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
幽幽从昏迷之中醒来，慕容沣不晓得自己在这天牢里已呆了几个時辰。打量了下依旧昏暗的牢房，原本留在这里对他施刑的两个狱卒不知何时退了出去，怕是江云岫认为他已极限，打算留一口气息给那位大人物呢罢。
试着动了下手臂，身体之中毒药作用的沉闷痛感，同外部伤口上的刺痛一齐传来，让慕容沣止不住咧了咧嘴。反正现在也没旁的人，就是痛得哼哼几声，也无人知晓。
那个王八蛋，慕容沣在黑暗中冷哼，什么劳什子的万生门后人，实在只能算得上是个卑鄙小人。
虽然他慕容沣也自认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侠士，可这江云岫，无论是气度还是行事作风，都教他万分瞧不上眼。若不是为了那背后不肯现身的‘大人物’，一向做事诡谲的承王爷岂会是这么轻易就被捉住的？当真无脑，落入圈套也不自知。
不过这小子的怨毒也不是毫无用武之地，多少还是让他吃了一些苦头的。就算慕容沣的意志非寻常人能比，这种时候，他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那些恶毒的刑具一样样试过来，怕是一般人早就崩溃了罢。
开始的时候慕容沣还能数着身上增添的伤口，可时间一久便记不得了。只因那实在太过琐碎，是数也数不清的，更何况几种毒在体内一齐作用，他只觉精神恍惚，实在无法集中了。
大抵是因了这几日的不耐等待，正好此时有一报内心怨恨的机会，江云岫毫不吝啬于展示自己的制毒成果，甫一上来就拿出好几种给慕容沣喂了下去，还特别一一说明与他，热切得很。
“今日恰巧又逢你毒发的日子，我实在认为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若当真教你毒发昏厥过去，实属可惜。因此我炮制了你上次的法子，给你准备了些好东西。”江云岫讲得如此无辜，就仿佛他并没有料到慕容沣会在毒发之日回来一般。
他又怎会知道，慕容沣其实是个会自投罗网的疯子呢。
“不过单只这点痛楚，我觉得还不足以让你保持十分的清醒，因此我又特别给你添了些料，”蹲下身来，凑近慕容沣的眼前，江云岫眼角眉梢具是得色，“想来这会叫人增加无限感知的毒，是再适合你不过了。我打包票，你一定会非常清醒的，趁着这时候，好好想想画中的玄机罢。”
江云岫肆意的大笑声回荡在空洞高耸的牢房之中，慕容沣实在懒得理他一分。一直站在后方的几个狱卒就像毫无存在一般，只等着江云岫的命令才能采取行动，此时既不出声，也无反应。像是终于高兴了起来，那江云岫嘴角噙着笑意，挥一挥手，身后的狱卒得了命令走上前来。
“好生招待王爷，千万别怠慢了，知道了吗？”
“是，公子。”
看上去不屑于参与后面的部分，江云岫带着狱卒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只留下两个在牢房中‘招待’慕容沣。
毒药的效用发挥得很快，原本已觉昏沉的慕容沣，渐渐感觉到了同上次苏明远配给他的那付毒同样效果的痛楚，开始失去的神志又一点一点被拉了回来。
还不及多想，带有细细密密刀片的鞭绳便抽了过来，划破了慕容沣身上的织锦袍子。面上并无过多表情，慕容沣心下却是讶异，只是小小刀片划伤，身体里竟反应出如此剧烈的疼痛，难道这就是那江云岫另外一剂毒药的作用？
犹如狂风暴雨的刀鞭攻势铺盖过来，叫慕容沣连丝喘息的机会也没。原本以为苏明远给的那毒，药性已是十分剧烈了，谁成想原来人的极限竟是如此惊人，痛到现下这般地步，自己竟还能维持着清晰的思路。
或许江云岫要的就是这个，他要慕容沣清醒着承受所有，不漏掉一丝一毫。
那两个狱卒不知疲倦地对着慕容沣用刑，其实慕容沣也替他们感到无奈，为人所用自然就要听命于人，无论他们是否享受这种折磨他人的行为，一直这样劳动也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就连他自己，也对这没完没了的过程腻烦了起来。
所以最后慕容沣究竟是乏了睡了过去，还是几种毒性同发耗尽了体力，都无从得知了。
今夜云间厚重，大多数时间落于地面的，都是重重叠叠的黑暗影子，偶有时分月亮从缝隙中透露一些，照亮屋瓦房顶的棱棱角角。一个玄青色的身影，就在两重云层交错的瞬间，翻身轻跃进了伟岸高耸的宫墙。
面对着雄伟成片的皇宫建筑，苏明远丝毫没有赞叹的心情。
想要悄无声息地闯入某地，对于苏明远来说并非难事，但现下最要紧的，却是不知道慕容沣被带往的地点究竟在何处。
那次偷听慕容沣与沈家平的对话，他曾听到慕容沣说起天牢二字，可是苏明远并不知晓皇宫的天牢位在何方。
他从未向往过皇宫贵族的生活，幼年时代的经历也没让他对这里留下些许好感，反而更多的，是在内心深处鄙薄着这里的许多作为。然而此时此刻，苏明远第一次如此懊恼，懊恼自己非但不熟识皇宫中的路线，就连一个可以帮这样忙的朋友都找不到。
孤立无援的滋味真切体会在心间，另一边又担心忧虑着慕容沣的安危，苏明远咬牙，只能小心地隐藏起身形，打算亲自去寻找天牢的位置。尽管这法子笨拙，但他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希望天亮之前能够找到才好。
才掠过了几座庭院，苏明远就察觉到身后的状况，有一个人正远远地跟着他，且这人武功身法也十分了得，苏明远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他的存在。
跟了这么半天，却没有上前来拦住自己，苏明远在脑中飞快思考着此人究竟是敌是友。按理来说，这人不该是自己这边的人，以江云岫的做法，这个时候，只怕是承王府连同三清园都被监视了起来才对。可如果是江云岫的手下，或是皇宫中的官差，又为何只是一味跟着自己，却不直接擒住他呢。
眼睛眨了一眨，苏明远原本的路线突地一转，人影就在几个树丛间消失不见了。
后面的人匆匆追上来，落在地面，却是焦急地四处寻找着，不知苏明远究竟去了哪个方向。靠近园子的墙边时，颈间却突然多了把匕首，直直抵住要害。
“你是什么人，为何跟着我？”苏明远压低了声音，他整个人都蔽在黑暗之中，看不清面貌。
被他制住的人却不慌张，只是定定看着暗处的人影，道：“明远，你是明远对吗？”
闻言苏明远心中一惊，虽然自己也算半个江湖中人，却很少有人真正见到过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苏明远打量着面前这人。对方在明他在暗，他看得到对方的长相，在记忆里搜寻着，却一时找不到符合眼前这张脸的答案。
“你究竟是谁？”不想再多耽误下去，苏明远直接问道。
“我是岳千峰，你不认得我了？”
几乎是在听到这名字的一瞬间，苏明远就想起了这个名字原本对应着的那张脸。那是个笨头笨脑，浑身圆滚滚长着白嫩皮肉的小男孩。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差距实在有些大，叫苏明远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确定真的是他。
“你为何会在这里？”就算是过去相识之人，苏明远也无法放下戒心。对他来说，现在除了慕容沣，几乎没有别的可信任之人。
“我是宫中的御前侍卫，职责的关系，平日里并不穿官服。”似乎知道苏明远的心思，岳千峰也严肃了脸色对他解释道，“我知道你是为何而来，你也不要问我如何知道，但是你要清楚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有许多话想与你说，只是今日不合时宜，暂且帮你一把，是我目前唯一能够做的事。”说这话时，岳千峰目光澄澄直盯着苏明远，脸上的认真神色也不似作假。
苏明远心底挣扎，不知究竟该不该相信于他，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慕容沣，就算是个陷阱，若真同慕容沣困于一处，他倒也不怕他们什么。
“那好，你告诉我天牢在哪里。”
双臂由玄铁链桎梏在铜壁上，上半身只能维持悬挂姿势的慕容沣颇觉有些辛苦，那促发感官的毒性还未完全消散，仅仅是枷锁磨蹭手腕都让他持续体会到痛楚。
他有些哀叹自己为何要从昏迷之中醒来，一直昏睡下去岂不是更好？至少不用在这里无聊的数稻草。
游刃有余的承王爷此时看上去格外悠闲，但事实是否真正如此，也只有他本人才知晓。也许疼痛不会叫人丧命，但止不住的血却会。那两个狱卒得了江云岫的命令，当真一丝松懈也不曾有过，慕容沣猜测此时自己身上，怕是连一块好皮也没有了罢。
之前中了那万物生的毒性，慕容沣已然察觉除昏迷之外，自己的功力也无法完全使用出来，身体状况也不比以往。那日大殿之上，他对着自家皇兄说的，可是切切实实一句假话也无。
今日又逢毒性发作，无法运用内力护住心脉，江云岫后来加上的两种毒简直是要了慕容沣的命。那一剂作用于经脉之中的毒，能教每一分痛楚都刺过穴道，直直作用于他毫无保护的心脉之上。
现在的慕容沣，已是身受重伤，皮肉之伤武林中人都不屑一顾，他也一样。但江云岫却有法子只通过皮外伤就重创慕容沣的五脏六腑，实在是阴险狠毒的高招。
明明已经体力耗尽，气息微弱，却因为那还残留的毒性，被痛楚缠身的慕容沣根本无法休息。刚刚会从昏迷中醒来，也完全是痛醒的。
真是会折磨人，慕容沣无奈地从嘴边泄出一丝笑声。
下一个瞬间，他就屏却了全部的气息，因为他听到，牢房的角落里居然传来了轻微的声响。若是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他可是慕容沣！
“谁在那里！”低哑的声音溢出，慕容沣才惊觉自己竟虚弱至此。
“嘘。”原本在牢房房顶角落的动静转眼就落于地面，靠近慕容沣身前。
一直待在牢房之中，早就适应了其中黑暗光线的慕容沣，此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你来这里做什么！赶紧给我离开！”简直到了动怒的程度，慕容沣将声音压至最低，语气却是吼出来。
苏明远却对他的话不闻不问，只是无言瞧着他身上的伤。
这个浑身是血，气息虚无的人，真的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霸道不讲理一意孤行的慕容沣吗？他做好了心理准备，既然他已说过他是来送死，可是亲眼见了这场景，苏明远还是一口气滞在胸口，闷得痛极。
见苏明远不说话，慕容沣越发焦急起来，他牵动了一边的铁链，也丝毫不管随之而来的痛楚，就要伸手去碰苏明远的脸，行至一半却被止住了。
“你别动。”才说了三个字，苏明远就再不肯出声。他害怕，害怕慕容沣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也害怕自己会克制不住崩溃出来。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如果我不来，你就打算扛着这样一副身体去对抗未知的敌人吗。果真是要下九重地狱，看那连寸完整肌肤也无的身体，你是自刀山上滚过吗。
真是彻头彻尾的混蛋！
苏明远颤抖着手指，去探慕容沣早就血肉模糊的手腕，就快触碰到的瞬间又停下了动作。他看得出慕容沣依旧痛得发抖，也猜想得到江云岫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这叫他如何下得去手，如何狠得下心？！
慕容沣微仰着头，苏明远泫然欲泣的脸庞近在眼前，不过他实在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只好牵起嘴角笑道：“别担心，还活着。”
“你这种人，还不如死了算了！”咬紧嘴唇，苏明远说着狠话，手指也按上慕容沣的腕间，诊着他的脉搏。
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了一下，慕容沣紧张的看向苏明远，怕叫他更加担心。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片刻，直到苏明远松开慕容沣，从随身的药袋里翻出几粒药丸喂他吃下。
却依旧没人讲话。
慕容沣不知苏明远究竟在想什么，此时牢房中的气氛也意外地叫他不敢轻易开口，似乎是怕惊了什么，又似是在等待什么。
“慕容沣，我不是来破坏你的计划的，也不指望你能乖乖跟我走。我只想让你记住，活着回来，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给我完完整整地活着回来！”苏明远声音低沉，一句话下来语调却是起起伏伏，仿佛正冗自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四目相对，慕容沣望见苏明远那对漂亮的眼眸中满是复杂情愫，一阵温热涌上心头，他向前探身，对着这如玉一般人儿的粉唇便印了上去，并无过多动作，只是轻轻厮磨一番，便松了开来。
“好，我记着了。”
还未及苏明远开口，慕容沣脸色忽然变了一变，又低声说了一句：“五月十三，荷州行宫。”话音未落，牢房的大门就呼地从外敞开来。
而牢房之中，除了慕容沣，哪还见第二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