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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张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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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那漫天孤雪,经百余日行走,我终于抵达了皇城——焕阳。
这一路说来也奇怪,漫漫雪原,本该是寥无人迹,可每当我半夜睡意正浓时,却觉得有人为我披了件微带梨花香味的袍子,坐落在我的身边,直到次日天明,留下一点吃食,便没了踪影。如此反复,一直延续到我入了皇城。只可惜我睡意太重,怎么也睁不开眸子,将那人看上一眼。
也是因那人的帮助,我徒步行走了这么些天,虽然瘦下不少,却没叫我饿死冻死。
进了城,日子反倒苦了许多。因没人那样偷偷照顾,我又一贫如洗身无分文,且还誓死不做乞丐,这便连饿了两日,看到什么都觉着是美食。
这样想着,我的心下不禁责怪起那位隐士,既然是要做好人,为何不肯多接济我几日,好等我有了落脚的地方,再走也不迟?可转念一想,真真觉得人的贪念实在恐怖,那好心人帮了我几日,我反而道做平常不肯言谢,待人家有事离我远去,还暗自责怪起这位恩人来,真是羞愧。
“咦?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会如此面生?”也许是看我穿着奇特,又饿得眼冒金星实在可怜,一个穿戴整齐的妇人忙上前来询问。
我无精打采地半靠在一道脱了灰的墙壁上,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她年近四十,发髻束得整齐别致,斜插着一支金步摇,另外还有些许我说不上名的首饰。
看来贵气得很,可为何连个随身侍奉的丫头都没有?
我不禁怀疑起来,她究竟值不值得我花功夫说服,以她作为依靠。
打扮精致的妇人遏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瞅着我看了半天,问:“难道边疆又打仗了,姑娘可是从那边逃回来的?”
我一脸尴尬,心中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能力,以及自说自话的能力。
虽然她的猜测稍显荒诞,可我却是难以反驳。以我现在瘦弱不堪的摸样,与那饥荒逃民的确实无甚区别。
“他们莫不是要攻到焕阳城来吧?”妇人心中惶惶,嘀咕道,“那这里岂不危险?”
这里是皇城郊区,全不受皇城庇佑,若真如她所想打起仗来,兵临城下,做困兽之斗,城郊确实会反添几分危险,这也难怪她这般紧张。
“夫人莫做担忧。”我终于开了嗓子,娇弱姿态,任是谁也看不出我是来自于异域他乡。因有容玥的心气在身上,难免会变得像她。
“那么,便不是打仗了?”妇人喜从心来,笑问。
“嗯。”回了她的问题,我已泪眼潸潸,想着编个理由骗她一骗,“夫人。”
也许是这声夫人太过悦耳,妇人竟笑眯眯地忘了防备,见我落泪,赶紧上前扶住,心疼道:“姑娘有何难处,只消说与我听便是,莫要哭坏了身子啊。”
我微微颔首,抬手拭了泪,这才娓娓道来:“我原是西纱国一个商人的女儿,近日陪着爹爹到令国探亲,不巧路上遇到一群劫匪,他们杀了爹爹和一干小厮,又掠去了钱财,我幸得趁乱躲在草丛后面,这才险些保住一条小命。历经波折好不容易到了焕阳城,苦奈通关文碟遭强盗毁去,又搞成这副狼狈模样,实在是无法进城……”
中年妇人点了点头,听得明白了一些。
北清国早就有严律规定,凡入皇城焕阳者,皆以通关文碟示明身份,以此避免危险份子浑水摸鱼,混入皇宫,伤及龙体。然而,通关文碟必须是在百姓所住之地申请,还要一并上缴大笔的申请费。我如今是个举目无亲的落难之人,情真意切,真实得叫她不由不信。
“姑娘原是遭此劫难,真是叫人心疼。” 她恍然大悟,毫不怀疑我的谎话,口气里也冒出了一些同情。
见她信了,我不禁窃喜,只是藏得隐蔽,她并未察觉。
“今日有缘遇见夫人,全赖爹爹保佑。”我颇为哀婉的看向眼前妇人,连攥着她的手也加紧了几分,“夫人善良知礼,才愿听我一个半死人的临别之言,实在是感谢万分,无以为报。”说着,我便又欠身行了个礼。
妇人忙搀起我,回道:“姑娘言重了。我也只是听听,没帮上什么忙。”
“可若是没有夫人倾听,我断然是要想不开的。假若憋了口怨气,死而不能超生,那可怎好?”我瞥眼偷偷看了看她,她的脸色渐而转暖,那番话似乎让她很是受用。趁着这气势,我继续侃言:“夫人的大恩大德,我必定永生相记,若是有朝一日逃过此劫,必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妇人一听,乐坏了:“你这丫头,真叫个执着。”
我面上凄厉不退,“可惜我命不久矣,实不能回报夫人。”
正值冬日,冷风呼啸而过,我穿得单薄,不禁打起寒战。
妇人也许是和我聊得投缘,又见我穿得如此凉爽,不由心头一紧,疼惜道:“冬日严寒,且先去我家里吃杯暖茶,那件事咱们边吃边聊,再一起想个法子就是。”
我乖巧的点点头,顺着妇人的愿,随她回去了。
路上,妇人又将自己的外袄脱下,披在了我的身上,慈母模样让我有些莫名的欢喜。
#张家#
随着那妇人,不久,我们便到了一间朱墙灰瓦,稍显恢弘的院子。
我粗略地将院中打量一番,院子中央是颗高大的杏树,如今落了一枝的雪,难以辨别。树下,两个十余岁的孩童正在玩耍嬉戏,见我们进来了,瞥眼看了一瞬,即刻又转过眸去,再不理会。
我心中哼唧,暗怪这两个孩子真是没有教养。
两个孩童如此无视我们,我自然不愿去主动勾搭。故而淡淡地撇开眸子,当作全不知晓方才那般情况,犹自观察院中的摆设。
院门口摆了十来个坛子,散入空气中的气味虽淡,但也能猜到是一些自家酿制的酒、酱油和腌菜。这么多坛子,家中的人数应该不少。
积了厚雪的杏树颤巍巍的,不到半天便落下一片雪尘。围着那棵老杏树,东西北三个方向一共盘坐了二十来间屋子,多半是古朴典雅,只西南侧的几间佣人住房显得破旧了些。
这样的住宅,虽比不了那些达官贵人和名城富贾的豪奢,但在这片郊区里,也能堪称是富甲一方的。
“到了,这里便是我家。”中年妇人笑颜相向,转而领着我进了东侧一间半旧不新的屋子。
我原见妇人打扮得还算富丽,以为有可能是个有权有势的主儿,结果……真的是我太多虑了。
这间屋子虽然还行,但几乎都是些旧东西,不难看出来,尽是些嫁妆。而且,屋里并没有伺候的婢女,就连妇人想请我喝杯热茶,都要亲力亲为,自个儿去厨房吩咐一声。
妇人一边笑着和我谈天,一边坐在梳妆镜前将发髻上的首饰一个个取下,悉心收好放进首饰盒里。我离得不算远,依稀看得见,盒中只摆放了她方才戴的那些首饰。我这才清楚地知道,她应该是刚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回来,这才将所有首饰全戴了上,好显得气派些。恰好,回家路上便遇上了我,让我产生了一些误解。
西南侧仆人的屋子虽不豪华奢侈,但还算宽敞,房间数量也可观,可见家中下人应该不少。但为何一位长房太太,却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我在心中不禁掩面长叹:出师不利啊,她究竟是有多不得宠?
好在毕竟是长房太太,虽然不得宠,但还能住在东侧的正房里,屋子里的东西旧了点,倒也还算得齐全。她的首饰不多,但屋里还有几件不错的陪嫁宝贝,就是东西太大,不好搬。
我又将此屋轮眼看上一遭,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淘金的地方。
红漆雕花的红木衣橱已有点年纪,最顶上的洞孔里不好打扫,还隐隐积了一点蛛丝。梳妆镜也是同样珍贵的红木材质,红漆稍稍剥落,也依旧贵重。雕花大床上挂着缝纫精密的轻软纱帐,分别在床的两侧用镀金的钩子勾着,钩子有些斑驳,原本镀上的金子也掉得差不多了。
踱着快一炷香的时间,厨娘才将茶送了来,微微欠身便又退了下去。
妇人招呼我过去,亲自为我斟了一杯,递至我的面前。
我露出一抹笑意,依她而坐,捧起茶碗,垂下眼睫望去,茶中细碎的残叶聚了厚厚的一层,闻不出多少茶味。我举碗饮了一口,心道:果然是粗茶。
那个厨娘一看就是个势利眼,见大夫人久未受宠,在府中地位平平,她连泡壶茶都能磨叽一炷香的时间,若是放在哪个受宠的夫人那儿,怕是刚刚吩咐完,就送过去了吧。
虽进这院子还不久,可我心中却已然明白。
妇人是这里的正房夫人,只是年老色衰,遭丈夫嫌弃,所以生活清苦的很。府中后辈和下人没有一个给过她好脸色,都只是淡漠的看看她,没什么情绪,不会上来巴结,也不会畏惧胆颤。
她屋中的陪嫁品丰厚,应是来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当初的十里红妆,大家闺秀,嫁到了别人的府里,不受宠爱,一样是可有可无,万事亲为的残花一朵。
大夫人虽闻说我是个有钱人家的女儿,但觉得我如今也是穷途末路,食不果腹,更别说好的茶水了。所以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很热情的将我招待。
“恕我直言。”我轻轻地放下茶碗,正颜道,“夫人在这府里是否有难搞的对头?”
她不料我会如此不避嫌,惊讶之余,脸色随之一僵,仿佛被什么伤心事给刺痛。
“夫人,若真是如此,还请您让我助您一臂之力。”我满不在乎地拿起茶碗,饮了一口,姿态悠闲,全忘了自己还要装作柔弱的大小姐一事。
态度洋洋洒洒,并非是我不同情她。只不过她的那些伤心事,说来说去也无非是些妻妾争宠的过往,于我来说,那些和我在平王府看到的比起来,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
闻得我说能够帮助她,她不禁讶异,须臾,抿了抿唇,又叹息了口气。
“姑娘已是自顾不暇,哪有什么闲情来管我这档子苦闷之事?还是别恼了那主儿,喝了茶,赶紧离开这里吧。”
“可是,我只有先帮了你,你才能帮我啊。”我凝眉看向大夫人,眼神恳切。
“你这般柔弱……”她没好意思说完打击我的自信,只是摸样为难。
可见我刚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太过惟妙惟肖,现已成功在她的心里扎了根,所以才让她认定了我是不行的。
“此事不必亲自动手,只需要……”我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邪肆一笑,“用脑。”
“此话怎讲?”她还是有些疑虑,但倒是来了点兴趣,急忙问道。
我心中一乐,也自多了几分把握。
“不瞒夫人,我的爹爹十分好美人,因而妻妾成群,常有争斗。虽我年纪不大,但见得多了,也便深知其中把戏。夫人若肯按照我的话去做,不出一个月,她定然不会再是您的对手。”我信心满满地说道,不是因为心中已有了对策,只若意欲将大夫人的思想牢牢擒获,我必须得有点架势。
我气焰逼人,大夫人实在抵御不下,只能信由我说。她稍稍冥想了一下,肃容道:“只要姑娘之言不假,一月之内,且能帮我除去那个祸害,我必定借由各种手段,帮姑娘拿到一份通关文碟。”
“那您现在就可备下了。”我故意调侃,只是表情跟不上拍子,显得冷冽僵硬,竟让这句话听来像是命令。
仓促之下,我们就这样达成了协议,利益不冲突便是朋友,至少目前还是。
#庭院#
“那个老婆子可回来了?”我二人刚刚说罢,便听见院中传来一句女子的低问。女子的声音如泉水叮咚,口气却是傲气凌天,不可置否,好像只是闲暇一问,透着股漫不经心。
“是,还带了个瘦弱的姑娘。”不知是谁应了声,讨好似的说得详细。
“哦,老婆子现在去哪儿了?”女子似乎并没有太上心那个姑娘是谁,继续问道。
“在她自己的屋里,跟往常一样,不怎么出来。”答话者就好似二十四小时紧盯着大夫人一般,说得很是了解。
“嗯,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
“是。”声音略略有些谦卑,急忙退远。
透过窗隙,我看见女子稍稍调过头来,看向这边半旧的屋子,眼神骤然一冷,殷红的嘴唇也微微泛了白。
杏树上的积雪落了一大片,几个小丫鬟正在合力清扫。她们的嘴里叽叽咕咕的,好像是在谈论着些什么。
而那华服美艳的女子则丢下了身后一干人婢女和小厮,只身朝着北侧的主屋里走了去。
#屋内#
“她还派人盯着你?”我合好窗枢,借而将窗外的寒气遮挡在外。
大夫人没有回答,我便转眼望去,却见她的嘴唇微微泛紫,所立之形,犹如石雕。
看来她也是如今才知晓了这回事。
墨色眸子闪了闪笑意,我坐回桌前,端起茶碗,悠然地将碗中温茶一饮而尽。
下午时,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向张老爷叙述了我的家境是有多么的糟糕,我又是多么的不幸,所以心甘情愿投奔张府,无需月俸,只想换个温饱。张老爷向来小气,又念着大夫人的随身丫头死了大半年,至今也没添补,我诚意至此,倒是正好省了些银钱。于是乎,我便成了大夫人的随侍丫头。
月明而星稀,朗朗长空却带着几缕寒意。
也许是初来乍到不太习惯,已是夜深,我却没什么睡意,因而独自在院中盘桓。
原以为这么晚了,院中应已无人,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手中握着一人高的笤帚,蜷缩着身子,坐在树下打盹。
我猜想,她怕是犯了懒,才将傍晚的活儿拖到现在也没做完。
心中虽不胜感叹小丫鬟的睡觉技术太好,意欲上前好好膜拜学习一番,可却不想惊人清梦,故而绕至杏树的另一边,隔着一堵朱墙,聆听起外边的鸟叫声。
这堵朱墙不算高,上面粘着尖利的碎石,如我在原来的世界所见,是防止有人翻墙的障碍。
“布谷,布谷,布谷……”
方才还未注意,秋天早已过去,现又是半夜,怎么还有布谷鸟的叫声?而且,那道声音显然就在墙后,猥琐的很。
我凝望着身前朱墙,除了“布谷”声依旧不绝于耳,并没有其他的动静。
“布谷,布谷……”
真是一只“笨鸟”,就算要学,也该学个时令的鸟儿才是。
突地,断断续续的“布谷”声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替代,好像是谁在用铁锹挖墙,而且那个人还越挖越卖力,越挖越嚣张,就跟这院子里没人了似的。
我心中一喜,想来是个贼啊。
不知是此处民风太过于淳朴,还是该贼是首次犯案,如他这样笨,如今竟然还逍遥法外。若是前者,我不禁为本地的官府倍感忧心。
我不想自己动手捉人,否则太过于风光,实在有违我行事低调的作风,但我又不能便宜了墙后忙碌的小贼。思来想去,只好决定牺牲一下小丫鬟。
我矮身捡起一颗石子,轻轻地朝那睡得正香的小丫鬟丢了过去。为了不惊动外面的小贼,我将石子丢在了她的脚边,力道足以使她惊醒,却不会造成过多惊吓,免得她一阵乱叫,吓走了外面那位仁兄。
不出所料,小丫鬟感觉到脚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便睡眼惺忪地朝脚下望去,但她似乎没有发现谁是祸首,正准备挑个舒服的姿势,再睡一小会儿……我还未来得及露出悲愤又失望的神情,她却蓦然间惊醒,微颤着看向院墙。
我往阴暗处躲了躲,暗笑:终于反应过来了。
可是小丫鬟接下来的动作让我很无奈,她大概从没见过如斯“气焰凶猛,来势匆匆”的夜访之客,惊吓地顾不得思考,慌忙大叫起来:“闹贼了,快来抓贼啊!”
我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掩面叹息:孺子不可教也。
以她这样的叫法,那个贼还不赶紧溜掉了?
但说来也奇怪,经此般嚎啕,小毛贼非但没有离开,竟还挖的更加卖力了些。
“有人在挖墙脚,快点来人呐!”小丫鬟急得又蹦又跳,手中紧紧地攥着那把笤帚,好像那个贼一旦越了进来,她就要拿那笤帚当武器,跟他拼命似的。
过了片刻,一干家丁操着家伙就奔了出来,什么钉耙,晒衣服的长竹竿之类的,应有尽有。看得我那叫一个汗如雨下,暗自庆幸我非是真的与他们为伍。
“在哪儿?贼在哪儿?”王管家胡子一吹,瞪着眼睛,精神抖擞的问那个小丫鬟。
“在墙后面呢!”小丫鬟指着前边的矮墙,嘘声道,“嘘……你们听!”
众人屏息凝神半晌,这才闻见墙外的铁锹声。
我不由得有点佩服墙外那位兄弟,人家都叫抓贼了,他不逃跑,反倒还挖的更加卖力,就好似是急着过来帮忙抓贼。他挥舞铁锹的节奏爽朗非常,熟悉程度可见一斑。
我微微拧眉,静观其变。
知晓小贼的动向后,王管家指手画脚一番,那十几个家丁仆人便齐齐弯下腰来,步履沉重,其中的几个朝着有声音的墙脚走了过去,另外几个偷偷打开了院门,准备去外面拦截。
刹那间,整个府邸都安静的吓人。
风儿轻轻晃动着枝头,摇下了一枝的雪。
“哈啊,抓到你了!”
倏地,静谧的氛围被一个粗鲁的家丁打破,他手中提着一个嗷嗷直叫的小子,急急忙忙地回了院子。
“王管家?王管家,我抓到他了!”那个家丁兴奋异常,也不看看手中拎着的是谁,就对着院子里大声喊叫。
众人随之聚了过去,提着暗淡无光的灯笼,凑得很近,想要将毛贼看清楚些。
这时,张老爷和五个夫人也都被吵了醒,披着件袍子,睡眼朦胧的赶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张老爷满不愉快,嗓音沉闷地问道。
“回老爷,闹贼了!”王管家挤出人群,他还未看清小贼的面貌,只是根据小丫鬟的说法禀报了。
“闹贼?”张老爷一怒,呵斥道,“方圆十里,能有谁敢来我张家闹事?”
“就是,想必是长得一双狗眼。”三夫人娇声斥责,虽已入夜,她的妆容却未卸下。
“是谁这么没教养?”二夫人暗暗嘀咕,接着便垂下眸子念起了经来。
“呀,难道是隔壁村的李瞎子?听说他最近饿得半死不活,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呢……”四夫人也插了一句,只是声音很轻,说了跟没说无甚不同。
几位夫人里,就大夫人跟五夫人没有说话。大夫人是因为胆子不够,不敢多言;五夫人则是一向精明,知道现在多嘴多舌,一会儿少不了要羞红了脸。
几位夫人正热闹地说着,张老爷却已扯开了围观的家丁,凑上了前。灯火微弱,他硬生生的将小毛贼的头颅扳了起来,经一番细观,已然将认出了来者。
“你这个……”张老爷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恨地抄起家丁手中铁锹,朝着他的后背狠狠拍了下去,一连好几下,拍得小毛贼的双手当空乱划,叫爹又叫娘。
“你还晓得自己有爹跟娘啊?一连消失了三年,亏你还敢回来!”张老爷追着小毛贼暴打,披在背上的袄子跌落在了地上,五夫人神色淡然,弯腰将袄子捡起,拍了拍灰,又抱在了怀里。
“我叫你好好读书,将来考个状元爷,光宗耀祖,结果你怎么着了?嗯?你对得起我跟你娘吗?十几岁的人了,只晓得夜不归宿,说什么‘天下大乱已久,指不定哪天另换他主,考个官位有何用处?还不是迟早给人家宰了祭天又祭祖?’我呸,真他妈的屁话!你说,就你这副德行,怎么还敢跃进我张家大门?”
“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小毛贼既要顾着闪躲,又要向他老爹苦苦哀求,以得饶恕,着实累得慌。
我暗暗诧异,既然小毛贼这般惧怕张老爷,那他为何还要兴师动众的回来?他大可选正常的时间,向张老爷负荆请罪。那样,至少不会大半夜的将张老爷气得脸色发紫,而且也更容易被接受吧?
“知道错了?你会知道错?”张老爷想必是追得有些乏了,暂时停下了追打,撑着铁锹冷哼道,“我张家长子张裕钦死于三年之前!诺,你去问问,就连丧礼都办过了。你这小毛贼凭空冒出乱吠一通,无凭又无据,我何必信你?真是缺乏教养,不知体统的东西。”
小毛贼似乎有些委屈,半低着脑袋,瓮声道:“你明明就还认得我。”
“钦儿!”因张老爷停下殴打,二夫人才得空上来抱住小毛贼,许久未见,一声唤,就引发了婆娑眼泪。
张老爷的火气本就未退下,现又见二夫人这般宠溺摸样,不禁恨得牙痒痒。他用力将二夫人拽开,操起铁锹继续拍打小毛贼,“慈母多败儿,你就宠着他吧,瞧他会不会被你害死!”
“老爷,求求您,求求您别打他了!钦儿能活着回来不是很好吗?老爷?”二夫人也算护犊心切,急忙上前搂住小毛贼,抽泣着给张老爷磕头。
“滚开!”张老爷怒火烧得正旺,哪里舍得丢下铁锹?他一脚踢开了二夫人,追着小毛贼又一顿猛打。
小毛贼不巧看见老娘被踹,怒了。
他捡起地上一根晒衣服的竹竿,“噌”的一下站了起来,竹竿在他的手里,用之似剑,简单几招间,便将张老爷逼得回退多步。
张老爷一阵惊愕,看得出来,他断然不肯相信自己的儿子有本事,可方才一幕却还是将他吓得不轻。见张老爷还晃着神,小毛贼趁之抛却手中的竹竿,哇哇叫着,跑得离他老娘远了一些。
“爹,疼。”他胆怯地哭诉。
张老爷回过了神来,怕是觉得小毛贼是歪打正着,片刻间,已然抹去了刚刚的讶异。
“臭小子,今天非要让你死在我手上,这才对得起我那副棺材板的钱!”张老爷咒骂不减,其中,我看不出来是因为恨铁不成钢,反倒觉着有几分仇人心态。
有父如斯,小毛贼真是可怜。
二夫人远远地望着,只晓得哭。
我半倚着矮墙,一切戏码尽收眼底。想来那小毛贼还有点本事,只是张家人并不知晓,一心以为他是个败家的少爷。
小小年纪,竟藏得这般深。
“爹,您先别急着打嘛。”小毛贼终于受不住这顿狠揍,可怜兮兮的从怀里掏出一块明玉,双手奉上,“钦儿素闻爹爹喜欢寒田美玉,便随着凿玉的前辈,去了深山鬼谷,近三年之久,才得了一块像样的寒田玉。”
望着儿子手中的美玉,张老爷的喉咙顿塞,竟有些哽咽。
“老爷!”见态势渐趋于柔和,五夫人才走上前来,姿态妖媚地晃到张老爷身前,细心为他披上袄子,又轻抚他的胸口,疼惜道,“裕钦既已知错,还是宽恕了他吧,小心气坏了身子。”
我黯然感慨:真是事后诸葛,要不得,要不得。
张老爷朝五夫人淡淡一笑,转而面带愠色的看了眼小毛贼,掷下手中铁锹,怒声叱责道:“还不赶快进去洗洗,看看你那肮脏的样子!”
小毛贼未做辩驳,只眼角微红地看了眼二夫人,转身便进了屋里。
我正苦恼这出戏是否终结于此,却见三夫人眼底一抹嫌弃,尖锐的声音自口中旋了一圈,悠然冒出:“也不知这张裕钦是被谁给带坏的,全不像咱家老爷。哎……不知道怕是要觉得是别人的种呢!”
一句话说的如此尴尬。在场之人,脸色不尽相同。
五夫人淡然得跟没听见似的,拿着粉色手绢轻轻点了一下鼻尖,转过眸子去看了看张老爷。
大夫人稍稍惊愕,反射性地抬眼望向张老爷,却又立即惶恐地低下了头去。
四夫人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低声嗤笑。
躲在一边的二夫人低低地埋着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张老爷的脸色骤然变黑了些,拂袖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点进去休息,明日是要睡到日上三竿不成?”
“是。”众人悻悻离开。
五夫人扶着张老爷随后进了屋,路上好像还在谈论什么,引得那个张老爷笑如春风。
一干闲人皆已走尽,我这才信步从暗处走出。
二夫人心情低落得很,坐在地上并未起身。
“地上寒气重,二夫人还是先且起身吧。”我径直走上前,温柔地将二夫人搀扶了起来。
“……?”二夫人见我很是陌生,讶异地别过脸来望着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浅浅一笑。
似我这般嫌麻烦,会主动去搭讪一位不得宠的夫人,自然不会是闲着没事干的。
我虽来了半日,却和婢女们的关系不太融洽,因而从她们的口中也难以得出什么。大夫人一人提供的信息量又太小,若是我想要有所作为,真心困难。
因寻思着,除了大夫人,二夫人便是进张府最早的人了,长长短短,总该听说一些的。
为了和二夫人拉好关系,由此展开我的“套话大业”,我对症下药,和她谈论起小毛贼来。
“夫人可是因少爷之事担忧?”
“……”二夫人长长地舒了口气,声音略略有些凄凉,“虽我一心想他能有所造化,光耀门楣,可惜他总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此话怎讲?”
“姑娘方才也该是看到了的,钦儿是文不成,武也不就,一出口就是饶命,像他那样孩子,就算是再过上个百年,想必也好不去哪儿吧。” 二夫人秀目微寒,沉静地说着,好似心已成灰。
感情小毛贼前途堪忧,他老爹老娘更觉着糟心。
面庞上闪烁着忽明忽暗的笑意,我的态度犹然温和:“夫人当真看不出来?”
“……”二夫人不解我意,眸中满是迷茫。
“恐夫人不信,还请听我细言。”我踱了几步,指着树头一枝的碎雪,继续说道,“夫人可知枝头积雪易落的道理?”
“枯树易折,雪落得多了,树自是承受不住的。”二夫人回了我的话,依旧不明白我藏了什么乾坤。
“这便是了。”我笑了笑,“而今天下混乱已久,若谁做了这枝头之雪,位高权重,自是要面临天下人的觊觎,若是缺乏些背景,再强大的本事也受不住轮番折腾。”
“姑娘的意思是……”
“既是个非常之物,何必处处展露锋芒,惹来麻烦?少爷并非‘文不成,武也不就’,只是不愿别人知晓而已。”
二夫人悚然,瞪着我望了许久,才轻声斥责道:“休得乱说。”
“若是我没有几分把握,万不敢在夫人面前开口。”我目光坚定,戏演得越发的好了,“少爷单凭一根竹竿,便将手持铁锹的老爷速然逼退。夫人怕是觉得那是少爷偶然侥幸,却不知少爷有意庇护,只不想将您一并拖累。”
“……”不知不觉间,二夫人的呼吸变得很重,应是迟疑不绝,才久久未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