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点站》寂静凛

9、9

　　“你丫别得寸进尺”
　　木头这次遇见莫逆本来是想直接问他“爷们点儿，行不行直接给个话！”
　　可是在真切的看到完整的莫逆和吻到他之后，自己心里那种像触电般微微颤抖的感觉让木头不想这么快放弃，打算再挣扎一下。
　　“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
　　莫逆知道这人又开始东扯西拉，别过头关了淋浴往外走。
　　“我叫夏至，端木夏至！”
　　这是木头第二次冲莫逆的背影喊话，莫逆依旧没有回头。
　　木头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心里美着“这次遇到的最有意思”
　　感觉就像是遇到一部情节演员都很不错而且没有被剧透的长篇电视剧，心里十分期待究竟会是怎样的过程。

　　新年一天比一天近，街角大学也放了假，尖端开始进入淡季。
　　莫逆是闲下来了，肖白却还是那么忙。
　　莫逆正发愁这个年怕是要自己独守空房了，不免有些惆怅。
　　结果肖白说我不是人么，莫逆惊讶的望着他，肖白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家里没人了你要我回哪儿去啊，我就是一个人，一个野孩子”肖白一边小声嘀咕一边苦笑，真是比哭还难看。
　　莫逆瞅不得他这个样子，简直想把他拉怀里揉乱了脑袋温柔劝慰。
　　“那咱两个野孩子今年一起过年吧”莫逆搓着手觉得心情有点好转。
　　“想不通你，有爸爸有弟弟，为什么不回家”
　　“你不懂，那里已经没有家的感觉了”
　　肖白皱着鼻子“胡说，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挤兑我不是”莫逆不乐意了。
　　“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明白，真的莫逆，不要等失去了才怀念，那时候就什么都没有了”
　　肖白收起了笑表情很平静，那一副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忧伤让看的莫逆心里有点酸。
　　有时候莫逆会觉得肖白的背后应该有很多故事。
　　尽管他平时活的很自在，也没见他对什么事情有大的烦恼。
　　但是莫逆直觉这人可能就是因为经历太多所以看淡了，无欲无求，只想把现在抓住。
　　这样的人生观显得有点老成，但是莫逆很佩服这样的肖白。
　　现在很多年轻人没有止境的欲望和烦躁不安的心，正逐渐被这个时代无限的放大。
　　能把复杂未知的生活过的如此安稳平淡，就像一杯白开水，其实很不容易。
　　这几个月下来，莫逆有时候反应过来会觉得自己有些部分变的和原来不一样，他好像被一种东西默默的牵引。
　　那些细微的情绪正在莫逆没有察觉的时光里一点点的凝聚，像一只蚕在吐丝然后慢慢变成一个蚕蛹。
　　最后成为一个破茧成蝶的瞬间。

　　莫翊终究还是忍不住给莫逆打了电话。
　　说去年咱家还5个人一起吃饺子呢，今年就剩咱爸一个人了。
　　去年腊月28的晚上，莫翊带着路西，莫逆领着何一凝在家里提前吃团年饭，老爷子高兴的嘴都合不上。
　　莫逆一想到这里也觉得自己生日那天挺混的，话说的有点重。
　　莫凡这个年一过都65了，像他自己说的管事也管不了几年了，加上他年轻的时候常年在外，这几年身体的潜在毛病都陆续冒头。
　　这种岁数的人都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太多事情说不清楚，自己何必跟他较真儿。
　　“你和路西什么时候去老头子那团年给我说一声，没事我就过去”
　　莫逆这么说也就是给自己搬一梯子顺溜儿下来，能有什么事，这一阵他闲的就差去掏鸟蛋了。

　　这几天都是艳阳高照，小街边平房的屋檐化雪，开始稀稀拉拉的滴水。
　　都是攒着给30那天了，天气预报报的30那天会是场大雪，瑞雪兆丰年。
　　这天莫逆和肖白都赖了床，一齐睡到11点才起来。
　　忙活了一个多月，肖白终于能够喘口气休息几天。
　　翻了年可能会有个大的假期，经理当时为了给他们鼓足气说会组织一次旅游。
　　吃过了中饭之后莫逆收到了莫翊的短信，约在29晚上吃饭，30的老爷子去和路西他们一家子过年。
　　肖白收拾了碗拧开了水龙头，看了眼歪在厨房门边的莫逆“有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我列个单子”
　　从母亲去世之后肖白没有再回老家，就像他自己说的，家里都没人回去干什么呢。
　　他的家在一个小山村，平常没什么人，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在留守。
　　但是到过年的时候就热闹了，节日的气氛也比城市里浓很多，在外工作打工的年轻人都会回来，一年就盼着这一次合家团圆的时刻。
　　看着老家那些老邻居一家家都是人头攒动，肖白就更加没有勇气回去了。
　　在酒店工作后这是第三个年头，前两年肖白都是在酒店值班，把团员的机会留给有需要的人。
　　反正回家也没有人在等他，推开门后客厅永远是黑的....
　　所以当莫逆说陪他一起过年的时候，肖白真的很高兴。
　　那种就像是在没有边际的大海上飘来一根浮木的感觉，让肖白觉得安心。
　　“洗完了换衣服”莫逆说。
　　“要出门么？”肖白甩了甩手。
　　“过年要穿新衣服你不知道么？”
　　“又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管，我每年都要穿新衣服，不然就不起床”
　　肖白看着莫逆装模做样的皱着眉头这样说，似乎能想象出他小时候对着他爹妈撒娇要新衣服的样子。

　　莫逆速战速决自己买了件长款的黑色羊绒大衣，B牌的牛仔裤和一双工程短皮靴。
　　然后开始解决肖白这个困难户。
　　肖白起初只是以为莫逆发了兴致拉他出来凑凑热闹，没想他还真的帮自己也选上了。
　　莫逆在记忆力翻找了半天肖白穿私服的样子，撇了撇嘴。
　　“又不抽烟又不喝酒又不泡妞儿，你的工资都放在罐子里埋起来了么？”
　　肖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衣服够穿就好了嘛，以为都像你，穷捯饬”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去试试”莫逆那气场就像是拿着教鞭的英语老师。
　　一件深棕色的麋皮外套，深橄榄绿的裤子，棕黄色的皮靴。
　　肖白从试衣间出来战战兢兢的那表情就跟没穿衣服一样。
　　“你怎么是这个表情”莫逆无奈的双手抱胸。
　　“......”
　　“你这是有多久没有出来逛街了啊，一个大男人试个衣服脸紧的跟块腊肉似的”听的旁边的服务员都忍不住笑了。
　　肖白比莫逆矮个几公分但也是一米八往上的好苗子，他平时的衣服都跟解放初期的大街调子一样，灰蒙蒙一片。
　　这会儿有点欧式的一身行头一挂上，整个人一下子来到了改革开放新社会。
　　看的莫逆都眼前一亮，这小子硬件不错啊。
　　肖白扭了扭脖子要脱下来，说过过瘾就行了。
　　“进我家门有门限的，不是帅哥不让进！”莫逆拍出一支烟隔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点。
　　“什么？”
　　“后天跟我去我家吃年夜饭，咱两水平得在一条线上啊，就你现在衣柜那些衣服，连隔壁街的平均值都被你拉下来了”
　　肖白站在原地楞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异样。
　　“就这身儿，头发再弄弄，你妈看见你一准儿给她帅的活过来”
　　肖白忍不住扯着嘴角笑出来，觉得莫逆那挤眉弄眼的样子跟个傻丫头似的。
　　两人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像暴发户进城，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莫逆领着肖白去了那家他一直光顾的理发店，店长是个中日混血，长相特别提神。
　　店长看见莫逆来就给他打招呼，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比肖白的还正宗。
　　“齐活”店长亲自操刀，肖白的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整个人看着相当精神。
　　等店长搓了搓手给肖白上了发蜡弄了下最终定型之后莫逆下巴快掉地上了。
　　“JIN你是不是嫉妒我长的比你帅”
　　店长笑哈哈说为什么这么问。
　　“老子也没见你在我脑袋上这么超常发挥过？！”
　　店长继续哈哈大笑，一把扯下脑袋上的灰色发带“这小哥的脸型最适合这个型，就像饭团配可乐一样，绝配！”
　　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店长自己研究出的，鲔鱼饭团配可乐，据他说爽的毛孔都在叹息。
　　肖白在镜子中看着焕然一新的自己，有点不敢接受。
　　好像真的变帅了，旁边坐的那个烫梨花头的年轻女人端着杂志偷瞄着看他半天了。

　　本来肖白说晚饭买菜回家做的，但是莫逆说你今天这样子搁厨房里太浪费了，于是两人决定搓馆子肖白请客。
　　肖白还是不太适应那种走大街上有人会为他回头的模式，特别是他和莫逆一起的时候。
　　这会让他有点揣测这些目光到底是给他的还是给身边这个人的。
　　如果是莫逆的话理所当然，如果是自己的话，他有点不自在。

　　吃过了晚饭，莫逆和肖白一起去药店准备买些药材和补品，想让路西带回去给她爸爸妈妈。
　　莫逆趴在玻璃柜上看着琳琅满目的品种挠耳朵不知道选哪一种。
　　肖白静静的看着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心里有牵挂为了这种事而烦恼的感觉，像歌词里写的一样，是种甜蜜的负担。
　　“恩，那就这个吧，对了我家老头子血压好像也不太稳定，有没推荐的？”
　　莫逆专心的向店员咨询，丝毫没有感觉到肖白放在他身上的目光，像是沐浴在晨雾中的一片莲叶，能匀出水。

　　肖白的超炫发型就那么昙花一现，留在了莫逆的记忆里。
　　晚上肖白实在受不了顶着一脑袋香精睡觉，洗澡的时候就给冲掉了。
　　抹开镜子上的雾气，里面的自己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那时候肖白总是一头利落的寸头。
　　用黑框眼睛挡住清秀俊逸的眉眼，让自己看起来平凡一点。
　　因为自己本身就是不一样的，他喜欢男人。
　　有时候他也会琢磨现在的生活状态，莫逆对他完全就是男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模式。
　　这种感觉让肖白平静，觉得自己和他是一样的人。
　　可是如果莫逆知道了自己的性向后会是什么反应？
　　于是，肖白甩甩脑袋不敢再往下想。

　　莫翊和路西是后到的，莫逆给开了门。
　　“小肖你是客，哪有客人一来就在厨房转悠的？洗干净手了到客厅去坐”莫凡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莫翊一边脱鞋一边歪着脑袋打量，没看到肖白人于是把目光转到莫逆脸上。
　　“有客人，谁啊？”
　　“带了个朋友来”
　　莫翊睁圆了眼睛正想问，结果稍后就被一盆子冷水泼的熄了火。
　　“莫翊瞧你那鸡婆样子！”莫逆伸脚踹“别看了，就那个和我一块儿住的大学同学”
　　“诶....我说呢，你就是坐上火箭也没这么快啊...”
　　“滚”
　　肖白刚刚帮老爷子把剩下的馅儿全部包上了之后终于被赶出来。
　　莫翊和路西还在和莫逆打屁吐槽电视里相声演员的段子，看见肖白后都愣住了。
　　弄的肖白一脸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怎么是好。
　　莫逆也是一愣，把肖白拉过来坐沙发上。
　　“喂，你俩丢不丢人啊，没见过帅哥啊”
　　还是路西先开了口“莫逆你没忽悠我吧这你大学同学？告诉姐姐你高中毕业了么”
　　莫逆简直想给这丫头一臭袜子。
　　“我今年23了，你说毕业了没”肖白微笑，觉得路西挺有趣的。
　　这回换莫逆楞了。
　　“你丫多少？”
　　“23啊，翻年后几个月满23”肖白低了低头玩自己的指甲缝里的面粉。
　　“扯吧，那你怎么跟我同学上的？”莫逆歪着脑袋看他，满脸的疑惑。
　　“乡下孩子上学的早，我上大学的时候刚过16”
　　莫逆有点郁闷，他跟肖白居然差了四岁。
　　“你应该高兴，你不是一直也没看出来，说明你显年轻”
　　莫逆没被他绕进去“去，你这是安慰人么”
　　肖白笑着没搭腔。
　　老爷子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两大盘饺子吆喝着，人齐了就上桌吧。
　　莫翊晚上还开车没有沾酒，和路西一起喝玉米汁。
　　莫逆肖白和老头子整了点白的。
　　莫凡的好心情全堆脸上，加上酒肉穿肠，一张老褶子脸红的跟关公样。
　　他故意岔开某些话题，找肖白问了些寒暄的话，气氛意非常和谐，久违的和谐。
　　“叔叔，我第一次来，也不知道您喜欢什么没带东西来，先给您拜个年，祝您心想事成健康长寿，我先干了”
　　莫凡一看肖白这架势眼睛都红了，心里趟泪花儿怎么懂事儿的都是别家的孩子呢。
　　然后瞅了瞅自家混不吝的大儿子在继续在心里老泪纵横。
　　“前面四字我作不了主，争取做到后面那项吧”说完又瞄了眼莫逆。
　　莫逆一口酒呛着，开始咳嗽。
　　肖白坐他旁边，连忙拍他后背。
　　路西和莫翊面面相觑，眼神复杂的看了看对面的肖白和咳的满脸通红的莫逆。
　　吃过饭后路西和肖白去厨房洗碗。
　　莫家三爷们搁客厅里坐着吃水果看电视。
　　“哥，你那个同学是干什么的”莫翊问。
　　莫逆吐出橘子籽儿笑“怎么，你还怕他把我卖了？”
　　“不是，你那些要好的同学我差不多都见过”
　　“这个以前不算太要好，你结婚那天我们刚碰上的”莫逆本来想接着说这还得谢谢那一烟灰缸，看了看坐旁边正津津有味听唱歌的老爷子住了嘴。
　　“哦，那最近还和一凝姐联系么”
　　莫逆把剩下的几瓣橘子放在茶几上“我怎么觉着每次回答你问题都跟首长做报告似的”
　　莫翊不恼反笑“要真是就好了，你不服从命令抽死你丫的！”
　　肖白和路西说说笑笑从厨房里出来，显然已经混熟了。
　　莫逆撩开窗帘，雪开始下大了，已经不是一片一片的，整个像天上一顶兜往下倒的。
　　“这么大雪开车多不安全啊，今晚就留这明天早上走呗，又不是没地方”莫翊和路西要开车回去，老爷子不放心一直挽留他们。
　　说起来还是路西的事，她家养了只约克夏，这段时间她妈妈身体不好她爸爸一直照顾着实在顾不上那只狗就丢路西这来了。
　　晚饭就没来得及给狗盆子倒食物，这要是一夜不回去，明天估计半边沙发就交代了。
　　这要是说为了一条狗，大过年的老爷子不得吐血啊。
　　路西为难的捅了捅莫翊，莫翊了然于心。
　　“算了，我明天早上还有点事儿要到公司去送点东西怕来不及”
　　莫逆一看莫翊那表情就知道他在白瞎，年30的送东西，给老总送压岁钱啊？
　　莫逆把补品塞路西手里，莫凡又交代了几句小两口就走了。
　　“小肖你就别走了，这么大雪肯定拦不到车的”莫凡直接不理莫逆，只对肖白说。
　　肖白扭过头手足无措的看了看莫逆，莫逆点了点头。
　　这别扭老头子，到底谁是你儿子啊？！
　　从中午就开始折腾这顿年夜饭是真累着了，还不到11点老爷子就歇下了。
　　肖白关了客厅的电视说别影响叔叔睡觉，咱两去你房间。
　　莫逆抖了下肩膀觉得这句话有点歧义，晚饭下肚的酒精这时候开始在内脏里发酵，慢慢冒出特别的味道。

　　肖白左右看了看，莫逆这间房比在自己家的那间大了不少。
　　一个大的书柜里除了几本占地方的字典和设计方面的书籍以外大多数是漫画，有一整套灌篮高手，还有GTO。
　　写字台上有几个小型的人体雕塑。
　　靠墙的一排衣柜，有小半边是玻璃橱，里面像超市里的食盐一样摞着一堆乱糟糟的东西。
　　床上是灰色条纹的四件套，但是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打格子蝴蝶结领结的棕色小熊。
　　很突兀，像时装剧演员走错片场到宫廷剧里的那种感觉。
　　肖白笑了笑拿起熊扭了一下他的耳朵“说说”
　　莫逆看着肖白那冒坏水儿的表情，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数落他弟。
　　“我弟给我买的”
　　“莫翊？”
　　“他结婚之前那晚送我的，我们从小到大都住在一个房间里，他怕他走了之后我会寂寞，就买了这么个傻B玩意儿陪我，白痴！”
　　肖白耐心的一边听一边看着莫逆，房间里小台灯橘色的光印衬着莫逆的脸既柔和又温暖。
　　皮肤表层好像镶了一层薄薄的金边，还毛茸茸的。
　　莫逆骂着白痴，心里觉得幼稚至极，但是每次想到莫翊那晚跟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两个人小时候。
　　兄弟俩窝在床的正中央盖一床被子把四周都掖的严严实实，他把莫翊搂怀里跟踹了个热水袋似的，暖和的不得了。
　　那是肖白这辈子再没有机会体会到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这种发自本能的情感不说的时候像皮肤底下静静循环的血液，只要一提起就变成握在手里的一杯热咖啡。
　　感觉那么强烈，温度那么清晰。

　　肖白在心里狠狠的羡慕的一把然后说“莫逆你真是白眼狼”
　　莫逆用眼神抗议。
　　“....这里，哪怕连漫画书缝里都夹着家的味道”肖白愣愣的望着一角发呆。
　　莫逆在有些昏暗的灯光里仔细揣测肖白的表情，盯着他那掩饰不住的落寞和向往。
　　这种感觉让莫逆有点羞愧。
　　这世上太多你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在他人看来异常珍贵并且求而不得。
　　于是莫逆也有点为自己以往某些时候的冲动而感动一丝丝的后悔。
　　这真是种奇怪又舒服的感觉，就像自己又拾得了一门有用的技能。
　　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也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忘却。