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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二章 淮左稚子戏 关外故人心 ...

  •   (三)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廿四楼。
      芳蕊绽清颜,佳人舞翩跹。廿四楼中楼,十年难一见。

      如果说现在的西门街充满了血腥气,那么廿四楼则一如既往地漫溢脂粉香。
      秦娃楚馆,玉鬓花容,掌中纤腰,耳畔浅笑,只得两个字形容,你可以从这里每个男人的脸上看到:
      销魂。

      前面风光无限,后院受训的姑娘们又是另一番风景。
      “屁股别这么扭,你转磨盘哪?要你走路迎风摆柳,不是荡中芦苇墙头草!重来!我看你今天要做多少遍才像个样子!”
      一个小姑娘“扑通”一声忙跪下了,她年纪方未及笄,一脸稚气,妆容倒是清透,可惜被泪渍浸湿了好几重。
      骂人的那一个,杏眼圆瞪,朱唇微启,间或可见粒粒贝齿。若只但看面容,倒不像真生气,竟似假嗔怪了。可她声音澈亮,两眼的光芒似乎射穿那小姑娘的嫩脸皮儿。周围伺候的小丫头们倒是个个噤声,大气儿也不敢喘一个。看她年纪也不三十上下,竟能训住这满院的姑娘们。
      “哎唷,妈妈又生气了。”尴尬间,有人来解围。“芍儿年幼,不懂规矩,这才进来几天呢,学不好也是该的。妈妈快别气了,我来替她求个情。妈妈且放她回去歇歇想想,保不齐明儿个就自己悟通了,也省了妈妈一番气力,却不好?”
      话语轻柔,内容虽是求情,声调却是不卑不亢。来的正是廿四楼的头牌姑娘,名为竹轩,居玉人馆。
      “呵,这小丫头架子倒大,能劳动我们竹轩姑娘帮忙求情。”何萧萧道,“我只不过看这孩子资质甚好,不愿给她荒废了。”
      那芍儿一张泪脸,此刻眼又泛红,巴巴儿的瞧向竹轩。竹轩正待分辨,何萧萧瞥见个人影在半月门处一晃不见了,遂摆摆手道:“也罢了,你就下去吧,可不许偷懒儿,明日再练。”
      芍儿喜出望外,眼泪又涌上来了,当着何萧萧的面,不好做什么,只胡乱给竹轩虚叩了头,急急地搭着小丫头走了。
      何萧萧对竹轩道:“哼,如今你也顾得上她?这几日周公子越发来得勤了,我看你倒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不过是每天给我预订小点儿,值甚么?”竹轩强笑道,“咱们见得罕物儿还少了?”
      “可叹的不是罕物儿,是他的那分子心。妈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男人你是见得多了,有几个知道我们竹轩姑娘什么都不爱,唯独好张家小十七那手点心功夫的?好在你只是要点心,周公子不过跑个腿,要是你想那天上的月亮,非把好好的一个才子愁秃了头不可。也别说我不待见你们,今日有个大客人,你快去打扮罢。”
      竹轩曼妙的身段消失在半月门后。

      何萧萧缓缓转过身,道:“未知主人这一次又有什么吩咐叫你带来?”
      一个小厮模样的向何萧萧拱拱手,正是刚刚半月门处闪过之人。“此次任务非比寻常,主人交待,万不可失手。”
      何萧萧自负笑道:“这许多年,萧萧何曾有过失手让主人失望过?”

      “不过这一次,何老板真的是要当心了呢。”门边又转过一人。身材瘦削,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迎风立定,浅浅一笑。
      何萧萧惊讶地望着来人,作势要跪,那人摇摇手中物事,却为一枚玉笛,笑道:“不必不必。”他声音在笑,似乎院中风也突然变得轻柔了。
      何萧萧笑意全收,眉尖微蹙道:“不知这次要应付的是哪位客人?”要小主人亲自前来,事态严重的很么?
      那白衣少年低头摆弄着手中玉笛,忽的手中一顿,说出几个字来,他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也并未抬头。何萧萧却忽觉满园春风变作秋,凉意阵阵透上来。

      “谁呀谁呀?哪个哪个?”几个姑娘一连叠声问着。
      “二楼东面临窗那个。”风荷努嘴做个可爱的生气表情。
      刚刚那位公子一进门,风荷的眼睛就长到了他身上,打定主意要去好好周旋一番。这人身材高大,容貌非凡。风荷只觉得这人正常走路的时候,都卷了一阵风,不是普通中原男子能有的气概。她走上前去招呼,那人爱理不理的表情看在风荷眼里又是一番风味。
      “他眼睛好深啊,好像能把人给看进去。”风荷嘟囔着。
      其他的姑娘们笑作一团:“咱们风荷不就被看化了?真真是个怪人,进了青楼,不理姑娘们,装正经么?”
      “作死啊你们。”风荷们嗔笑着打闹起来。
      “象什么话啊你们几个。”何萧萧不知何时转了出来。
      “妈妈。”
      “都给我乖乖出去招呼客人。没见过男人吗?躲在这里偷看!”

      “闻人大爷。”
      闻人顼本在看窗外风景,听得娇唤,转过脸来。
      好一张北国男子的俊脸,何萧萧暗在心里叹道。南方的公子们多油头粉面,缺少那一种男儿气概。而这闻人顼,轮廓深刻得似乎刀刻石雕一般。风荷说的果然不假,那双眼睛,虽然刻意收敛了光芒,仍然让人为之慑服。
      虽然常进青楼,但被一个姑娘当面盯着看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她眼神仿佛入了定,闻人顼唤醒道:“不知姑娘有何贵干?”
      回过神来,何萧萧老脸泛红:“失礼了,我家主人后院有请。”
      何萧萧听着身后沉实的脚步,心内不由自主想到:不知小主人能不能对付这闻人顼呢?

      十七提着八角漆器点心盒子,大摇大摆走进廿四楼。
      转来转去,怎么找不见玉人馆了呐?十七气得顿足。昨天遇见死人,还捡到各莫名其妙的东西;今天饭店被封了,周公子进不了店,还得自己亲自送来给竹轩姑娘。真是霉运连连。明明小时候跟干爹在这里玩得很熟的嘛。难道何姑姑又翻修过了?哎呀。十七心中暗恨。若不是盒中点心自己也做了一个多时辰,真想扔在这边走人。问路?这不行。这里的姑娘们从小看十七长大的,传出去不被人笑死。
      十七头顶冒汗,不知热的还是急的。
      算了算了,豁出去了,找个脸生的来问啦。

      “在前面左传,再拐右边,啊,不是,拐左边”芍儿憋红了脸,头重得抬不起,声音仿佛蚊子唧唧。
      “到底哪边啦,姐姐!”十七快把耳朵贴到她嘴边上,这女孩子扭捏什么啊。全然不知自己一身男装打扮,看在芍儿眼里,不像问路,倒分明是调戏。
      芍儿憋出几个字,一路跑了。

      哈!真是气死我了。随便乱撞好了,左边不行就右边吧。十七揉揉肩膀,提着点心盒子,英勇地向前走去。

      闻人顼踏入玉人馆,杏仁与茉莉花混合的幽香暗弥,高山流水,筝声清澈,房中摆设甚为清雅,桌上菜色清淡,未见有酒。
      原本桌边坐立一人此刻站起来拱手相迎:“闻人先生。”
      闻人顼忙道:“不敢,二世子请。”
      那少年微微一笑,也不言语,便坐下了。
      闻人顼道:“不知二世子有何紧要之事?”
      少年面上仍是止不住的笑意,眼角微弯道:“没有紧要之事,便不可与闻人先生把酒言欢,畅饮一番?”
      闻人顼道:“此言极是,然此处无酒,怕只能妄言了。”
      少年把玉笛在桌上一顿,声音清朗道:“痛快。那高煦也不与先生打哑谜。闻人家蚕房出事,老掌柜的命丧扬州,”闻人顼面色一变,强自按下。少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高煦请先生前来的意思……想必先生可以猜到与贵掌柜一齐遇难的那位是谁了。”
      闻人顼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之色,直视少年的眼睛:“燕王密探?”
      朱高煦的笑容突然间不见,声音也随之冷冽。“父王对此事很是重视。想必先生愿与高煦一起,查出真凶。”
      “哦! 啊~啊~啊!咚!啪。”
      朱高煦诧异地看向门外。

      十七望着滚到三尺外的点心盒子,气得想骂人。原来这孩子终于找到玉人馆,开心又得意地欢呼一声,蹦得老高。未料这青苔地砖最为湿滑,前日又刚下的雨,还没等高兴劲儿上来,就摔了老大个屁股坐儿,食盒儿也滑出去。
      好像没烂,十七安慰自己道,总算不用再做一次。磨着腰后两块骨头,十七龇牙咧嘴地叫痛。

      “哈哈哈~~~”左侧一阵清澈笑声。
      十七抬头一看,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正倚着玉人馆的竹门,右手捏着把竹笛,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他笑时眼睛发光,似乎那清澈的笑声都跟周围春天景色融为一体。如果被笑的不是自己,怕是小十七都要与他一起笑起来。
      然而……这小子如此嘲笑自己,甚是可恶。
      十七忘掉痛,站起来叫道:“哪来的野小子,敢笑你爷爷!”一下子站太猛,布鞋在青苔上打了个滑,竟然,又摔了。
      “啊哈哈~~~~啊~”那少年更是笑到梗住,忽觉有失身份,忙用手捂住嘴。强忍不住的笑声从指缝间滑落。
      十七看那少年笑得打跌,手里玉笛在空中乱挥,突然腰部好像比刚刚痛了十倍不止。想到这些日来种种倒霉之事,仿佛终于在此时此刻到达了顶峰。觉得又委屈又丢人屁股又热辣辣的痛,忍不住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又觉得在这小子面前哭真丢人,越想越委屈,眼泪更是止不住了。

      “没事吧?”温和的关切。
      十七抬起眼睛,这才发现那讨厌小子的后面还有一人,青衫玉立。

      闻人顼下意识地走向那男装打扮的小女孩子,扶她起身。那女孩子抽噎着抬头,眼睛红红的摇摇头,想来已经强忍着泪水。
      闻人顼拾起地上的食盒儿,递给小女孩道:“拿好。”
      那女孩儿突然破涕为笑道:“我叫十七,你叫什么名字?”
      闻人顼虽心中诧异这孩子的无礼,却没有丝毫责怪的心情,也只有这样年轻的小孩子,才能如此毫无顾忌不必嫌疑地说话了吧,就像二弟也时常这般大剌剌的。想到二弟,不禁面露笑意。
      十七凝视青衫的男子一直冷然的面容上隐隐露出笑意。不由自主低了头,心里不知自己在突然害羞什么。
      闻人顼未及回答,朱高煦便在身后嘲笑道:“说话倒忒无礼,名字也这么白痴。十七?我还叫十八呢。”
      十七白他一眼,本来懒回答那小子,嘴里却忍不住道:“哼,小十八?叫姐姐啊!”
      朱高煦笑而不答。
      十七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蓝布男装,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忍不住噘了嘴巴。
      闻人顼跟着她的眼神低头:食盒上赫然“这是饭店”四个字。
      莫非这小女孩子是“这是饭店”的人?闻人顼念头百转。

      十七心里闹着别扭。平日里谁敢招惹自己?偏偏今天遇到这讨厌的小子,气死人啦。不过,还好有那位青衫哥哥。青衫哥哥的眼睛好深啊。剑眉星目,深邃的眼眸。十七抬眼偷偷看他,却见他目光扫过自己,慌乱中又低下头。
      耳边只听得那青衫哥哥温和的回答。
      “复姓闻人,单名顼”
      “颛顼之顼”十七与闻人顼同时说道。
      十七脸上红晕更深一层,突然感觉背后疼痛的热辣辣感觉似乎移到了脸上。涌起十几年没出现而此刻源源不断的红晕。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比起刚刚的芍儿,小女儿娇羞之态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
      闻人顼没想到十七面红,气氛尴尬起来。

      “小小十七,你的脸热到都可以直接煎鸡蛋了。”果然那白衣少年出言嘲笑。
      十七只当听不到那讨厌小子的打趣。心中一动,她举起手中食盒儿,对闻人顼道:“闻人哥哥,你要不要尝尝?”
      闻人顼看小十七仰着脸,充满期待的眼神,眼睛红红的,脸颊上还留有泪斑。
      “这是饭店?”他试探道。
      “对呀对呀,闻人哥哥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尝尝呀,我做了一个多时辰呢。你看,”十七掀开盒盖,“有胡桃小馒头、三丝鱼卷、翡翠烧麦、五丁包子”
      等一下跟着这小女孩子回去,看有没有办法问出点什么。闻人顼暗忖。

      这是饭店??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呢!朱高煦半眯眼睛打量着站在阳光中的小十七。阳光下那白痴女孩子指着盒中精致小点,开心地说着,全没注意闻人顼根本没在认真听,阳光给那张带着泪痕的脸镀上些许光芒。
      “真是个呆子。”朱高煦忍不住嘴角上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二章 淮左稚子戏 关外故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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