，是也不是？！待我嫁了曾伯胥，你又想起我的好来，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回到你身边，像从前一样，是也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一连三个是不是问完，泪水也跟着翻涌而出：“晚了，可戌，一切都晚了，我恨你。”
惠王再不说话，四周扫视了一番，目光如剑，被他眼锋扫过的剑客虽手执着剑，心里也不免一凛。他再看向紫陌夫人，目光却变得柔和：“花滚，我知道自己错了，这十年，我没得一日安生。”
“那你以为我好过？”紫陌夫人一挑眉，“你杀曾伯胥的那天，孩子便不知所踪，呵，对，曾伯胥，他那么坦诚宽厚的人，你也下得去杀手。你可知，他当初收留我和肚里的孩子，受了多少委屈，可他一个字都不对我抱怨，反而拼命地想把我照顾妥帖。他宁愿被你斩杀也不曾还手，直到死，还待你如同兄弟。”夫人纤纤手指抵在惠王的心口，“可戌，你这里长的，是石头罢？”
惠王缄口不语。
我心下甚着急，因如今“锦”的势力在王城的确能够呼风喝雨，但总不及正规军的人数之众，一旦惠王缓过神来，从旁的城调来军马，我们便插翅难逃了。然现在人家正角儿在堂上感情流露得正欢实，我们跑龙套的总不好去打扰。我向长孙忆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他只默默将我的手牵了牵。我搭在他身前，听得一串平稳又规律的心跳。
这大约是叫我安心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后宫点燃的草木似乎已烧尽，烟尘和灼烧的味道一点点透过雕花的木窗，漫上殿宇。那些妃嫔婢子，竟不知熄火么？见慌张跑来的宫娥，我才恍然明白，这后宫，原就没几个女人。宫娥跪伏在地上，带着哭声方问了句安，便被惠王拂袖遣下，宫娥迎着横列的利刃，哆嗦嗦地又退去了角落。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大事，她断不敢踏上朝堂的。缩手缩脚地站在我身边，更是气也不敢匀喘。我转碗收了星河，不知这样会不会让她少受点惊吓。
紫陌夫人的话憋在心里十年，今儿不吐，以后恐也再没机会。只盼在火烧到身上以先，他们能将这些恩怨做个了结。
听紫陌夫人开初说的话，还算是冷静，到了后来，渐渐地满是怨言和泪水。毕竟是个女人，平时佯作坚强作了这许多年，纵然累极醉极也将牙关咬得死死的，半个字不曾外露。此刻见了她最怨最爱的男人，却一丝也藏不住了。
她说：“我愿将自己的聪明收敛，来衬托你的英武，而你呢，权当我是真的傻了。”
夫人从广袖里随便地摸出一壶酒，还是她常喝的那种血红色的：“我知道自己此番絮叨得很丢颜面，但我不怕，可戌，我既丢了你，还有什么是舍不得丢的？”
陪她饮了几个月的酒，竟不知夫人还有这样的一面。我又沉沉叹了口气，觉得心中悲凉。双耳忽然觉得受了压力。长孙忆将手掌覆在我耳上，摇头。
他嘴唇开合的形状大约是，多听无益。
其实长孙忆低估了我，因生长在花楼，负心薄幸的男人实在见了太多，虽不是亲身经历，我却练就了见闻不动心的本事。但他有顾及我的心思总是好的，我便用视觉和嗅觉，还原他们的对话。
火的味道愈发浓烈，烟尘将殿宇围拢，宛若仙境。
紫陌夫人忽然斟了杯酒给惠王，惠王似有万语千言，然还是深深望着夫人，喉头微动，喝了。
那酒想来不是寻常的果酒。
最后的一句在叶子的惊呼中我听得真切了，惠王道：“你走后，我便遣散了后宫，十里王宫，现在除了叶子，再没第二个女人。便是叶子，也……”
惠王的声音淹没在他口中涌出的血中。叶子偎在殿座下哭了许久，此时哭声渐息，才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来：“不错，王上从没有一日忘记你，我伴他十年，却不得近他身畔三尺。若不是觉着我们还有过一段共患难的日月，他早将我贬为庶人逐出宫门了。他厌烦我，我都知道，可还是念着他，他气不顺意时责打我，我也从不记恨。只要能在他身边，我便心满意足了。花滚，当年挑拨你们的事，我虽做得不光彩，可不后悔！”
叶子语毕，竟是自己撞在剑客挺立的剑尖上。
角落里宫娥惨声唤娘娘的声音萦绕在殿梁，哀转久绝，长孙忆蒙着的面孔看不出变化，然我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动容。
惠王，夫人，叶子，他们这是何苦呢。有些事，真是一错便无法回头，纵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也于事无补了。惠王明白这道理，是以不再辩解，我见他喝下夫人递上的酒的一瞬，是很难过的神色。他们这样地位的人，向来不会把什么心绪挂在脸上，但那一瞬的难过却被我捕捉得真切，那是一种无言却决不了然的痛苦，是一种无法释怀的纠缠。也许他在等死后，让花滚再想起这副模样，知他已心碎如齑粉。
可惜，他又错了一次。紫陌夫人只轻轻交代了几件事，便伏在他的尸身上，再没起来。她终还是爱着他的，他活着，她至少还有复仇的盼头，可如今他去了，她亦了无牵挂。
王城的事变，就在这样的结局中草草收场。“锦”中愿意为长孙忆效力的，便随我们一同离了南国，愿继续做游侠的，也领了厚赏之后绝迹江湖。
叶子被留在王宫中，随层层楼阙并做了焦土。而按照夫人的嘱咐，我们将夫人和惠王的尸身火化后装在木舟上，顺海水飘远。船底是凿了个小洞的，不知到何处便会沉没，那里便是他们最后的归所。
爱了一生，亦怨了一生，直到他们双双辞世，也难讲其中的爱恨分得清楚罢？
我看着那片无人的小舟在水面上渐行渐远，第一次觉得男女之间，还有我参不透的执念。
海上起的是离岸的东风，这船，会飘去鸩坞也说不定。
逐寒早在我们随众臣子退出的时候就指挥车马出了王城，为叫人以后查实此时的时候认为长孙忆和我并没参与到事变之中，其实明眼人一看便知，若不是我们将夫人带来，哪有的后来这些事？
但既然做成不知情的摸样，就要装到底，我们在洛国的朝堂上对着父王仔细禀报了事情的经过，自然是编好的说辞。思来想去，大家都觉着如今这动荡的世道，南国如此不济，竟能让一支江湖帮会端了，真是羸弱得可以。就以让公主受了惊吓为由，发兵南国，与群狼抢一块肥肉吃吃罢。
我琢磨着，后人中若有特别喜欢看这一段历史的，必然会说我是个祸水公主，尚未出嫁，便惹得如此多的大小战争。可我实属冤枉，因我只是个借口，许多的变乱即便不借着我的名义，也要故意找出个名义来发生的，实乃形势所迫。只不过我的名字用起来比较顺手罢了。
往后的半月，长孙忆回去整饬兵马，我便日日泡在紫陌夫人的荷塘里。夫人走后，竹屋空寂，扫地的侍女时常脸挂着泪痕，我瞧着甚凄凉，但也不好说什么。
月下举杯，也少了那个温存韵致的女子作陪，庭院唯有稀疏疏的竹影。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来延陵王宫之前的日子，夫人是不是这么过的？
从前来时，总觉得有夫人说话解闷，这庭里院里尽是细语声声，不想，一个人的时候，此处竟是寂寥得难以形容。
远处依稀有琴声飘来。竖耳辨认，是《浪淘沙》的调子：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今年花似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风过竹帘，仿若极轻柔的太息。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太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