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城千夜》灵*雪

16、第四章·君临大漠·五

　　因为要为岚苍河治丧，所以岚千夜的登基大典十分肃穆冷情，无任何鼓乐欢庆。
　　数月之后的浴神节，新王即位后的第一次盛大晚宴才姗姗来迟。
　　已经穿上紫金色摩岚王华服的千夜缓缓踱步走上灯火辉煌的大殿，一条绛紫色的丝带松松地系在眼睛上——在世人眼中，他是目不能视的盲王。
　　此刻摩岚最尊贵的人物已经齐聚一堂，分坐在大殿两旁，见千夜走来，纷纷站起来躬身行抚胸礼。
　　千夜则不断颔首以示回礼。
　　刃城城主沙赫狄身材高大健硕，有着刀刻般的轮廓和微黑的皮肤，红色的卷发和胡子十分引人瞩目，刃城是摩岚七城中最尚武之城，顶尖的武器工匠和武士大多出身刃城。
　　镜城城主龙格日台，同时也是笳木的亲生父亲，身材微胖，戴着一顶瓜皮小帽，鼻梁上夹着小小的圆形眼镜，眼镜后是目光睿智的双眼。镜城被称为术之城，以研制生产各种玻璃制品和机械制品闻名，拥有很多学者和手艺人。
　　五年过去了，蛇城城主裂须海和当初送千夜去桃园的时的样貌没什么分别，狭长的双眼，微微上翘的两撇小胡子，右耳洞挂着的小蛇身体被圈成环形，不安地吞吐舌信。
　　平时甚少出门的蜃城城主雪润枝，一袭及地白袍的他眉目清雅淡漠，眼角微微下垂，显出一种天然的慈悲与超然。蜃城又名幻之城，雪润枝不仅是一位称职的城主，同时也是蜃城最优秀的幻术师。据说他一个人就可以制造令人迷失在沙漠的海市蜃楼。
　　美女是很容易吸引目光，何况是美得充满了侵略性的女人。她是七城城主中唯一的女性，且正当妙龄，头上侧插着一朵装饰着孔雀羽的宝石花，精致的面孔被金色流苏遮挡一半，红唇若隐若现。长长的睫毛下是冰蓝色的瞳孔，眼波流转仿佛要把人的魂都勾去，举手投足都妩媚动人，美到极致。她就是月城的城主，月漪光。月城是摩岚之美的代言，不仅有瑰丽的蔷薇色沙漠，神秘的响沙奇观等美景，还有无数诗人、乐师和舞者。
　　这些城主之中，仍如赤云染一样暗藏不臣之心蠢蠢欲动的，但是此刻，他们都聚集在岚城王宫的大殿中，看起来一样忠诚恭顺。

　　晚宴比想象得热闹。
　　脸上蒙着半透明黑纱的侍女用银托盘端上美酒佳肴。
　　刃城的刀术演武、骁城的花式箭术、镜城的机关人偶轮番上阵，大殿内气氛越来越热络。蜃城城主一向不习惯这种场合，早早退场。其他人依旧推杯换盏，兴致盎然。
　　千夜理所当然地成为晚宴的中心，他礼貌地接受城主们的敬酒，对表演出众的人给予适合的赏赐，侧耳倾听每一句问候和攀谈的内容，妥帖地应答。多年在通天帝国第一学府桃园的求学经历让他掌握了渊博的知识，无论政论、军事、风物，还是诗词、音乐，他都能侃侃而谈。他做一切符合他目前身份的事，将气氛控制得祥和热烈，使每一人都感觉到尽兴愉快，至少，表面如此。

　　一串轻快的鼓声响了起来，如蚕食桑叶，如群蜂振翅，如百鸟啄树，渐快渐急。
　　上身赤膊的俊美少年们踏着鼓点舞入场中，他们每人手中拿着一面精巧的皮鼓，修长的手指敲打在鼓面上，如同拨动琴弦般精准地捕捉鼓面不同位置的声音，仅仅用不断变换的节奏，就呈现出比普通乐器更动听的乐曲，神乎其技。
　　少年们在敲鼓的同时，还可以做出各种舞蹈动作，美如花，软如棉，韧如柳，与少女的舞姿想比，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这样顶级的舞者，毫无疑问来自月城。
　　月漪光仰头喝干手中的美酒，将价值连城的琉璃杯随手一扔，走入少年们中间，摇摆着柔软的腰肢舞动起来。她的蛮腰不盈一握，肚脐上穿着一枚金色的细环，缀着小小的铃铛。如玉的美足，跳跃在少年们掌中的鼓面上，莲瓣一样的脚趾，趾甲都染成茜色，像十粒小小的红宝石。金色流苏细小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她两颊玫瑰色的红晕，若隐若现的微醺摸样撩人之极。
　　鼓声渐急渐响，如千人击掌，如万马奔腾，如雷霆万钧。她时而如一朵昙花在午夜娇羞地绽开，时而如一株弱柳在风中摇摆，时而如一只小鹿在林间跳跃，时而如一只孔雀在溪边梳理着羽毛，时而如妖异的响尾蛇在沙漠中逶迤……她仿佛不是在跳舞，而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述说着内心火一样的感情。
　　舞裙翩飞，那孔雀蓝明艳得令人无法直视。
　　月漪光的亲自献艺将晚宴推向了高潮。
　　千夜虽然蒙目看不见，但是从周围人激动的反应来看，想必精彩之极。
　　刃城城主沙赫狄指着千夜桌前的一小堆金铢笑道：“看来今晚是月城拔得头筹了！”——这是摩岚的一个习俗，每当有晚宴聚会便会歌舞自娱，献艺结束之后，摩岚王会把黄金当场赐给最受欢迎的表演者。
　　“我觉得不一定，要不要……打个赌？”裂须海笑着，低头喝了一口酒。
　　沙赫狄从口袋中抓了一把金铢，拍在桌上，“你赌谁赢？”
　　“赌我赢！”裂须海一侧嘴角微微勾起，眼神似乎无意地飘向了能决定赌局结果的千夜。
　　“那你是要给我送钱呀！好！和你赌！”沙赫狄爽快的答应，随后和裂须海击掌三次约定了赌局。
　　“龙格老弟，你怎么说？一起玩玩嘛。”沙赫狄举着杯子招呼镜城城主龙格日台。
　　笳木坐在大殿的角落，冷眼望着自己的父亲。在他跟在千夜身后走进大殿时，龙格日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之后就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龙格日台眼镜后细缝一样的眼睛瞟了一眼赤云染，又看了看裂须海，笑道，“既然蛇城敢夸下海口，必然有所依仗，我就冒险赌蛇城一把！”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三四枚金铢丢在桌上。
　　千夜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在杯沿上轻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